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托杜鹃 杜鹃是人中 ...

  •   伴随着在寅时开城门的第一声钟响,前车国的辚遥城似乎就从还未明亮的黑夜和沉闷的钟声里苏醒了过来。
      先是一些城外的小农进城,在小街小巷头尾摆下摊子,然后不久,茶馆面铺之类等等也渐渐点灯——天确实还没亮,但无论是谁,都是要吃饭的嘛。这时,客人来叫茶是轻言细语地,老板伙计们上碟也是轻手轻脚地。轻轻又匆匆地披着黑夜来,轻轻又匆匆的迎着曙光走,生怕在这等忙碌中扰了安宁的人的清净。
      就这样直到辰时左右,茶馆的二楼才会开始坐人。清晨的阳光从打开的窗棂中跳入店内,温煦得让人只想放开嗓子大叫爽快,总恨不得能在这半睡半醒地慵懒里听几段小曲。
      可惜,这辚遥城中绝大多数的茶馆都不兴唱戏的,更别提小曲。倒是一座座的,都中意说书的。于是便有了为说书人牵线搭桥的小子姑娘,没有啥大名儿,叫的都是小名化名。硬要说个名头出来的话,就叫“杜鹃”。小子“杜鹃”叫“鹃哥儿”;姑娘“杜鹃”,就叫“鹃姐儿”。若是和“杜鹃”们熟了,直接搭着名叫哥儿姐儿的,也没啥大事。
      每个能称得上有头有脸的茶馆,都会有一两个熟识的鹃哥儿鹃姐儿。辚遥城最大的茶馆“茶南北”也是如此。
      “掌柜的!……哎,掌柜的!”
      掌柜的瞥了眼,将将看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娃,正瞪着俩眼瞅自己。小娃娃看着稚嫩,但是穿的滚边麻衣却是干净又整洁,就显得这娃儿越发精神起来。掌柜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一看见这娃儿腰间沉沉地缀着一块黄澄澄牌子,立马忙不迭地堆起笑来:“唷!这不是米哥儿——又有好先生了?”
      “嗐,俺这儿的先生现在是没有好的……但是俺有条大消息!”
      掌柜的看米哥儿抬头说话费劲,立即弯腰下去,耳朵凑到男娃儿的脸前:“米哥儿说就是。”
      “说,也不好说……”米哥儿为难似的皱起眉头,两只小手并在一起搓了搓,“掌柜的,您看……哪?”
      “哥儿欸,这……”
      “那我去别家说去怎?”
      “哥儿!哥儿留步!!”
      随后掌柜的经历了千辛万苦才从米哥儿嘴里套出来那个消息:
      二品陈大将军的女儿没了。
      这个“没了”说的,到底是丢了还是西去了,米哥儿也不知道。那小鬼灵精只悄悄地使了眼色给掌柜的,然后便没事儿人似的,背着沉甸甸的小麻布袋,一蹦一跳地出了“茶南北”。
      掌柜的缓了半天,才坐了回去。
      要不是那小崽子腰里挂的那块半金半铜的腰牌,他早就把这个不知好歹的杂鸟给撵出去了。
      普天之下那么多陈将军,但在这前车国国都辚遥城里,能叫的上来的二品将军,那可只有一个。
      卫将军,陈乾胜。总领辚遥城南北军,统率护城军,金印紫绶 ,二品品级。
      陈大将军之父,陈坤广陈老将军前些年大败梵跋,退军无数,反连夺四城。归朝后获封上柱国,着实是老当益壮。陈老夫人与陈老将军四处征战,亦有赫赫战功。大胜过后,二老并非求富贵,而是为自己的长孙女——也是唯一一个孙女——连了一桩婚。从此那陈大将军的女儿,便成了一位未过门的皇室妻子。传闻那被养在深闺的陈家女儿前年刚及笄,正值豆蔻年华。那女儿不仅生的国色天香,还被教习嬷嬷教得温婉得体,婉如雪松。一行一动,端的便是“英”、“雅”二字。更有甚者议论,婚礼已经在筹备着了,什么千金难求的南海琼玉啊、东岭珍珠之类等等,全是这陈大小姐成亲的彩礼。
      而如今这个集万千宠爱荣耀于一身的女子,说没就没了。
      离谱。
      掌柜的咂巴了几下嘴,啧啧称奇。
      要不是那小子的腰牌是所谓“雀头”的象征,否则他断然不肯信的。

      没几天,等陈家大小姐的这个消息成了不言而喻的秘密时,一桩叫《寻颜踪》的大部头,在“茶南北”里头说开了。主角叫颜沉沉,将门之女,与当朝皇子有着婚约;这样的女子却在无意中救了异乡旅人,与之相爱,从此因爱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与心上人远走他乡。
      如此种种,茶客们听了个开头就知道说的到底是谁的传奇故事,纷纷来了兴致。“茶南北”的茶客日渐多多,掌柜的也赚得盆满钵满。
      平日里的说书先生,都是巳时快结束了,才慢慢悠悠地晃到“茶南北”来。如今客人们盛意难却,在辰时刚过,他便收拾好了一列行当,在“茶南北”说那《寻颜踪》的故事。
      说书先生来得早,茶馆也并非什么严肃的地方,于是二楼的人群聚起来得也早。本来听书的大多是忙中得闲得中年糙人汉子之类,但是自从几位看着便像贵公子一行的人来听书之后,来听书的人里逐渐也多了怀满温香的年轻女子的身影。
      今天的贵公子也准时地在巳时一刻登上二楼。
      春心瞟了下那蟹壳青的衣袂,布料上不止压了暗纹,还封了金丝滚边。滚边的针脚工整细密,此时在春心眼里却是怎么都不顺眼。
      春心不愿自己多找烦恼,撇开眼去,两指捻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百无聊赖地嚼着。嚼着嚼着觉得口干了,倒了点茶。一品,却又觉得这三个铜板一壶的茶实属难以下咽。春心压下不快,反手一抹嘴,顺手拉住路过的小二拽到身边,低声问:“有酒吗?”
      小二被扯了个懵,做梦似的看了几眼春心,又看看春心身边的汉子。
      春心随着小二目光看去:“湛卢,你喝吗?”湛卢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春心立刻转头向小二道:“他不喝,那就上一两烧尖刀,再来一碟花生米。”顿了顿,春心抓紧又补上一句:“有的话,麻烦也上一小碟腌萝卜。”
      小二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看见了个怪人。他飞快地瞅了一眼在那要酒的人手边的入鞘长刀,颤巍巍道:“这位大侠……小店,小店没有烧尖刀。”
      春心兴致缺缺,咋咋舌头,嘟囔了几句“成成成”,松了手。那倒霉小二赶紧抓着手里的抹布,颤着双腿下楼去了。
      湛卢看着小二从楼梯下去,再看春心无所谓的样子,觉得有趣:“你想在喝茶的地方喝酒?”
      春心和湛卢不熟,只是前几日碰巧凑桌的,凑了几天,互通了姓名。但现在春心没有那个闲心多说话,便只是看了湛卢一眼,点点头,没有言语。
      湛卢已经习惯春心的沉默了。他真诚地看着春心麦色的面庞,完全不惧这人透露着冷漠的眉眼和那灼灼的目光:“下楼以后,从这个街口向前走一点,就是有名的酒家。”
      “我不走,”春心起了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低声道,“等人。”
      湛卢微微低头,面前那只布满老茧、骨节分明的大手用筷子点着桌面。他下意识地再去看春心的喉咙,看她是否真的没有喉结。虽然已经相遇了几天,但他仍然难以将春心认作女子。春心长得便没有寻常女人的柔软,反而,仿佛是铁与土做成的,就像是一棵老树,美丽的脉络深藏在万丈土地之下。
      她的眉眼很英挺,浓眉大眼,因为她是女子,这种飒爽白白平添了一分莫名的阴柔。这令她在一众柔软芬馥的女子中并不算出彩。但若她是男子,去了那股柔,必将大受追捧。
      春心被他看得烦了,在湛卢面前挥挥手:“诶,别看了,那个叫喉结的玩意儿,我没有。”
      湛卢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盯得太久了。轻咳一声,道:“你刚才说等人,等谁?”
      春心塞了满嘴的花生米,不好说话,便用筷子尾巴点了点某处。
      湛卢看过去,正是那衣着华丽的贵公子一行人,不由好奇:“那一堆亮闪闪的?”
      春心险些笑呛,慌里慌张地喝了口茶。可那茶实在是难以下口,春心扭曲着五官,狠狠咽了几口,才顺过来。“亮闪闪……什么词儿,不过,却也贴切。”
      “你等他们干什么?”
      春心多看了湛卢几眼:“没什么大事,只是听闻那行公子是天生贵体,有些事想相求。”
      湛卢有些摸不着头脑:“求他们干什么?”
      此话一出,只见春心放下筷子,一转大咧的状态;双手合十作拜佛状,神色虔然道:
      “求他,看其能否赠我全身家当。”
      “……”
      看见湛卢无言,乐得春心哈哈大笑,伸手就去弹湛卢的脑瓜崩:“呆瓜!还真信了啊?”弹了一个不够,还亲昵地伸手拍了拍人家光滑的脸蛋。
      “……”
      湛卢震惊,习惯了春心的沉默之后,这种亲昵实在是太突然了。
      而且,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女子竟敢在这个时代光明正大地拍自己的脸。湛卢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尴尬之时,他只能瞪大双眼,沉默地看着春心。
      谁知春心也陡然一下噤声了。湛卢因此更不自在了。
      怎么,是我脸上有东西吗?……还是说我应该喊“非礼”?
      春心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不很合适。面露尴尬着,她立刻抱拳向湛卢行了一礼,抱拳之后,双手似乎无处安放,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实在是无处安放了,只好端起茶杯。“湛卢,抱歉啊。”春心作势喝茶,双眼在窗棂和梁上龙脊之间乱飘:“……欸,从小和祖父兄弟一起,闹惯了,一下忘了你是男子了,抱歉。”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说书先生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周围的人一众鼓掌叫好。这时一段告落,看客们有的准备起身离开,有的兴致更甚,叫小二添了茶和瓜子干果之类。往往来来,更是嘈杂。
      湛卢看春心的表情再一次因为入口的茶水变形了,不由得觉得好笑。想笑,但是又不能笑得太明显,只能借物分散注意力。
      他刚想问春心要不要白水,那边春心却一把抓了手边的刀,脊背绷直,目光警觉,投向屋子另一头涌动的人流。
      “春心,怎么了?”
      “……他们动了。”春心眼珠似乎都要黏在那蟹壳青的衣衫上了。那行贵人方才在说书先生快结束的时候就有了动作,现在已经走到楼梯口,要翩翩然下楼去了。
      往日这行人都会听到未时结束,说书先生离开了他们才肯离开。现如今午时未至,他们要到哪里去?定有蹊跷。
      春心必不能如此轻易地放他们离开。她立即提刀起身,脚步毫无声息,却是又快又稳地跟了上去。等几大步迈出去了,春心才想起来没跟湛卢告别。谁知一回头,冷不防地被紧跟在身后的湛卢吓了一下。
      春心自诩眼力耳力过人,却没想到身边的这个高瘦男子竟能真的一声不响地跟上自己。她放松了没多久的警觉又重新绷紧了。
      这人,看似弱不禁风文文弱弱,没想到,倒是个练家子。
      春心心里如此念叨,面上却是颜色不改,扭头回来,不咸不淡地问:“怎么跟来了?”
      “那群人里为首那的、衣着稍朴素些的那位,像是五皇子,”湛卢跟在春心身后,眼睛盯着春心的手里那雕工精细大气的刀鞘看,“你又为什么跟上他们?”
      “真是巧了。我也是听说那是五皇子。”春心语气没有分毫变化,只是向前走。
      “你是从哪里听说那是五皇子的?”
      春心停下脚步,回头。
      湛卢精准地停下脚步,坦然地对上她的双眼。
      春心没能从湛卢眼中得到自己期望的结果,便垂下目光,展出一个女子在外应有的、对男子的、疏远而礼貌的笑容,道:
      “有一只鸟儿告诉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托杜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