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再现》长羽

193、一刻缱绻

　　眼角一阵抽搐，乔羽飞忍下吐血的冲动气急败坏地问道：“怎么这种情景下你还能想到这个问题？”
　　对方风轻云淡地放话威胁：“殿下，不要转移话题，如果你不希望整个王宫的侍卫大换血的话。”
　　“你——”乔羽飞登时气结，无力反驳的结果只能是自认倒霉，“我真是遇人不淑。你还是先别恢复了！”
　　“那就如殿下所愿。”
　　乔羽飞觉得拳头有点痒，想找茬的欲望空前高涨：“都这样了还叫什么‘殿下’？你不知道我的名字还是怎的？”
　　某人迟疑片刻，状似为难地回应：“那两个字总有一天我会叫出来的，你总要给我适应的时间不是？”
　　乔羽飞决定杠上了：“那咱们现在就开始适应！”说完冲出雨伞遮盖的范围，赌气似地踩着台阶快步下山。
　　“羽飞！”
　　伴随着一声温柔至极的呼唤，雨伞几乎在第一滴雨珠沾到她的同时重新罩在她头顶，投下的阴影及时掩去她酡红的面容。

　　虽然天命城作为西黔的王都，人口理所当然要比别处稠密些，但眼下大街上的行人未免也太多了吧？何况还是这样糟糕的天气。
　　无视脚下的泥泞，身陷人群中的紫衣少年本欲专心赶路，冷不防路人的对话钻入耳中，令他减慢了步伐。
　　“今日处斩的是什么人？”
　　“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就是那个弃城逃跑的郡守嘛。”
　　“就是龙岩那个？”
　　“那当然！除了他还会有谁？”
　　少年俊美到略显妖异的眉眼微微一变，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原来是那个死不足惜的家伙！
　　“嘿，你说这人的才学和品格还真没有多大关系，想当年这人也是名满王都的才子、当今御史廷枢大人的得意门生呐，怎想到会有今日的结局？”
　　“别人都传，只怪这位官老爷的运道早年全用完了，要不是华粼那档子事，他今年九月回王都述职的时候，绝对能升官！”
　　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居然是御史老头儿的得意门生？那个一脸讨债相的老头子可会因此生出怨恨？
　　少年眸色一沉，随即加快了脚步，不久便消失在人潮尽头。

　　憩霞殿的主人今天心情极好，连带随侍的宫女们也放下了担忧多日的心，难得地多话起来。
　　“殿下是不是白天小憩时做了个好梦？怎么在房里呆了一天之后竟如此高兴？”向来较为老成的佳期难得这样打趣。
　　乔羽飞掩饰不住唇畔的笑意，偷偷瞥了眼月华的方向才道：“没错，我梦见你们五个全都风风光光地从这里嫁出去了，我还是主婚人呢。”
　　“殿下！”
　　“殿下——”
　　“殿下怎么……”
　　“哪里是好梦嘛。”
　　一连串娇嗔响起，乔羽飞忙道：“怎么不是好梦了？你们照顾我这么久，我当然也想给每个人都找到能照顾你们的人啊。你们都到适婚的年纪了，不要耽搁，尽管去找，找到我帮你们做主！”

　　此言一出，几个年长的顿时无言，而最小的佳音则当下红了眼眶，室内弥漫着一股感伤的空气。
　　这时，月华出声打破了宁静：“殿下，这话留到您成亲之后再说不迟。”
　　这话引出了又一轮的叽叽喳喳。
　　“对呀，殿下大婚的时候我们怎能不在？”
　　“就是，殿下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没有咱们，殿下怕是连喜服都穿不上呢。”
　　“我……我比姐姐们都小，可以陪殿下好几年的。”
　　乔羽飞听着侍女们的吵闹，眼角不由地开始酸涩。稍早时分，她还觉得一年太过漫长，恨不得第二天睡醒过后便是新的一年。如今看来，剩下的时间……却有些太短。

　　“饿死我了。”
　　乔羽飞再次感叹习惯的力量是多么强大。想象一下，半夜有人摸到床上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而拜某个喜欢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的小鬼所赐，这次她竟然没有觉得害怕。
　　她一边懊恼自己教育失败，一边顺手指了指雕花矮几上的点心：“喏，水在外间，自己解决吧。”
　　“切，反正你房间里永远只有白开水，我才不感兴趣。还好我早有准备。”千夜自觉地将点心整碟端到床上，盘腿坐在床中央，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只皮水囊，就着点心喝了一口，醇厚的酒香顿时漫入整个床帐，“这才是江湖人该喝的东西。”
　　乔羽飞无奈地披上外衫坐起身，已经开始头疼天亮后要如何向月华等人解释这股酒气了。难道要让她们相信自家主上一到半夜自动变酒鬼么？
　　“这两天跑哪儿去了？”语气很严厉，但愿可以起到些许震慑效果。
　　“出去走走看看，”少年似乎一心用在填饱肚子上，回答得很敷衍，“总呆在宫里太闷了。”
　　很有千夜风格的回答，但乔羽飞同他毕竟不是刚刚认识，不会如此简单便给蒙混过去：“你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对我而言，有什么称得上是危险？”少年傲然扬头，眼眸灿亮，话语之间却已有醉意。
　　乔羽飞决定去他的江湖人，在她面前就只有一个不该跟酒精扯上任何关系的未成年人而已。她一把夺过皮囊，摆出长辈的姿态教训道：“吃饱了就乖乖睡觉，小心不长个儿！”
　　对方却偏要跟她对着干，闪身扑了过来，目标显然是乔羽飞手中的酒，乔羽飞慌忙把酒藏在身后，于是少年结结实实地撞进她怀中，差点把她扑倒。
　　所幸她没有真的一头磕到床架上去，不过对方的下巴就此搁在了她肩头，嘴边呼出的酒气刚好喷在她颈畔。
　　乔羽飞有些气急地催促道：“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酒的关系，少年放任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肩头，她单手撑床实在有些坚持不住，而颈畔传来的感觉也的确很奇怪。
　　少年的身躯纹丝不动，片刻之后，略带酒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到底是谁的儿子呢？不论是我爹……还是宫主，都希望千绝宫能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可我却——”
　　乔羽飞微微一怔，随后坐正身子以便负担对方的体重，同时将酒囊丢到床外，空出的手顺势轻轻拍在少年背上，什么都没有说。

　　耳畔含混不清的呓语时断时续：“他们的怨恨……我很清楚，千绝宫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娘的坟墓足以让我明白。但那里到底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熟悉的……只有那里。毕竟我的武艺源自那里，而我确实以紫殿殿主的身份为傲……虽然千绝宫是外人口中的邪教，但对我而言……我不能……坐视它……”
　　听到这里，乔羽飞终于不再沉默，轻声问道：“你想回去吗？”
　　少年嗤笑一声，自嘲道：“本以为能置之不理的，偏偏这烂摊子没人收拾……”
　　“能力越高责任越大嘛。不过说白了还是因为你仍处在热血少年爱揽事儿的阶段吧。”乔羽飞嘴上开着玩笑，表情却越来越沉重。
　　“切，你还算是天女么，到底是多没脑子才会对魔教如此姑息啊？”有一个瞬间，少年的声音似乎恢复到了两人初遇时的粗哑。
　　乔羽飞毫不客气地反击道：“原来你对千绝宫的性质认识得还是挺清楚的嘛。”
　　“你——”重拾昔日身份的紫殿殿主闻言猛地坐直身体，哑口无言地瞪着曾经“假扮天女”的某人，不知第几次在嘴仗中败下阵来。

　　黑暗中，两人彼此大眼瞪小眼，虽然明知看不清楚，却又莫名僵持着，像极了当初的某个场景。
　　直到一方率先笑出了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尽量别做危险的事。”
　　“那我回去干嘛？”
　　“行动之前先动动脑子，少用一点暴力手段不行啊！”
　　“你敲我脑袋就不算暴力？”
　　“这叫关爱！”
　　“什么嘛……明明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千夜嘴上虽在如此抱怨，但已盘腿坐正，语气里的醉意散去大半。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抱歉，这个时候丢下你。”
　　乔羽飞当然知晓他话中所指的是哪件事，不过无论如何，她自己的麻烦都不该成为牵绊别人的理由。
　　漫不经心地掩下一个呵欠，她一边往枕头上倒一边道：“放心，我命大得很。时候不早了，睡吧。”

　　千夜默默坐了半晌，而后和衣而卧，隔着黑暗凝视对方的脸。对方睡意浓重，许久没有做声，呼吸绵长而轻微，似乎陷入了梦乡。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去，目标是垂落在对方唇边的一缕乌丝，本来是轻易就可完成的动作，不知为何却因为过于心虚而久久无法成功。
　　“要保重……”
　　含混不清的呓语几乎将他惊得滚落床下：这女人，难道不是一早睡死过去了么？
　　仿佛为了证明他的判断失误，对方再接再励语不惊人死不休：“这里值钱的东西……捎点……备用……”
　　怒气如同浇了滚油的火苗一样窜起三丈：这女人，真当他千绝宫的基业全败光了么？居然建议他顺手牵羊——
　　“记得回来……”要不是他还保留了几分理智，说不定根本没听见这四个含混不清的吐字。然而就是这四个字，却消除了之前所有的气愤，如同曾经发生过的好多次一样。
　　“等摊子收拾得差不多，可以交给别人的时候，我就回来找你。”灿亮妖异的黑眸中浮起一丝暖意，少年喃喃低语，压根没想让对方听清，“为了这个约定，我就拿走一件东西作为信物吧。”
　　所谓信物，似乎是用来赠予的。此时此刻，唯一能够教导他的某人已经失职地睡熟了，于是千绝宫的下任宫主便理所当然地按照自己的理解采取了行动。

　　炎炎夏日，暑气淤积，埋头于公文大海之中本就是一件苦差，如今愈发考验起人的毅力来。当然，对于某位众臣楷模而言，天气因素绝对不会成为拖慢工作进度的借口，原因另有其他——
　　“大人，憩霞殿的宫女在门外求见。”
　　书案背后的青年略一点头，视线依然停在公文上，手头书写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凝滞，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根本没有把侍从的禀报听入耳中。
　　香风轻送，两名宫女娉婷步入室内，为首那个正是月华。
　　“乔大人，殿下命我们送消暑的冰酪过来。”
　　运笔如飞的青年仍旧没有中断工作，只淡淡说了句“放下吧”便没了反应。
　　好在“沉迷”于公务的西黔佐相多少思考了一下，于是，接着补充道：“乔某此刻耽于公务，代我谢过殿下美意。”
　　看样子，对于西黔佐相乔天宇而言，在工作面前，即便是天女也要屈居次要。不过，若要问月华此刻的心情，想必不单是对这位乔大人的叹服。
　　跟在月华身后的宫女轻手轻脚地将托盘放在书案外侧，无声又迅速地将盛冰的铜盏端到桌上，之后取出当中冰镇的瓷盅，揭起盖子，放入银制的调羹。在此期间，佐相大人的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
　　倒是上前服侍他的人一直在偷觑他的神情，到得最后，显然是有些失望了。

　　慰问品已经送到，继续杵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天知道西黔佐相的工作猴年马月才能结束，顺便为旁边的大活人拨出一个关爱的注视。做出判断后，月华不顾某人的眼色，屈膝行礼道：“大人事务繁忙，月华等人先行告退。”
　　“嗯。”
　　见申请得到许可，月华微一招手，打算带着跟班清场走人，哪知专注于公文的佐相大人忽然调转笔尖向侧方一指，莫名吐出一句话：“你留下，其余人出去。”
　　这简明扼要的吩咐一出口，不光是月华露出诧异之色，连见惯了乔天宇行事的懋勤殿侍从都愣了愣。月华的心思暂且不说，侍从第一个联想到的自然是不久前懋勤殿失火后宫中疯传的绯闻。
　　难不成传说中被佐相英雄救美一见钟情的宫女，便是眼前憩霞殿的这位？
　　这是多么火爆的谈资！连国君陛下都甚为好奇呢。
　　八卦之心瞬间燃起，可惜够胆在统率百官的佐相大人面前碍眼的勇士到底不多。于是，屋里很快清场，连外间的门也贴心地虚掩上，佐相大人得以与他所中意的宫女独处，享受工作之余的一点闲暇时间。

作者有话说

　　双方告白之后，从此可以专心撒糖了……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