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失之交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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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窃以为此事不妥。”
鉴于御史廷枢三不五时就要提醒一下当今王上把迎娶天女一事提上日程，因此，当他在朝议中再次郑重抬出此事时，众官丝毫不感惊讶，只管跟着复议，而后由着他们魄力渐长的君王采取拖延战术给予模棱两可的回答便罢，完全不曾料到在这种议题上也会横生出枝节。
于是，当一个稍显陌生的不和谐论调出现时，大多数上殿者竟然没能当下做出合适的反应，若干好奇的视线条件反射似地汇聚于一点，宛如探照灯般显示出进言者所站的位置——右首第一位。
“武安侯以为如何？但说无妨。”玉座上的声音平静无波。
位列武官之首的中年男子向玉座深深一拜，朗声道：“方才御史谈到天女之血不可流入外姓，臣以为这句话很有道理。既然如此，殿下便可下嫁与王族中的任一男子。”
一番话结束，殿中陡然寂静无声。
“事关殿下终身，莫非武安侯觉得除陛下以外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厉声问话的正是当前议题的发起人——御史大夫廷枢。
所谓更合适的人选——
想到世上唯一有可能请得动武安侯为之说话的另一个乔姓男子的身份，众人恍然的当口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默然。
“御史误会了。”跪伏在地的男子不曾抬头，只是继续不卑不亢地朝着玉座的方向恳切道，“陛下，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尤其关及天女殿下，兹事体大，更需慎重考虑。比起吾等朝臣在此议论猜测，臣以为，殿下的意愿才是最当紧的。臣也是念及此才希望殿下能多一些选择的余地，望请陛下三思。”
事关儿女的终身幸福，做父母的无论如何不会漠然旁观。即便只是三个月的父女、即便这会儿女儿的终身已栓定在了一根杆子上，他也要拼了命地争一争，看看能不能让这根杆子生出几个杈来。
此外，他其实还存了一些私心。
那日古宅门外，迎接天女的队伍盛况空前，唯有他最得意的学生在沸腾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冷清，整个人宛如死水一潭——只除了眼神。
顺着眼神所指，他看到一片华美辉煌的赤红，然后瞬间明了。
没有妻室，不代表没有尝过“情”之一字的滋味，更何况这个眼神轻而易举地触动了他本人珍藏的、若干尘封多年的往事。
衣袖之下，陪伴他数十载的玄色丝带如今就缠在他右腕上，不复本来的功用。使力攥紧手腕，数月之前还在沙场上驰骋的勇将一刹那露出了与他的威名所不相称的凄楚之色。
“阿宁，我怎么能眼看着你的孩子露出跟你一样的神情？”
“阁下请留步。”打断他思绪的拦路虎正是朝中的元老之一、方才对他的提议发出质问的廷枢。
“廷枢大人。”古至诚微一颔首充作招呼，随即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掠向四围，这才发现一段路下来，退朝的官员们早已散了个干净，方圆数十丈以内除对方和他以外竟然看不到第三个人影。
“阁下刚刚的论调很有意思，的确值得斟酌一番。”语毕，廷枢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古至诚先行。后者与他谦让须臾，心下虽然猜得到接下来的交谈内容，到底还是陪他一道向宫门踱去。
“殿下降临于此已满一年，我西黔自立国之后能再次得天女庇佑，实乃西黔之福、百姓之福、君王之福。”
对方冷不防冒出一句老人家常发的感慨，古至诚唇角微抿，没有立即接话。
“不过，对某些人来说，与殿下扯上关系终究只是无法承受的福分罢了。”对方紧接着语调一转，显然，后面这句才是此次谈话的重点。说完之后，廷枢便牢牢盯紧了同行者的表情变化。
久经沙场历练的中年男子闻言依旧坦然，轻轻点头似有赞叹之意：“御史说话着实深奥，古某领教了。”
绕过照壁，巍峨的宫门矗立于眼前，遥遥已能望见牵马待命的随从与赶车等候的马夫。
随着一声太息，老人家的感叹再次出现，只不过这回感叹的内容决不像前一次那样寡淡。
“照老朽的理解，作为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不造点反简直就是浪费，阁下以为如何？”
对于这个接近与挑衅的提问，以十四年戎马生涯换得“武安”之名的古氏继承人并没有展现出一般意义上的轻蔑或暴怒，充其量，他只是停下脚步，淡淡一笑，指出对方的错误：“御史大人失言了。”
官场经验接近古至诚年龄的老人立刻从善如流地回道：“只是想起了三年前的动乱，无端发了些感慨，叫武安侯见笑了。”
余下的路程还有十来丈，古至诚向略有吃力之态的同行者抱拳道别，率先朝着自己的坐骑大步而去，而对方自他转身始便敛去了所有神色，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他迅速走远。
午后三刻的光景，天空中忽然零零落落地下起了雨，雨势不大，却像是一时半刻不会停的样子，天色很是阴沉，沿街整排店铺都不见有客人进门，看店的伙计百无聊赖地拖了只板凳坐在檐下发呆，不经意间发现雨幕背后现出一撇淡青色的身影。
淡青色本不是什么晃眼的颜色，再加上雨丝密密匝匝，放眼望去，那道身影便似溶入了雨景中一般，乍一望去决不起眼。然而伙计偏偏被那道影子攫住了目光，眼看着那人从容端方地信步行来，仿佛正在享受难得的清闲。
伙计看得呆了，待他回神时，那人不知何时已来到店门前，收起手中那柄普普通通的油纸伞，垂下头朝他道：“你们掌柜的可在？”
伙计一个愣神，怔怔地点头，而后反应过来立马手忙脚乱地抛下客人冲进了后院，不一会儿便请了掌柜出来。
“阁下便是店里的主事？”那位冒雨前来的客人如此询问。
“正是。不知这位公子……”掌柜眯起双眼，暗自猜测面前的客人到底有什么来头。
那人随和一笑，道：“我有一笔大买卖想跟掌柜的谈谈。”
掌柜神色一动：“公子想谈什么买卖？”
那人温言道：“自东向西的大买卖。”
伙计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这位看起来身份高贵的客人在打什么哑谜，掌柜却在一瞬间凛起神色，对着那人恭敬道：“小人明白了，请公子随我入内详谈。”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后院厢房，伙计本想跟上，结果却被掌柜的一双利眼瞪了回来：“跟来做什么？去门口守着，有客人上门记得小心招呼！'
伙计固然好奇但也只能遵从吩咐回到前厅，末了犹自满腹牢骚：这种破天气，除了那位神秘的公子爷以外，难不成还有谁会上门！？
将客人请进里间，掌柜刚打算出门预备茶水，对方已先他一步道：“茶水客套都省了吧，你们当家的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
“都在这里。”掌柜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恭敬地递给对方。
信纸仅有一张，青年三两下阅毕，抬头道：“你们当家的还说了什么？”
自明白眼前此人便是自家老板叮嘱过的贵客后，掌柜便开始积极地准备腹稿，此时一听对方发问便流利答道：“关于公子要查的那位少年，所查到的就只有少爷信中写的那些。但经过一番查证，此人之父却远不止是千绝宫左使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掌柜顿了顿，而后继续道：“千夜之父弈谦，东垣沦州人士，八岁即有神童之名，只因自幼体弱，因而直到弱冠之龄依然无意参加科考。其父曾任礼部员外郎，其母亦出生于书香门第，其姨母嫁给了人称‘天下第一庄’博酝山庄的庄主——”
“亦即现在的武林盟主。”青年平静接话，表明他对东垣诸般事务知晓不少，此处无需详加解释。
掌柜闻言怔忪，再开口时便于无形中加快了语速：“其表妹——也就是博酝山庄的大小姐在与千绝宫宫主千贺天成亲的当晚死于混战之中，次日天亮前遗体不知所踪，与此同时，弈谦也自家中消失，虽然两家极力掩饰这两件事间的关联，可关于弈谦盗尸殉情的说法仍旧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只不过任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官宦人家的公子会加入魔教、甚至挤入教中高层。”
青年始终安静聆听，此时忽然眉峰一挑，问：“这些消息来自何处？是否属实？”
“消息属实。至于来源——”掌柜略微沉吟，“少爷说部分消息来自听闻过当年之事的友人，此外，能查到这些陈年往事，一部分也是靠了运气。”
对方点了下头，暂时接受了这个理由，掌柜见状又道：“至于公子想查的另外一人的行踪，因为不知道此人的确切容貌，查起来并不容易。虽然在天都峰脚下的村庄里确实发现了与公子描述相仿的人物，但这二人在那里并未久留，少爷一路追查，可惜线索到华源城便彻底断了。眼下确实不知此人的下落，或许他已离开华源。”
“曹夕山那边查过了么？”
“是。屋中虽然确有居住过的痕迹，但积尘太厚，看不出准确时间，即便有人曾进去过，也应该是月余前的事了。”
青年神色一动，再度颔首，视线回到了手中的信纸之上。
“公子还有何疑问？”尽管对方神态随和，可稍微了解一些内情的掌柜却丝毫不敢大意。
青年想了想，道：“你家少爷认为千夜是否可靠？”
“少爷要小人转告公子，当日龙岩一战中，率领一众死士夜袭敌营的便是此名少年，此事亦在信中提及，确定无疑。”
青年怔忪片刻才开口道：“你家少爷的意思我明白了。”
“奇怪，恭怀怎么会问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我怎么可能在天都峰脚下住过！”日头西坠，憩霞殿的主人一边将友人的书信收入专门的匣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嘀咕着，直到贴身侍女走到面前，她才惊觉对方的存在。
“殿下，用过晚膳之后早点休息吧。您昨晚又没睡好不是？”月华一双美目当中盛满了担忧，原因是乔羽飞已连续两日无法安然入睡，整个人看起来委顿不少，不复向来的生气。
“呵……呵呵……昨晚太热了么，难免的。”明知瞒不过对方的眼，乔羽飞仍想垂死挣扎一把。
威势远在天女之上的美人心平气和地提醒自家主上：“昨日那场雨从午后一直下到入夜，如今庭中还有积水。”
换言之，真热得睡不着才有鬼！
“呃……唉……好吧，我主动，我坦白。”遇到类似的交锋情景，最终败下阵来的永远是备受百姓尊崇的天女殿下，“前日里我甩了乔天宇那家伙一巴掌，到现在心里还堵得难受。那家伙永远不知道痛痛快快地说话，我想动手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打人确实不对——真是的！他的事又跟我没关系，凭什么我要发火？干脆以后都不见他了，省的我一激动又手痒！”
这么说来，佐相缺席朝议的原因并不是……
瞧着她烦躁的表情，月华不厚道地笑了：“殿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您是要跟乔大人来个永不相见呢？还是再过去补上几拳？抑或是找他道歉？”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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