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闲云一朵

1、第1章

　　不喜欢繁华的城市，尽管已经生活在一个不算繁华的小城了，但是依然觉得有些笨重。
　　自己和这个城市有一个固定的时刻表。用手机听着调频，知道在哪一个整点报时的时候，会路过哪一个红绿灯口；知道过了哪一个站点的时候，会遇见哪两个骑车去学校的学生……然后，就这样每天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公式，在办公室里坐下，然后泡茶，打开电脑。
　　就连扭头看一下窗外的阳光，也有固定的规律：正午的时候，能看到阳光下的树叶很亮，日落的时候，可以看见清晰的数出窗户里飞舞的尘埃。
　　尽可能地把一切都交给生活去隐瞒，但却不知，生活早已经先将自己隐瞒。
　　“徘徊过多少橱窗住过多少旅馆/才会觉得分离也并不冤枉/感情是用来浏览还是用来珍藏/好让日子天天都过得难忘/熬过了多久患难湿了多长眼眶/才能知道伤感是爱的遗产……”手机铃声，陈奕迅的《爱情转移》，最近很红。有人评论，说这首歌唱出了一个经历了爱情感伤的人的心酸，只是它又那么让人感觉平静。可平静的后面，却藏着，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泪水痕迹。
　　但即使是动听的旋律，诗意的歌词，还是很扰人。因为这里，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办公室。戚黧按下了接听键，“喂，您好！我是……”听清楚了对方的声音，迟钝地反应过来，“董事长？”
　　她惊异的呼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一个，两个都停下了手里的忙碌。
　　“明天中午的飞机？好……好！我会通知司机，提前1个小时到机场来接您。”挂断电话，拿起座机，用内线联系后勤部的主管。把时间、地点、航班都一一向董事长专属的司机交代了个清楚，包括车上一定要放上几瓶法国依云的矿泉水。
　　终于松了口气。再抬头，周围几双打量了很久的眼睛。
　　不假思索，朝着其中一个交代道，“何姐，董事长明天中午12点的飞机，司机接到他后，就会直接回公司！”毕竟她是董事长的助理，这些是有必要知会一声的。
　　何曼洁，董事长助理，虽然年纪也就二十五、六岁，可据说从集团公司成立开始就一直在旁辅佐，可谓元老级人物。戚黧来这家集团公司应聘董事长秘书的时候，就是她给进行的初试。
　　因为世界太小，所以不得不隐瞒了自己之前的工作经历。好在一张名牌大学热门专业的毕业文凭，一些上学闲暇无聊时考的证书，再加上并不出众但也不影响市容的长相，就足够让她在众多应聘者里脱颖而出。
　　一番例行的自我介绍，以及充分表现出对公司的“渴望与关注”之后，终于获得初步肯定，被允许深入谈论一些正题——工资与福利。
　　首先，打压，“从戚小姐的简历上看来，大学毕业之后就去了国外继续深造，也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多少实际的工作经验。”
　　稍稍，抬高，“好在我们公司是以外贸为主的集团公司，戚小姐的留学经历或多或少对将来工作的开展有所帮助，相信与外国客户的商谈交流会极其方便。”
　　接着，稳定，“我们公司一直很重视戚小姐这样国外归来的人才，相信也一定能为你提供一个很好的发展平台，在工资待遇上绝对不会比同行业的其他公司差。”
　　最后，切换，“不过，实际能力也是我们公司考量员工的重要标准之一，相信戚小姐也一定听说过‘有多少能力，吃多少饭’这句老话吧？”
　　如此忽上忽下，翻云覆雨，斗转乾坤的初印象，确实给戚黧敲响了警钟，所以，同在一个办公室共事，每件事情处理的分寸上必须拿捏地极其准确。一旦遇到无法决定的时候，都会客气地叫声，“何姐！”然后征询下她的意见。
　　不过，即使如此谨慎地生活，仍然防不了小人嚼舌根。
　　办公室并不大，更何况坐了三个人。小小声的嘀咕还是很清晰地传进了耳朵，“何姐，董事长怎么不直接打给你，却打给她了呢？”章燕，董事长的翻译。
　　戚黧埋头手上的报表，苦涩一笑。
　　其实，她自己也很想知道。
　　原以为，远离了大都市的喧嚣，就会少很多的纷争，可是到最近才知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永远避免不了。那句话怎么说的？阳光照耀到的土地都会有阴影！
　　一个电话这样小小的事情，打给谁不一样吗？
　　不一样！也许真的是不一样！
　　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会灼伤别人的眼睛。
　　人活着，怎么会这么难？生存的压力根本不用挂在嘴上，而是已经硬生生地坠在腰间，扯得人的自尊从心底里滑落，直至脐下……

　　当一切无处逃脱的时候，一个人的孤独感，更是强调刻画了一个城市的庞大与陌生。这个时候，有人的陪伴是很重要的。
　　于是，相似的人群，或者同类开始为伍，为彼此的孤独感做作演出，惺惺相惜。然后大声的诉说着一些，所谓来自内心，无关真诚的话语。听的人在点头，然后，他给了一个与诉说着本意相悖的理解，那一刻，寂寥和希望不翼而飞，除了一些荒诞和可笑之外，哑口无言，为了避免尴尬，就重点勾画和放大了有人倾听这个暂时不辨的事实。
　　例如，此刻。
　　一大群因为生意才结识的男女坐在路边的大排档里，山南海北地闲扯，消夜。
　　以前的自己，是极排斥与没有共同语言的人进行交谈的。人与人本来就隔着不同的灵魂，加上无法共通的思维，完全形似对牛弹琴，实在没有必要浪费唇舌。
　　记得大三那年，他们的小公司刚刚起步。
　　难得的长假，其他人都出去散心了，只有那个男人还端坐在电脑前。
　　她这么好奇地问道，“你都没有什么朋友的吗？”
　　他如此认真地答道，“我们的客户就是我的朋友！”
　　“小封，你可真是没什么大劲啊！”当初那个跳窜起来，眉毛挤眼睛，眼睛推眉毛，难以置信随之又假意怜悯的自己，哪里去了？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他就已经是这样了吧……
　　“对不起，小黧！你知道的，今天的客户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第N次约会迟到的时候，他这么解释着。
　　她生气，很生气！
　　并不是气他迟到，而是气他的脸上，那理直气壮、客户至上的模样。
　　“人的心是不是可以象蛋糕一样的切分？”沉重的叹气声，至今，还清晰地停留在脑海里，“一块给事业学业，一块给父母手足，一块给朋友死党，一块给交际应酬……还有没有，最后一块留给我？”
　　他默默矗立着，并没有开口。
　　“呵呵……如果是一只贪食的小老鼠，忍不住，忍不住，想偷偷地多咬两口，可不可以？”
　　记忆的一个个角落结满蜘蛛网，经久未曾清扫，灰尘满眼。每每欲低身捡拾，头脑里就变得混沌一片，不知所措。究竟，是谁让它模糊了？

　　湖滨桥小吃排档一条街，门面一家家的对街开，活湖水产当街摆。灯火通明，食者如云，虽然没有了大餐馆里的精致和优雅，但桌椅都已经增放到了本就不宽敞的小路上。
　　“不……不醉不归！不醉不归！”轻轻摇摆着酒烧之中，欲醉欲仙的身体。眼前这些西装革履，温婉精干的白领们，早已经是“飞禽走兽”状了，哪里还看得出工作时光鲜亮丽的正经样子？当然，也有几个她这样的，对酒精没什么反应，就跟喝白水似的，只是脸略微有点潮红，人略微妩媚娇艳罢了。
　　酒量是练出来的。
　　“小朋友，酒量是练出来的！”在树边吐得死去活来的自己，以及满嘴风凉话的某男。“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四回你就讨着要喝了。”听听，听听，完全是老酒鬼的品性！
　　要不是她吐得实在没有工夫搭理旁的，哪里可能会容他如此嚣张！
　　正暗暗愤懑呢，一块叠得干干净净的手帕，递到身前。“阿翊，你就别闹她了。”埋怨了一句，又轻轻拍起了她的后背，帮着顺气，“不会喝就不要逞强！”
　　“今天日子特殊，不喝不行嘛！”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头还是很甜。小封最好了，感动！不像某些人……边吐边瞪过去。
　　“还是小封最好，是吧？”某男一脸哀怨地撇开头，“真没良心，也不看看是谁先过来关心你死活的！”大手一挥，指向身后那桌还在继续湖吃海喝某女，“你自己瞧瞧，这个家伙连鸟都没鸟过你一眼！”
　　“今天做成第一单生意，大家来庆祝就是要尽兴嘛！”唐苏，人如其名，嗲嗲的甜腻，“再说，有他们两个大男人在，还怕喝醉了没办法回寝室吗？”
　　“你说得倒是轻松，我可不像你酒缸子里泡大的。”在两大“保镖”的搀扶下，勉强走回到座位，胃里还在绞腾着，感叹，“难过死了，要不怎么说酒是穿肠毒药呢！”
　　“好了，不跟你争，先喝口醋解解酒。”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小碟醋，推到她的面前。
　　“苏苏~~~真好！”受宠若惊，嘴巴抹了蜂蜜一样。
　　刚凑到嘴边，却被人夺了过去。
　　“小封，你干什么啊？”不满！
　　他自顾自朝着店里头喊道，“老板娘，泡杯浓茶。”
　　“茶是烫的，什么时候才凉啊，直接喝醋就好了啊！”
　　某男满脸的奸笑，“你还真当自己是醋缸啊？胃不好就老实点吧！”
　　可他只有这么一句，“醋解不了酒！”
　　也是后来，她展转于各大酒桌，才知道醋真的解不了酒。（醋酸，又名乙酸，醋的主要成分，虽然能与酒的主要成分——乙醇发生化学反应，生成乙酸乙酯，但在没有浓硫酸催化没有加热的条件下，要十几年才能反应生成产率不到百分之五十的乙酸乙酯。）
　　夕阳西下，柳树旁，大排挡的简易桌椅。啤酒一箱，螺蛳两盘，三五好友，相聚把盏，学生时代最廉价的美味休闲，却让自己无法自拔地想念……那些人啊，依然是清晰鲜活地在脑海里，沉沉浮浮……
　　只是，如今的她，已经难得有喝醉的时候了。
　　戚黧默默低头，独饮上一杯。
　　离清明节没几天了，古人云：清明螺蛳赛过鹅。
　　现在正是吃螺蛳的最佳时节。
　　筷子夹起一个，泛着油光，还粘了葱丝。入口，是鲜咸的汤。略顿，抿紧了双唇，抬舌垫在蛳壳口下方，用力一吸，滋滋做响。
　　“小黧，你怎么不用牙签挑啊？”某同事，“这样吸多费劲儿啊？”
　　停下，抬头微笑，“油油腻腻的，吃完了我懒得洗手。”
　　是啊，如今的吃法已经很考究，筷子旁边就是牙签罐，可以直接将肉挑出来，省得吸到腮帮子酸痛。可是……
　　可是，就是再想听听这种，久违了的声音啊……

　　在春寒第一次重新料峭的黎明，在晨曦宛如刀芒开始闪烁的时刻，眼睛是迷梦一般的。好在明天是周末，有足够的时间埋头藏匿，宿醉的痕迹。
　　有些时候，真的期待着生活被什么所拯救，觉得自己的将来，不能像每天呆在不同的格子里，对着周围的四堵灰暗的墙，低哑的，发不出任何声响……知觉昏茫，但是，又无法让自己真正空荡和纯粹的。于是，还是以这样的身体存在，以生存的欲望和庸俗的追求，支配着周遭的一切。
　　唯一清醒的人起身买单，其余的则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向前，走出小街。没拐上几个弯，就到了繁华的市中心，四条大街形成“十字”状交错。
　　这个尴尬的时间段，不上不下，夜生活早就结束了，新的忙碌却还没来得及接上。四周寂静异常，所以，格外地能感觉到寒冷。
　　“走了啊，你们小心点！”
　　“呵呵……你小子还能握方向盘吗？”
　　“没问题！ByeBye！”
　　能开车的都开车走了，能蹭车的也蹭车回了。
　　挥手，不断地挥手，直至最后一个不同路的人，在某个街角跟自己告别。
　　戚黧半拉半拽，终于手忙脚乱地把那个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肩膀的女人扶正了，“站好了！等会儿摔倒了可别赖我身上。”
　　“嗯……”睁开朦胧的小眼，打量了下四周……看不到自己温暖的大床，还没到家吗？“小黧……嗯……，你别对我大声嚷嚷……”挥舞着小手，指指点点，“我现在可是‘双失’青年，脆……脆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