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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番外:比翼(下) ...


  •   碧空如洗,海面一如光洁的镜面般平静,几只雪白的海鸟追逐着掠过船舷,为晴空增添了几许灵动的色彩。
      然而,与立场无关,两艘大船上的成员却相当一致地无视了眼前的美景。

      “原以为能见到一位勇猛的武将,谁知竟来了一个柔弱的秀才!”两船相距不到三丈,海寇那边传来一句不屑的“低语”,霎时,嘈杂的笑声轰然而起。
      身穿一袭墨蓝官袍的青年立在官船前甲板上,不单没有动怒的迹象,甚至笑着一团和气,颔首道:“在下向来以柔弱为荣。”
      笑声在名为惊愕的情绪风暴的冲击下嘎然而止了,海寇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
      这个小白脸文官居然——居然当着在场的百来号人的面承认自己很柔弱,还以此为荣?他脑子烧坏了不成?
      在无数现场观众的密切关注下,青年再次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像海寇那些根本用不着脑子的伎俩,在下从不屑于去做,太自降身价了。”
      海寇甲板上顿时炸了窝,叫骂声一股脑地涌过来。
      青年低声对身边的小厮吩咐:“把人质里面过于激动的几个记下来,等下接收过来后跟其余的分开,只留一个。”
      口水四溅的单方骂战即将迎来一个小小的高潮,海寇头子一声高喝将这次官兵与强盗的交易重新引回正途:
      “都给我闭嘴!按事先说好的,一箱银子一个人,爱换不换!”
      随着一个洪亮有力的“换”字,这笔交易正式拉开帷幕。

      不得不说,这帮海寇真的有些本事,人质头上无一例外套着严严实实的布口袋,令人无法窥得其容貌,更难以得知其身份。更有甚者,交换时两边须各派小艇一艘,赎金以千两为一箱,每次官家艇上载三箱赎金、海寇艇上载三名人质,一批一批进行对接交换。据海寇说,商船上共有二十七个幸存者,故而双方皆须来回数次才能交换完毕。
      时间愈长,可供下手的机会就愈多,相比之下,对这片海域不够熟悉的官船可说从开始便落了下风。

      “来迟了。”女子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后,挺身自为首的小船上站起,一手指向身后船上的俘虏,冲着官船上成功劫持了朝廷官员的海寇大吼道,“你敢动一下试试,我叫你的兄弟抵命!”
      眼下的形势的确很是危急:一名混在人质当中的海寇成功劫持了身着官服的青年,在他胁迫之下,官船原地不动,只能静等海寇们呼喝着缩小两船之间的距离,少数性急的海寇已经扒上了官船的船舷、预备大开杀戒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海面上突然冒出一支由四艘小船组成的“船队”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的话,海寇们的动作还可以更快。
      打头的小船上,女子冷冽的杀意同逼人的气势足以同海寇之前发出的威胁一较高下,四下的海面似乎都激得一阵动荡,随后才缓缓恢复平静。
      已经得手的劫持者示威似的紧了紧手上的利刃,刀尖划过青年官员的下颌,女子远远望见,整个人几乎被愤怒的火焰吞没,偏偏劫持者还挑衅兼调戏道:“哪里来的小娘子,连生气的模样都这么撩人?想救你相好的也可以,先叫声‘情哥哥’听听?”
      先前毫无动静的年轻官员突然开了口:“她是我夫人。”
      不等劫持者有所回应,“扑通”一声巨响,海面上溅起两尺高的水柱,再看那女子所乘的小船,昏迷不醒的海寇已少了一人。
      这并不算结束,女子朝向正要翻过船舷爬上官船的数十名海寇,放声喊道:“看清楚了吧!你们这帮弟兄的性命,在这家伙看来不过是说笑之间就能丢弃的东西,换了你们任何一个都是如此!”
      海寇进攻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停滞,由此,开启了芙田海寇覆灭的序章。

      七十一名海寇全部落网,去往岛上打算端了海寇老底的另一艘官船迟了些许时辰前来会合。日头偏西时,两艘官船拖了一条缴获的贼船开始返航。
      “你怎么会落入那种家伙手里?我差点儿给你吓死!”坐在舱房里唯一的一张床板上,女子满脸责备,十指却紧紧攥着一截墨蓝色的衣袖,显然回想起方才那幕仍心有余悸,不得不靠这个小动作来告诉自己对方安然无恙。
      对方伸手将她揽近,女子先是微讶,而后顺从地贴在对方胸前,听着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他们将人质拉出来时,我没有瞧见你,所以——”
      女子倏地推开对方,柳眉倒竖,恨恨道:“拖延时间也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是,是,”被她无情推开的青年连连点头,笑得一脸受用,“谨遵夫人教诲。”
      女子终于忍不住,狐疑地打量他半天,皱眉道:“夫人?怎么突然想到要改口了?而且还这么亲密?”
      几乎是话音一落,答案已窜入了她的脑海:“是因为那——那个对不对?恭怀你听好了,我可不会因为‘负责’之类的理由而死缠着你要跟你绑成一块儿!中继岛的那晚什么都不算!”
      回答她的是一个深吻。
      良久之后,带笑的黑眸凝望着她,她晕乎乎地听见对方道:“如果那晚什么都不算的话……羽飞,你想对我始乱终弃么?”

      “始始始——始乱终弃个鬼!”挪了个场景依然被调戏的某人爆发了,指着自作主张挂上她未婚夫头衔的男子道,“不过是换衣服被你看见而已!明明那晚一脸没事人似的留了句话转身就走了,谁知第二天竟独个儿赶着回了芙田,再次见面直接就叫我‘夫人’,连个招呼都不打,至于么你!?”
      “夫人息怒。”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恭怀如今深有感触,然而眼下最当紧的问题是——
      “多少年来我习惯了赚钱,在花钱方面却毫无心得,前日突发奇想,准备好好花一次钱,不过这种事显然需要旁人协助,”他含笑扶正对方的双肩,郑重开口,“这次也愿意帮我么,羽飞?”
      这句话……简直是……史上最拐弯抹角的求婚词了。
      在他的注视下,他认定的妻子渐渐酡红了双颊,垂首不语,耳边滑落的鬓发掩去了朱唇之畔的那丝笑意。
      片刻之后,恭怀脸上极富劝诱色彩的笑容开始出现轻微的裂缝,就在这时,他的未婚妻绷着一张俏脸,抬眼瞟向他:“这是请求?”
      心里七上八下的求婚者连忙用力点头:“嗯,那当然!”
      他求婚的对象盯了他半晌,提出一个严肃的问题:“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

      面对如此一针见血的质问,圆滑如庆元当家者也有些难以招架。
      实话实说貌似是唯一的出路。
      “之前一直都没有时间……不,时间什么的只是借口,说白了只是不够自信,另外还想给你留下大度的印象吧。”自嘲的笑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急切与真挚,“抱歉,花了两年时间才告诉你,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羽飞,在见识过了这么多的人、经历过这么多的事以后,你还愿意选择我么?”
      什么时候都会想到留有余地,无论多么复杂的境况都考虑着从容脱身,这个人啊,该说他天性谨慎,还是悲观过头了呢?
      乔羽飞无奈地垮下了肩,小声哀叹道:“奸商!以退为进——把选择权推给我,好像结果如何自己一点责任也没有似的。”
      被她称作奸商的青年自动忽略了这句抱怨,弯腰探询未婚妻的神情,嘴上催促道:“愿意还是不愿意,羽飞你的答案呢?”
      “好啦!”不胜其烦的女方再次爆发,涨红了脸凶道,“我的答案是什么,两年前离开王都的那天你不就知道了么?”
      “明白了。”青年顿时眉开眼笑,过于迅速的变脸功夫果然不负其“奸商”之名,“夫人莫恼,为夫定当尽快迎娶,这次决不让夫人久等!”
      直到两日后跨入喜堂时,庆元的当家夫人才醒悟到自家夫君对于“尽快”一词的理解同自己有多大的差别,并进一步明白了当日他独自抢先回到芙田的缘由。

      说到这次剿灭海寇一事,在当地为期两年的从商经历显然极有帮助。
      海寇绝非从不上陆的游鱼。既然有海寇,就必定存在同海寇进行暗中交易的港口商户。船只、武器、食物……都是海上这帮亡命之徒的生活所需。
      “所以你将附近三个港口的商号都清洗了一遍,通过黑市商人问出了海寇所在的岛屿方位?”
      “其实还有更快捷的途经。”特派市舶使临时充任教师,耐心加以诱导,“如果换成羽飞你挑一个人质回去报信的话,你会选什么样的人?”
      他的学生皱眉思索:“当然是能把消息带到的家伙。如果是个胆小鬼的话,说不定就直接逃掉了……不会一个人逃跑,那便需要对湛叔足够忠心……”
      双眼一亮,聪颖的学生即刻循着提示找到了答案:“一个从中继岛上雇佣的杂役如何谈及忠诚,这就是可疑之处吧。”
      以最快速度问出海寇藏身的岛屿后,年轻的庆元当家以另一重身份召集所有商号老板,趁机将两年来秘密纪录在案的黑市商人一网打尽,唯一的疏漏就是他未来的妻子不曾乖乖等待救援,反而先一步扮演了救美的英雄。

      之后,据说是在返航途中,两人同湛元分别有过一段简短的对话,对话的内容围绕着俘虏当中最不幸的两名展开。

      “羽姑娘是知道落海的匪徒不会淹死才推他下去的吗?”
      “老实说我没想到他那么命大。”
      “哎?虽说这帮人死有余辜,可万一真淹死了……”
      “没关系,就说是为了逃避追捕跳海逃跑,现场那么混乱也没人顾得上捞他。”
      “……”

      “恭老——大人,敢问那名匪徒的嘴……还有那喷嚏声大得跟响雷似的,不会是什么瘟疫吧?”
      “湛老板不必拘礼,还是按平时的称呼来吧。您大可放心,同瘟疫没有关系。我这次从希拉购入了一种叫做白胡椒的香料,刚好想找人尝试一下——负隅顽抗么,而且嘴巴也不怎么干净,免不了会吃点苦头。”
      “……”

      对话的真实性已不可考,原因是关键的当事人湛元对此讳莫如深。只是在庆元当家迎娶新人的那天,他以自家商号为名送去了一副横批为“天作之合”的紫檀木楹联作为贺礼。

      之后的之后,洞房那晚,新娘收到了所谓的定情信物。
      “铃铛?”
      随着新娘拎着大红绳扣的手指晃了一晃,房间里立刻响起了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
      “不是铃铛,”新郎笑着纠正,“是钟。”
      “钟?”
      新娘疑惑地提起手中那串巴掌大的玉挂件,凑到鼻端仔细观察:乌亮光滑的外壁上刻着古朴的花纹,中空的内里由细细的金链子吊着一枚小小的玉石坠子,坠子漆黑如墨的底上有一只清晰的白鸟,同外壳上的另一处白色痕迹大小相似,姿态各异。每次坠子碰到外壳都会发出悦耳的敲击声。
      除了尺寸与常识有些不符,这的确是一口由墨玉雕成的微型圆钟。
      不过,连她这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拒绝一切封建迷信的共产主义接班人都听说过,送人礼物不能送钟,何况还是在大喜之日……
      放弃无谓的猜测,新娘直接向对方求教:“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之间,若要说的话确实是你纡尊降贵下嫁给我吧。”
      尽管“下嫁”二字说得极轻极快,新娘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语气的变化,好笑道:“你想说你配不上我?在行过礼之后?”
      晋升为她丈夫的青年闻言跟着笑了起来,摇摇头道:“不,我要说的是,你我之间,并不是你下嫁于我,而是我高攀上了你。”
      说到这里,新郎顿了顿,摘下钟上那枚玉坠放在妻子掌中,补充道:“这枚钟舌就交给你了。虽说你身上的首饰总是戴不长,不过这件例外,从今往后的六十三年时间里,请你好好保管。”
      纵使他与她的身份天差地别又如何?除了她的意愿,别的阻碍他从不曾放在眼里。

      为何单单给她钟舌?拆掉钟舌,钟不就发不出声响了么?这样一来特意制作出这口玉钟又有什么意义?
      新娘苦思而不得解,有心宣布退出如此高难度的猜谜游戏,但对方期待的眼神却害她一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高攀……钟舌……
      一瞬间,新娘找到了二者之间的联系。
      原来,那并不是戏言,他连一点儿委屈都不肯让她尝。正如两年前离开王都时一样,面对旁人的质问,他当着她气定神闲地答道:
      “未来如何我预测不了。不过,若真有我和羽飞在一起的一天,羽飞本人是否委屈我不知道,总之,我不会让心仪的女人‘下嫁’给我,到了那个时候,算我死乞白赖地要嫁给她得了——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将钟舌交给她的用意,正是当年这番回答的延续——
      托付终身(钟声)。
      对于这一举动,唯有拥抱才能作为回应。
      “我接受!”

      海洋也好,陆地也好,在这广阔的天地间遇上的形形色色的人也好,它们都不是我在意的对象,再认识千百个人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我希望与之相守到老的……唯有你。

      其天无垠,其海亦无涯,天海之间能共吾比翼者,惟君一人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番外:比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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