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岫松

3、我在死机的0.02s内决定爱你 方欣然和李

　　“我和我唯一的爱人一起在橘红色的夕阳里吃掉了同一个巧克力花生冰淇淋。”

　　五岁的方欣然看见这个和她一般大的仿真机器人时开心地搂着她转了一圈。利用细胞分裂生物技术造就的真人皮肤是市面上所有仿真机器人的普遍卖点，但这个叫李晶晶的中国小女孩形象的机器人，最大的亮点是她可控的情感处理系统。

　　除了忠诚，她还可以拥有许多看似人类才会有的喜乐哀惧。但也仅限于此，系统没有办法让她处理对于人类的感情，她只有两个亘古不变的定律：一.不得以任何方式伤害人类；二.无条件服从主人所有命令，除非命令与第一定律相悖。

　　方欣然和李晶晶一起长大，几乎很少有人看得出来李晶晶其实是个仿真机器人，在后人类时代人和机器的界限本来早已模糊不清。但或许长大这个词不太恰当，毕竟对于晶晶来说，所谓长大不过是每年一次的系统升级。

　　她们走过了许多的四季，许多年都在彼此相伴间轮转消磨。人潮汹涌的路口女孩子牵起的手，盛夏长街一起追逐着跑过的没有尽头的树荫，一起领养的一只软乎乎的小金毛，在海边买一起的巧克力花生冰淇淋，她们一直在一起。

　　2703年，方欣然18 岁，她们终于不能一起去往同一个远方。机器人只是'机器人，再怎么仿真，升级，也终归是机器人。方欣然考上了最好的科技大学，开始学习AI设计和建设，简单来说就是高级'编程，编程控制软件，AI建设控制“人”。

　　她'从来没有把晶晶当做和她不一样的机器人，在她眼里，晶晶'只是晶晶，爱笑爱闹，陪她'长大，护她周全，爱吃巧克力'花生味的冰淇淋，最喜欢'夏天，也许，也很爱她。

　　但她学的越多，越明白自己的可笑，那样简单的情感系统，怎能处理这样复杂的情感。爱是什么，到底是连她自己也回答不出。她翻遍了所有的书，却没能找到一丝一毫僭越的可能。

　　2709年，方欣然博士毕业。她终于可以坐在飞梭机上细细描摹出晶晶的音容笑貌，而不必埋于心底隐晦不提。她在大学的这六年，晶晶根据规定一直处于强制待机状态。回到家，她以为她见到的会是扑过来拥抱她的晶晶，结果却是一个崭新的仿真机器人。

　　妈妈笑着对她说，这是送她的毕业礼物。

　　“晶晶她，不在家吗？”眼前年轻漂亮的小男孩一般的仿真机器人的存在明明已经说出了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她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挣扎着问母亲。

　　妈妈笑意不减，看着她说：“报废的东西，当然是送到了处理厂啊。不过，那个小机器人倒是在咱家呆了不少年，存储光盘我还是没有处理，放在你房间的抽屉里。”

　　大抵字字诛心。后来她想起来，自己那天大概平静的可怕，歇斯底里地发泄的能力仿佛也随晶晶的离开消散地干干净净。

　　2713年，她还是找回了她的晶晶。储存光盘里的系统不能适应新式仿真机器人，她便修了整整四年，借遍了所有能看的专业书，也求遍了所有能拜托的前辈，她和妈妈说她工作很好，生活稳定，实际上不过在各个地方流浪颠簸，始终追着她的晶晶。再往前走一点，也许就能遇见。她总是这样想。

　　她再次见到晶晶是在清晨。薄雾裹挟着光扑向她，她遇见了她的光，蹉跎十年，她们还是牵起了手。谁也没有说话，方欣然甚至不能确定她花了四年时间处理的光盘能否和这具新的躯干相适应，她在难言的沉默里等了很久，很久。她28岁，李晶晶还是18岁。

　　28岁的方欣然告诉18岁的李晶晶，我很爱你。

　　18岁的李晶晶，被重新设计的情感系统已经可以处理所谓亿级的计算量。但她还是死机了0.02秒。

　　0.02秒后，她说，我更爱你。

　　女孩子在朝霞眼里吻在了一起。她们还有有一生的时间可以一起消磨。其实那十年也并不孤独，山野相随，清风为伴，你也一直在心里。

　　我很爱你，大抵也就像喝一壶烈酒，初尝甘冽，再尝却苦涩不堪，却也无所畏惧。

　　我更爱你。哪怕违背我的本能，违背我的定律，哪怕要冲破冲不破的束缚，跋涉不堪跋涉的泥泞。

　　万水千山，我奔你而来，日出日落，我一直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