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

  •   天刚要亮起来的时候,忽然醒了。起身,挑开窗帘,天边有绯红色的一圈。
      人有些痴痴呆呆的,似乎这样明显暗示着“今天是个好天气”的早晨,应该发生在另一个相对的空间和段落里。这样明亮的颜色和光线,越发接近心里的阳光和阴影。
      4月4日,清明夜。
      当日子过得沉重笨拙的时候,现实就太过缓慢。
      记得上学的那几年,因为总盼着周末休息,所以能很清楚地报出今天是星期几;等成了上班族,惦记着发工资的日子,今天是几月几日当然更不会记错。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整天埋头在一堆的数据报表里,没有了时间观念,每天都过得混混沌沌的,只能依靠着手机和台历,勉强记起一些特殊的日子。
      好在,几天前,有人来电提醒。
      “喂,戚黧吗?”
      这个声音……莫名的……
      她疑惑着,停下了手中的笔,“我是戚黧!你是……”
      “我是叉叉啊,叉叉!”
      “啊,原来是你!”难怪觉着熟悉,他还是多年未改,永远这样兴奋的语气。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哎呀!你怎么又换了电话号码啊?我问了N多人才问到的!”
      对他这番不满的抱怨,戚黧随口解释道,“换了个城市工作,用本地的号码省钱、方便。”
      “那好歹也要告诉我一声啊,搞得人间蒸发一样!”叉叉式的特殊想象力,“不知道到的,还以为你犯了事情,跑路去了呢!”
      天南海北胡扯一通之后,终于拉回正题,“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看你爷爷?”
      抬头,戚黧瞥了一眼办公桌上的台历。繁忙的工作,让她无法确定时间。
      “我们家这个星期六去看奶奶,要不,一起啊!”跟往年一样的热情邀约,“你现在住哪里?我开车过来接你!”
      呵呵,来车接?中间隔了好几个省呢。
      等他开到,估计清明也早过了。
      当然,这些并没有说出口,只是一句,“这么早?”中间还足足有一个星期。

      叉叉,她的初中同学。男生,但却是很普通的那种同班同学。
      两人的关系一直到毕业,都还只停留在别人问起后,如此淡淡地回答上:
      “啊,那个谁啊!是我们班上的!”
      “不大熟,一个学期都说不上几句话!”
      不过,自从某一年的清明,两人在慈山公墓遇见后,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就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的,叉叉的奶奶和自己的爷爷已经做了很多年的“邻居”。
      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接到他的电话,异常轻松悠闲的语气,仿佛是约人去郊游踏青。世界上这一半人的乐趣,那一半人永远也不会懂。
      “还早?我老妈都嫌太晚了呢!”虽然隔着手机,戚黧的眼前都仿佛可以看见他跳起来咋呼的样子,“再晚几天,又要赶上扫墓高峰了。你不记得上次我们被堵在半山腰上‘便秘’的样子了?”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几个小时的漫长等待,依旧是车山人海,门庭若市,不见可以前进一步的空间。
      那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至今还在脑海里上下飞旋,“这是去扫墓还是去赶庙会啊?”
      “封舒亦!”她气极地扑身上前,作势要拉扯他的耳朵。
      “哎哟哎哟,疼!疼疼!”可她偏偏不肯轻易饶过他。几番挣扎抵抗无效之后,男人无奈的声音,“喂喂!这可是你未来老公的耳朵,还真下得去手……这女人……”
      轻柔的笑意,慢慢浮现上嘴角。
      “喂喂!女人,喂!”手机那头叉叉的急促的呼喊声,“你有没有在听啊?喂!”
      “听着呢。”忽然清醒,收敛起回忆里的美好表情,“你说吧!”
      “我是说,别等去晚了,人家的爷爷奶奶都吃上了,我们两家的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嘴谗地淌口水啊!”语气一转,大老奸的邪恶腔调,“嘿嘿……没准晚上还会爬回家来,骂我们不孝顺呢!”
      真亏他想得出来!戚黧没时间跟他贫嘴,于是这么回答道,“知道了。等过几天看,如果这个星期六能去的话,一定联系你!”
      “好好好!知道你现在是大忙人,呵呵……”叉叉打趣着,又接着说,“对了,叫上你那个酷酷的男朋友一起啊……叫什么……小封是吧?我还记得他呢!长得挺帅的,也就是比我稍微差点,哈哈……”

      不过,最终还是没能和他一起去。
      这么说服自己:董事长刚回来,有一些棘手的事情要汇报,有一些耽搁的问题要处理,有一些待定的方案要商议。再说,其实和叉叉也不是很熟,毕竟只是初中时的三年同班,老蹭他家的车,每年都添了不少麻烦,怪不好意思的。
      另外……很怕,怕他问起……
      越怕,越清醒。
      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门打了辆车,早早地直奔火车站。
      也许,真的是要感谢选择生活在了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清明原本就不算在国定假之内,所以即使是福利再好的大公司也不可能特地放几天假,让员工们回老家扫墓祭祀的。但在这里的经济开发区,大多数的企业都还只是停留在家庭作坊式。就算有一小部分在逐渐向正规化迈进的,也抗拒不了当地几百年传承下来的风俗人情。
      所以,算上本就可以休息的星期天,一共就有了两天的宝贵假期。刻意选择了最便捷的交通工具,又经过几次转车,终于回到了她出生的地方,一个古老宁静的水乡小镇。
      她到的时候,半轮晕黄的夕阳,正悠闲地浮于流水之上,余辉中,不时有窄窄的乌篷小船静静的飘过,在烟水间变得朦胧。木桨轻划入水,荡起层层水波,轻轻拍打着石桥,漾着点点金光。“吱---噶----”的桨声,清亮的水音,汇成一首美妙的小镇归曲。
      今天是清明夜,许多人家早就已经在幽长的巷子里准备开了。
      小镇过清明和过年一样,有一定的仪式和程序。清明夜(即清明日的前夜,正如过年时的除夕夜一样)要祭土地、祭祖。大肉、全鸡、全鱼、糕点水果、清明团子等,考究一点还要奉送一堂佛。送佛前要用一张红纸写些文字,比如:“中华国××省××府××县××乡××村××二大明王社下居住人士奉:××佛壹堂,本堂土地正神笑纳,祈保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诸如此类的。一步一骤,先摆什么后放什么,都有特别神圣的规矩和说法。
      踏上青苔斑斑的石路,双足叩击中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四周稍显残破的灰暗色的墙壁似乎对戚黧的到来,发出了阵阵沉吟。几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妇人坐在自家的门坎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贺知章的《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戚黧笑着摇了摇头,终于,来到了小镇桥头的那间旅店。
      房子年代久远,一种潮湿气味从深处散发出来,那些蜒满墙面的爬山虎从某个潮木质窗框里透出脑袋,一双双手在空中挥舞。幽黑的红木门上挂着两盏灯笼,里头微微颤抖的烛焰映出暗红的光芒。这光芒打在院子里,使得每一样事物都具备了神秘色彩。空无一人,墙头的狗尾子在渐黑的晚霞里站成一条月牙形状。没有丁点的风,一切纹丝不动。光线无法照到的墙角开始显得黑森森的。
      戚黧沿着墙壁走到了墙角,眼睛在试图辨别某样模糊不清的痕迹。抬头,望着某扇窗户,曾不止一次在梦里回来过。她就出生在那个房间里。
      爷爷在世的时候,这里还是间茶楼,门口的桥头就是当时的贸易市场。在儿时的记忆中,总是门庭若市的繁荣样子,一大清早,就能听见各式各样的叫卖声。而她,只要听见爷爷开店门的声响,总是匆匆忙忙爬下小床,光着小脚在木头地板上跑过,像猴子一样窜上窗台,朝着楼下喊,“爷爷,爷爷,我要吃桂花糕!”
      脑袋突然一片空白,这片空白中,有一张逝去已久的面庞。就这样,以后都只能站在梦境中仰望的,那张高悬的脸庞……闭上眼,搜索着那些景物在自己视觉神经里留下的残影,一个个呈现出暗紫色的轮廓……
      “下来!快下来!怎么跟只野猴子一样,当心摔着!”
      爷爷仰着面,紧张兮兮的模样,总是让她觉得很幸福。整个身体都趴在窗沿上,朝着楼下来喝早茶的人招手,“张爷爷,你好早啊,茶水都没烧开呢!”
      “美女!嘿,美女!”
      是做梦吗?戚黧猛得睁开眼。一个男人,此刻正趴在她曾经嬉闹的窗台上,朝着下面猛招手。“呵呵……美女,你来得够早得啊!”
      嘴唇是粉色的,像盛开的圣洁的花朵,头发很长,一直垂在胸前,随着他手的动作舞动着。那身衣衫的颜色有些苍白了,随意的绽开,宽松了就更显出飘逸。
      戚黧眼眶里噙着的湿润的东西终于流下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光线如此柔和的早晨,清爽宜人,整个房间散发着某种温暖、诱人恍惚的色彩。透过桃木清香的窗扉,文竹的枝影,雏菊的花痕,干净的闪着醉人的光辉,从窗台洒落到满是斑驳花影的地板上。
      打开年久失修的木门,“噶——”一声,男人紧张地望向那张龙凤雕花的楠木大床,停顿了片刻,随后侧身,悄悄潜进屋内。
      她的头微微偏向一边,蹙着眉,扇形的睫毛在沉静的睡脸上投下一层阴影。几缕发丝随意地飘在上头,正随着细碎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这个节奏,均称的……还跟当年一模一样……
      “苏苏,那只猪起床了没?”刚从浴室里走出来的他,只是简单围了条长浴巾。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朝着沙发里悠闲喝着早茶的女人不满道,“都10点了!”
      唐苏也抬头瞥了一眼,妩媚开口,“还没到10点呢,你看‘教皇’(觉皇)大人她有可能会起床吗?”轻轻搅动着手里的勺子,忽然意识到什么,停止手下的动作,打趣的声音,“嘿,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怎么你也开始关心起她了?”
      “你以为我想啊!某人千叮咛万嘱咐,这只猪早上的英语课再不去上就铁定会被当掉!就算他是助教也没办法走后门。”急忙解释一番,拿起手里的干毛巾胡乱擦起头发。“女人,你去把她拖起来,免得我被小封骂!”
      “要去自己去!我的面膜时间快到了。”
      “……”朝夕相处了将近一年,他深知唐苏臭美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可能让她挪动一步的。于是,认命地开始上二楼,“涂得跟非洲野人一样也不会嫁出去!”
      “啪!”飞来夺命拖鞋一只。
      “猪!猪小妹……”推开房门上那张加菲猫的大脸,一进去就看见了床上的她,露着一张毫无防备的睡脸。齐齐的刘海,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挂着,差不多把圆圆的小脸上都遮盖住了。伸在外面的小手,还不时往上推推那副眼镜……
      怎么又戴着眼镜睡觉了?
      刚皱起的俊眉,却因为她掉在床边的那本书,稍稍有了缓解。算她识相!还知道今天下午要考试,看来昨晚是临时抱佛脚了……
      走近,想帮她捡起。一看书名,《第一次亲密接触》?
      摇头,叹气,就知道她……
      静静地转过头,看着她的睡脸,目光清澈一片。良久,薄薄的唇边绽放出和煦的笑容,他的手缓缓地抬起,轻轻地落在乌黑的长发上,动作轻柔,如同羽毛的飘落。
      “小封……嗯……”不满地挥手,嘟囔着这个名字,她又翻身睡去。
      用不可思议的沉默,他凝视了好久好久,直到湿漉漉的头发也提出抗议,滴湿了他整个肩头,又顺流而下,沾湿了他的背后。
      会选择退后,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的吧。
      “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后,还是我。”男人有些自嘲地摇着头。也只有我,能过来……过来你身边。就这样蹲下身子,看著她的睡脸好半晌,不舍得伸手摇醒。“如果早知道是今天这样,当初,我是不是就不需要退后了?”
      忆起那日,她睁开朦胧睡眼,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就知道要抱著双臂,盘着双腿,怒气冲冲地表示她的不满了,“死阿翊,一大清早看见你的臭脸,我考试肯定又过不了啦!”小小的怒气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唯独眼睛,似乎依旧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感冒时的你还挂着鼻涕牛牛/猪/你有着黑漆漆的眼/望呀望呀望也看不到边/猪/你的耳朵是那么大……”
      幼稚的手机铃声,只要一听到,就连心也想微笑,所以才设置的。手指按下接听键,却没有立刻放到耳边。望了一眼还睡得香甜的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睫毛轻轻地颤动,慢慢地睁开迷蒙的眼睛。
      眼前,好像是蒙着一层雾气,湿湿润润地阻隔了她的视线……

      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风吹过来,小镇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第二遍,“喂?”
      手机那头的静谧让邱翊显得一愣,随即又仿佛洞悉到了什么,了然的闭上了眼睛,搜索着那些景物在视觉神经里留下的残影。
      春天如此幽闭,如同一个印有保质期的罐头。是谁轻轻摇动了瓶子,里面的风沙就混浊起来……弥漫眼前的,只是平时积淀下来的尘埃,一些与坚硬现实碰撞时下落的敏感情绪的碎屑。
      “在哪儿?”想起两人告别那天的约定,再联系时,谁也不问对方的下落,他忙开口纠正自己的失言,“过得好吗?”
      “嗯,好。”纯净的女声,柔柔的传到这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傲气与娇媚。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轻轻说出,却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轻轻唤醒,还原通透、安静,如刚刚降生的婴儿最初张开的眼睛。放下过去种种,失落和幽怨,重新凝聚力量,让所有美好的都只在当下和未来发生。
      “那……挂了。”
      “好。”男人刚把手机挪离到一边,那头却又急促传来一句。
      “你已经找到她了?”
      没有听到回答,也就算是默认。紧接着,“他知道吗?”
      重新将手机靠近耳边。手指之间,还有一些微凉的余味,和着一些复杂的脉搏。邱翊的声音异常平静,一字一顿,“需要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
      这么多年的相处,自然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不告诉他?”
      “不是不告诉,而是没打算告诉!”从一切结束的那天开始,就没有这么打算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