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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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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大殿中气氛近乎凝滞。
李白低头拱手,不去看身前帝王的表情,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韩信没有说话。
嗒。嗒。
他坐在龙椅上敲着扶手,眯起眼,一寸寸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李白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韩信恍然发觉,身前的人与初见时已然不同了。
长安城热闹繁华,数十年如一日。那时韩信还只是东宫太子,李白就已是名动京城。
翩翩少年白衣胜雪,倚着阑干与他对坐饮酒。言语间是独属于少年的狂傲不羁,既有书生意气亦有侠士豪情,兴起时要来纸笔作诗一首,大肆嘲讽当朝权相,字字可诛其心。
若非自己早早屏退旁人,还不知要惹来多大的麻烦。
韩信读了,摇头一笑,去灯上烧了诗稿。
他喜欢同李白一起饮酒。身居东宫多年,身旁多是逢迎之辈,难得有个不忌惮他身份,可以随意说话的朋友。
李白喝了酒,有时会议论时政。韩信在宫中缄惯了口,多数时候都是李白说,韩信静静地听。
他二人政见竟极为相似。李白不满宰相夺权,韩信也一直为此时苦恼,当时席间笑道:“要不,待我继位,你来辅佐我如何?”
李白一仰头饮尽杯中残酒,重又满上,醉醺醺地向他举杯,状似无意地道:“一言为定。”
韩信只道是他的醉话,谁知李白果真辅佐他至今。
政见他听便听了,不妨事的,却又担心李白不知在何处喝多了酒授人以柄,时常叮嘱仍觉得不放心,于是他只要出宫便去寻李白喝酒。
也许这些话和自己说完了就不会再去找别人说了吧。他想。
很久之后他才从市井巷谈中得知,李白和别人喝酒之后从不多说些什么,顶多提起笔来写两句诗,诗中也只是明月星辰、山岚碧波,显尽浪漫本色。再不过是舞剑罢了。
时人皆赞公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韩信看来李白舞剑也分毫不差。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
少年人拔剑出鞘,剑身映着月华,逸散出凛冽寒光。剑招俊逸灵动,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那惊鸿一瞬映在他眼里,留在他心上。
韩信一直特许李白佩剑上殿的,可如今立在阶下的人腰间空空荡荡,他竟回忆不起上一次见他舞剑是何年何月。
韩信一直知道,李白这样的人是留不住的。他浪漫的天性驱使着他去追逐世间的万般风物,追逐不曾见过的繁华盛景。他生来就是该与诗酒剑花为伴,且行且歌走天涯的。
李白并非池中物,不该困于这滩死水中。
韩信明白他总有一天会走。但是当李白真的在言语间表露出辞官归隐的意图时,他只想——将他关在这深宫里,拴在自己身边。他哪儿也不能去。
韩信要封李白为妃。
生时他走不脱,死后他的名字也要留在皇家族谱上,和自己的列在一起!
韩信捏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仿佛握住扶手就握住了拴住李白的锁链。
李白久久等不到回音,他心下一沉。直起身,与韩信对视,一字一句道:“臣李白,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高高在上的帝王这些年杀伐果决,早铸就一副铁石心肠,何况他想留的人决不能留不住。韩信神色漠然,正待驳回李白的请求,却在对上他视线时悚然一惊。
他第一次见李白红着眼眶、声音嘶哑颤抖地与他讲话,眼中是笼中小兽拼死一搏时会有的决绝。
他循着直觉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重又打量起李白来,仿佛方才认识这人一般。
李白身姿挺拔地立在原地,眼神不曾有半分移动。
他平日里掩藏在不羁外表下的傲骨尽数翻了上来,如同濯尽泥沙的莲。
莲。韩信想。其号青莲,其人亦如莲。天生成一副傲骨,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否则他宁愿折断自己漂亮的茎干也要逃离这泥淖。
韩信避开目光,垂眸凝视脚下精雕细琢的砖。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扶手。
良久,李白听见帝王长叹一声,声音里是难以掩饰的疲惫:“罢了。”
他跪下,叩首:“草民李白,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至殿门,他的步伐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迈出大殿,步入外面的灿烂阳光里。
钦天监内,国师漫不经心地拨转法器,轻笑:“花如盛世绽放,以人心所培育。”
“诸事不宜。”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