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恶念 ...
-
三天前光耀国首都敦兰
临近圣灵节,这家位于敦兰外城的旅店生意格外好。
与昼出夜伏的光耀国居民不同,来自钢铁领的外乡人似乎从不在乎黑夜中潜伏的危险,他们习惯在四周墙壁和天花板上亮起所谓的煤气灯,让这光在这座崇拜光明的城市外围升起,以便彻夜狂欢。
明亮的光线下,他们潦草卷起路上买的烟草叼在嘴里,俯身从旁边人夹在指缝里正亮着火星的烟嘴上借火,一边往桌上砸下一溜牌,然后直起身往输家沮丧的脸上喷出一股炽热的烟。
酒气、烟雾和人们心中膨胀的快乐,让旅店热得像火炉,旅店老板欧文在这一屋烟熏火燎里擦杯子。
柜台上一排酒杯是他上半夜的成果,周围喧闹异常,杯底残留的水膜似乎被震得漾起浅纹。
“欧文,再帮我们满上!”门口那一桌客人爆出一阵大笑——一个头戴礼帽的小个子似乎装把自己的头砸到旅店油腻的木桌上了,他挣扎着想抬起头,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搂住了肩膀,“再来一杯,理查德!‘流动的黄金’,出了敦兰,你可就再也喝不到了!”
“不,汤姆,够了。”小个子说,“我明早还要去看圣子布道。”
“放心喝吧,理查德。圣子大人热情好客,说不定会请你这样的虔信徒去光耀圣庭里喝上一杯呢!”对面手中攥了一把牌的胖子说。他嘴里叼的烟卷随他嘴唇的开合上下抖动,口水和烟草碎屑一起喷到桌上,“然后你就可以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被他那双眼睛迷的神魂颠倒的。”
“他早就被仲夏花园的丽塔迷倒了!临走前他把他夫人的一套银制餐具全卖了,就为了能够亲吻这位玫瑰女爵的裙角!”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小个子理查德的同伴们发出夸张的笑声,连周围几桌的客人似乎在听到那位玫瑰女爵的名号之后,哪怕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也跟着一起大笑或者吹口哨起哄。
狂欢的情绪像海浪直扑向旅店四周的墙壁。壁上蜿蜒的细小裂缝似乎都被这来自来自异乡的欢笑撑大了几分。
“他们说的对,理查德,如果你明天见到了身子,你就会成为我们中唯一一个同时见过圣子和玫瑰女爵的人,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告诉我们以后应该花钱去看谁的——”
“砰——”一排装满卖酒的杯子狠狠砸到桌子上。膨胀的欢乐就这样被人引爆,爆炸之后,这件彻夜不息的旅店竟然出现了一瞬的寂静。
几天来,一直跟客人们相处融洽的老板欧文,此刻正站在这片寂静的中央,他甩掉手上刚才碰撞中洒出来的酒液,在煤气灯鹅黄的灯光下一言不发地站着。
这时客人们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和他们一起说笑的老板是那么的魁梧——他往灯下一站头下的金影,几乎可以盖住两个瘫软的醉汉。
以及最重要的是——欧文是一个敦兰人。
那个刚才搂住理查德的汤姆最先反应过来,他迅速站起来,磕碰地欧文解释,“我很抱歉,他、他们都喝醉了,我们……不是……呃……有意冒犯圣子大人的。”
欧文没说话,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一周,似乎想把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最后,他抬手戳到汤姆的面前,“别让他吐到我的桌子上。”
“什么?”汤姆顺着欧文的手指往回看——理查德再次歪头睡倒在桌上,他的嘴角逸出一股带着食物残渣的酸液。
“该死!理查德,醒醒!”汤姆骂了一句,他转身招呼同伴们把理查德架起,“看在金币的份儿上,把你肚子里的东西留到外面去吐!”
空气里沸腾的欢乐像后半夜的天气一样转凉,客人们纷纷离开座位,准备回各自的房间睡觉。
欧文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像刚才那样擦杯子,等到手上传来钝痛,他才发现他只是在无意识地试图掰开那可怜的木质酒杯。
该死!欧文心里骂了一句,他随手把手上的酒杯甩回原处,拿起旁边的毛巾擦干手,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柜台上摆着的萨菲娜花上。
萨菲娜意为神的恩赐,这是光耀国的国花。
它只在白天绽放,看起来不过是一朵平凡无奇的路边野花。但当黄昏降临,光线逐渐撤离这片大陆,萨菲娜花的花瓣会随光线的逝去合拢并逐渐变得透明,它所绽放之地的晨曦之色会自根部漫上花瓣。从这一刻起,仿佛时间倒流,萨菲娜花将完整复现白日之光——直到午夜,正午阳光才有的亮白色会在透明花苞内缓缓流动。
光明将刺破最浓郁深沉的黑暗,为前行者指引方向。
因为神说:“不要畏惧黑暗,凡信仰我的人,光明永随。”
但此刻欧文却发现,他眼前的这株萨菲娜花原本应该闭合的花瓣间裂开一丝缝隙,流金之色悄然泄出。
萨菲娜从不在夜间开放,除非——
“你见过爸爸吗?”稚嫩的童声响起,打断了欧文的思路。
一个穿白色睡裙的女孩拽住欧文的衣角。她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玩具熊,注意到欧文的目光后,女孩忍不住抱紧了它。
“爸爸?”欧文尽量放轻了声音,“你爸爸是不是下来喝酒了?他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找他。”
“爸爸……我、我不知道!”女孩忽然大哭起来,“他让我在房间里睡觉,可是、可是有人在看我!
他透过门缝看我,他躲在台灯里,藏到睡衣口袋里看我!他紧紧贴住我的眼睛,但我一打开了灯,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影随形的目光,夜间绽放的萨菲娜花……欧文目光一凛,这是——
“不!理查德,停下!你是什么——啊!”惨叫声从门外传来。
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后,刚才被架出去的理查德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旅店门口。他头往前倾,好像有什么重物坠住他的脖子,让他随时可能头朝地栽下。
“爸爸?”女孩小心问。
理查德,或者那个魔物,闻言抬起了头。他整张脸上喷满细腻的血沫,一抹瘦长的血迹自脖颈划到眼角,看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拖着尾巴钻进了他的眼里。
明明隔了一段距离,欧文却能清晰地看到理查德右眼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的黑孔。那眼白上细小邪恶的黑点,失控地乱翻,最后直直锁定了欧文和女孩。
“理查德”像孩童一样天真地歪头思索一番,然后伸出手指,顶开两边嘴角,咧出一个扭曲怪异的笑容。
他未受污染的左眼流露人类的惊惧和痛苦,而右眼——眼白中间的黑点像墨滴入水中一样扩散开,墨斑向四周分成八股细流。
片刻后,有什么东西从理查德的眼睑里翻了出来。
——那是八颗小气泡似的、鲜红的眼睛。
一只蜘蛛。
刚才分流出去的黑线拉伸、弯曲,变成了长着绒毛的细腿,它们勾住眼睛周围的皮肤,撑起中间那只硕大的眼球,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蜘蛛伸开八条腿,盘踞在理查德的右脸上。那原本应该是后体的部位变成了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球,而它头部的口器正充满满怀恶意地不停开合。
窥视者!这是来自深渊的魔物,它窥视人心,寄身于人群中恶念最深之人的眼睛之上,用那些翻滚的杀意、嫉妒和贪婪织成珠网,捕食下一个猎物。
“爸爸!”女孩凄厉地惨叫。她眼见自己的父亲在那魔物现身之后,全身的血肉迅速干枯,化身为一具白骨轰然倒地。
窥视者用看不见的蛛丝半悬空中,蓄势待发,准备扑向下一个猎物。
“躲起来!”欧文大喊。他一把推开试图去找父亲遗骸的女孩,然后转身抓起柜台上的萨菲娜花,向快速滑向自己的窥视者抛去。
此刻萨菲娜花的透明花苞已经完全绽放,光似流金自花蕊躺淌下——
竟然是我。在这生死关头的一瞬间,欧文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遗憾。当然是我,他想,当然是我,我确实是窥视者选择寄生的那种人。
滴——答——
一滴流金从空中落下。
下坠的水滴状流光无限拉长,刺眼的正午阳光顷刻间逼灭了煤气灯微弱的人造光。
万灯齐暗。
黑暗中,唯见流光似利剑破空,划出一道璀璨锐利的光弧,沉默而准确地从中间剖开飞扑上来的人眼魔蛛。
光线烙下,蜘蛛身上的眼球爆开,黑色魔雾倾泻而落,无数挣扎扭曲的人脸咆哮着从中翻滚而出。
它们彻底堕入黑暗前,欧文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理查德的脸。
煤气灯重新亮起,而半空中那锋利作剑刃的光停留在一把真正的宝剑上,好像刚才确实有位骑士挥剑劈下那致命一击。
光芒流转,利刃出鞘。
划破黑暗而来的执剑骑士自空中落下。他以剑作支撑,单膝跪地,仿佛在祭奠丧生魔口的生命。
尘埃落定,几缕银灰色碎发垂落到他的耳边。
光耀骑士剑锋所向,黑暗消弭无形。
神说:“不要畏惧黑暗。因为我的使徒将替你们斩去世间一切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