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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史册的夹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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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来人的名号后,憩霞殿的主人迟迟没有作声,月华向床帏间望了一眼,又扫了下众人的神色,清清嗓子吩咐佳音道:“你出去告知乔大人,就说咱们殿下身体不适,眼下刚服了药准备歇着了,问他可有要事?”
这句话几乎等于变相的拒绝,简直是存心令候在殿外的西黔佐相吃一记闭门羹。佳音有些诧异地站在原地,不明白月华几时对乔天宇有了这样大的成见,其他三人也齐齐转向月华,倒把先前不受欢迎的访客彻底晾在了一边。
见佳音许久没有动静,月华刚要开口催促,忽觉袖口一紧,半躺着的病号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九分固执,低低道:“月华,让他进来。”
暗叹了口气,月华便默许了她难得的任性,朝屏风外侧没有看到她们方才动静的佳音道:“传殿下的口谕,请乔大人进来。”
佳音领命而去,再回来时仍是独自一人,没有领入访客,只带来了访客简洁至极的传话。
“殿下抱恙,微臣不便入内。臣来此只为确认一件事,不知殿下能否出席后日的宴会?”
佳音的转述刚刚落音,屏风后已响起乔羽飞平板无波的回答:“转告佐相,这等小事有劳他了。他有他的责任,我当然也会谨记自己的职责,后日绝对按时出席,让他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
尽管答话的人情绪平稳,可从这句回答来判断,稍有心思的人都会得出向来的天女不再温和敦睦了这个结论,连镇定如常的西黔佐相都在接到传话后怔了片刻,不确定地道:“殿下当真没有其他表示?”
“殿下确实没有其他异状。”虽然对方神色不变,佳音却感到自己很有解释一番的必要,“大人您也知道,殿下很多时候说话都是无心的,这次估计也是,何况方才她正聊在兴头上,除了身体依然虚弱些,倒也没有别的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那么一瞬,对方的眼神用凌厉来形容都不为过,之所以将其归为错觉,是因为传入她耳中的声音依旧平和:“殿下有访客?什么人?”
“是、是工部招募的匠人。”素来伶俐的侍女难得结巴一回。
“殿下为何召他来此?”乔天宇的口气终于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殿下对此人制造出的东西极为喜爱,还叫他做了几件送来。”
“殿下是在哪里遇见他的?”
“三天前,殿下前往工部——”
乔天宇抬手打断佳音的回答,神情一肃,责问道:“有你们三人跟着,殿下如何会接触到尚书侍郎以外的人?”
佳音哑然。
殿下啊,我们快要被你害死了。
以上是此刻不幸落单的侍女后援团最年幼的成员的心声,可惜她的主上还没万能到可以同她建立心灵感应的地步,否则定会不顾什么“披头散发不宜见客”的规定杀出门来扶助弱小、顺便将自己的又一次变装行为合理化。
许久听不到回答,乔天宇深吸一口气,待胸中的焦躁略微平复后,淡淡吐出两个字“罢了。”。他何尝不明白乔羽飞的行事风格,只是一旦站在离她这么近的位置上后,控制情绪这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居然变得如此之难。
还好他不曾踏进那道门去。
沉默片刻,他朝着紧张过度的侍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原本他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真要查起来的话,并不差这一个名字。
“这人叫什么名字?”
乔天都的来访说起来算不上贸然,在晚餐前半个时辰他曾派人询问乔羽飞的意愿,但也仅仅只有半个时辰而已。
幸而憩霞殿中集结了宫中堪称最为灵巧的宫女,在短短的准备时间内,她们便将一切打点妥当,而作为当晚主角的一男一女如今才能顺利地享受他们的烛光晚餐。
菜肴是美味的,服务是周到的,男伴是英俊的,但乔羽飞却不断在心中哀号——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最近几天一直被诸多纷乱的思绪烦扰,以至于她虽然觉得自己无意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却没有仔细回想,直到得知乔天都要来跟她共进晚餐时才猛地记起:某人要在迎接华粼使者的宴席上宣布那件举国上下盼望了许久的喜事!
而距离那场要命的宴席只剩不到两天时间而已。
五雷轰顶是乔羽飞当时心境的最佳写照,火烧眉毛也不足以形容她自身的处境,于是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甚至是过于急切地向传话的宫女表达了她急于见到乔天都本人的意愿。乔羽飞没有料到,她的这番表现被传话人巨细靡遗地禀报给了西黔的最高统治者,正因为此,晚餐期间,心情大好的年轻国君才数次遗漏了乔羽飞欲言又止、发呆走神的小动作。
晚餐接近尾声,连沏好的香茶都已经端上了桌,乔羽飞意识到再不抓紧可就没这个店了,于是搁下筷子,抓起茶杯灌下一大口水,定了定神,打算摊牌:“陛……”
“果然跟王兄说的一样。”
望着饭桌对面青年的笑脸,乔羽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茶果然要比旁人淡很多。”乔天都边说边将她手上的茶杯取走,吩咐佳期添上温白开,然后不假手他人,亲自递到乔羽飞面前,“王兄说你午后不饮茶,不然晚上睡不着,我最初听了还不信,没想到真是如此。”
乔羽飞张口讷讷,她原本就喝不惯茶水,尤其过了中午再喝浓茶,晚上铁定失眠大半夜。然而,所谓入乡随俗,身边的人哪个不是直接以茶当水,所以出于礼节,只要同他人一起,她也会跟着喝,这时呆在憩霞殿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熟知她的侍女们总会贴心地为她另沏一壶淡茶。
不过,知道这一点的唯有月华她们几个,连好友文清辉等人也完全没有察觉,为何……
乔羽飞无意识地接过杯子,道了谢,低头抿了一小口,脑海里一片混乱。
“我又不是什么客人,你也不必陪着我。”年轻的君主有些歉意,随即笑着坦承,“不过论及照顾他人,我却远不如王兄细心,还好他总会提醒我。我想总见面的话大概会有不少帮助,所以今晚一有空闲便来了,你的身体看来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陛下,关于后天宴席上——”
乔天都赶在名为懊恼的情绪蔓延开之前挥手令宫女退下,然后半是无奈半是玩笑地抱怨道:“即便是在你的憩霞殿里,你对我的称呼也要如此坚持么?”
“呃……不是。”乔羽飞自以为这只是帝王偏执本性的小小流露,在不知道怎样接话才好的情况下,她试探着唤了一下对方的名字,却在不经意间隔着明亮的灯火看到了对方上扬的嘴角,含着脉脉温情的笑眼,以及作势抬起的右手。
几乎是在大脑得到认知以前,她鬼使神差地双手端起茶杯便喝,喝完也没有放下杯子的打算,而是始终将杯子拿在手里紧攥着。
“一杯水而已,居然当宝贝似的捧着。”
不知何时,对方的手已经放了回去,神情自若地说笑着,先前的一切仿佛只是她的多心。
乔羽飞含糊答应一句,决心开始她艰巨的说服工作。
“天都,关于婚约的宣布,我希望能够推迟。”明明之前想过无数种委婉的托词,可最后统统没有用上,一句大白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奇妙的是,这句话出口后,她的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平静,先前的忧虑一扫而空,甚而能够坦然地等待回应。
这般情形乍一看就像是二人踢球,眼下,忐忑不安等等负面情绪被踢去了对方那头,至少在下个回合到来之前是与她无缘的了。
“推迟?啊……是不是我太心急了?”自从遇到乔羽飞后,不易应对的突发状况似乎每个月都在增长,譬如此刻,平日里威仪十足的君主破天荒地朝着茶杯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只是想,既然你回来了,就表明……大婚之后,王妃这个头衔可以更周全地护着你,很多事都可以由我出面,再不会像这次——以后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我保证。”
最后一句出口,少年眼中闪动着与面对臣民时所不同的执著坚定,年轻的面孔泛着可疑的红晕。眼前的女子既非他的大臣,也非他的子民,她有别于其他任何一个人——如今,他正在逐渐认识到这一点。
只是在个人情感方面,目前还没有哪个合适的人选能够以长辈或恩师的身份给予少年君主有效的指导,因此,这番表述实际上存在着诸多问题,尤其当听众是乔羽飞时,这些问题就显得更加严重,足以将表白者的美好期望化为泡影。
乔羽飞的第一反应是感动,之后是惭愧,以及莫名地无措:“没有关系,其实还是要怪我……全都是因为当初我太过自以为是才导致后来的一连串麻烦,这个……自然不能怪其他人。关于这个,我可以保证,今后再不会擅自离开天命城,天都你放心好了!”
越听到后来,乔天都的神色越是怪异,几次想要出声打断,哪知乔羽飞没给他留下任何可乘之机,一席话完毕,直接跳回先前的话题:“只是轮到婚姻这种关系到一辈子的大事,而且,跟其他国家的君王不同,你只有一次机会可以选择——你不觉得应该仔细考虑一下么?”
少年的面孔无端涨得通红,话到嘴边却组不成完整的句子,临了只勉强挤出两个字:“我……不……”
对面思维异于常人的女子了然地一笑,示意他不必继续,她都明白。
她明白个鬼!
少年几乎怄到吐血,可气昏头的同时却找不出任何应对的话语,任凭对方飞快地说了下去。其实,倘若他知道曾有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始终受到某人的言语摧残、其心灵遭遇重创的程度与他相比只多不少的话,年轻国君的表现或许能够超越当前的年龄、更为符合自己的身份。然而,此时距他见到那位十七岁的魔教殿主尚有一些时日,于是少年王者的沉默理所当然地被当作了无声的赞同。
“……其实连我都觉得为了国家必须娶一个人的做法很蠢,基于政治利益而结合就算了,还没得反悔地限挑一个,年纪轻轻就要具备这等牺牲精神也太强人所难了些……我要说的是,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你可以跟那帮催促的大臣们说我不同意嫁给你,让他们有问题就来找我好了。然后你那边拖出来的时间就用来选王妃吧,既然只能挑一个,当然要挑一个完美无缺的伴侣才划算,真要找到这个人选的话,培养起感情来也会容易的多,……你觉得呢?”
灯影每摇曳一次,对方的神色似乎就更难看一分。另一边,乔羽飞刚说到兴头上,已经开始兴高采烈地探讨寻找未来王妃的种种可能途经,海选初选十强争霸三强对决讲得眉飞色舞,大有亲手替乔天都操办这场选妃盛宴的架势——直到西黔的少年王忍无可忍,丢下一句硬邦邦的“如你所愿”拂袖离去。
不管怎样,乔羽飞终于得到了她所期待的答案。
那个匠人名唤晓生。
晓生并不是什么生僻的名字,单看字面上的意思,黎明破晓时出声的孩子,大抵都可以直接套用这两个字,好就好在明了易懂,一听即知他出生的时分。
然而思来想去,身边并无同名之人,为何他独独会对这个名字留有印象、好似近些日子才接触过相同的人名?
从浩瀚如海的公文中暂时脱身,乔天宇合起双目,向后靠上椅背,一边揉着眉心,一边抽空继续白天的疑问。
晓生晓生,破晓出生,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印象?
不是最近提拔上来的新人,不是公文中附带的名册,不是偶然听见的传闻,到底是在哪里看到或听到过同样的名字……
揉了许久,不想眉心却打成了死结,乔天宇一手停在额前,忽然觉得十分可笑,他几时对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也开始舍得花心思了?若不是——
若不是害怕自己得了空会胡思乱想,他又怎会……
无意中碰到桌下的书箱,年轻的佐相先是一怔,继而想到了什么,飞快地弯腰取书,不一会儿便将已经读过的几卷古籍摊在桌面上。
他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匆匆浏览,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其中某段文字里确实提到过——
有了!
晓生,西黔初代王之弟,幼时与家人失散,十余年后方被王寻回,为人恭谨颇有才,替王征战四方,然大业未成便战死沙场。王悲痛之余拒绝为其手足追封,言人死不能复生,追封又有何用,遂后世对王弟知之甚少。
这是某卷野史的记载,正史中并未提及这位王弟的名字,只言某年某地某一战中,此人身故,连死因都一笔带过,其人如何、与开国之主相处怎样统统留给读者自己想象,没有丁点提示。
原来如此。究其出处,“晓生”不过是一个被遗忘在史册夹缝中的名字,不会跟现世之人有半点关系。
结论已然清楚明白,可乔天宇非但不曾对那个同名的工匠放松警惕,相反一想到白天的情形还更为烦躁,最后不得不起身到院中散步。
一弯上弦月高挂在苍穹正中,夜凉如水,万籁俱寂,这是他所熟悉的入夜后的王宫,天命城里最神圣的处所。此刻,同在这所恢弘的建筑群中,“她”又在做些什么?
照她平日的起居来看,现在怕是那位殿下睡前阅读的时段吧。
同时具备正直坚韧朴实宽容等种种美德,不仅自己勤学好问,还能够亲近贤能,兼具实干精神和勾画整个王国蓝图的能力,假以时日,西黔必将赢得一位无与伦比的国母。
到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的情景,他已经看不到了吧。
由乔氏先祖在两百年前所创立的王朝将在锐气十足的君主同天命选定的王妃这对夫妇的指引下走向中兴,而不拖累任何人、独自离去,则是他所能选择的、最好的退场方式。
月影西沉,早已过了正常人就寝的时分。
乔天宇在伶俐宫女的示意下独自前行,在尚有一段距离时驻足抬头瞟了眼夜空,而后收回远望的目光,稳了稳心神,上前对着凉亭中晦暗的身影恭声道:“殿下,臣乔天宇在此听候吩咐。”
“进来坐吧。”亭中唯一的人影平静地开口,音调没有半丝起伏。
乔天宇拾阶入内,心中的疑惑陡然转变为毫无准备的紧张,幸而亭子六角上的灯笼只亮着一盏,在夜风里颤悠悠地晃荡,自己或对方的神情看得都不分明,免去了许多麻烦。
离她最远的位置自然是对面,然而他看了眼光线的位置,径直走到了背光的那个位置——刚好是她的左手边,此外还是上风处。
见他落座,对方从容地斟了两杯茶水,将一杯推到他面前:“请。”
“不敢当。”乔天宇慌忙接过,就势浅抿一口,随即皱眉,出声提醒对方:“殿下,这茶太浓了,只怕不利于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