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蓑雨安琴

3、萍水

　　“小伙子，你的自行车……”
　　“丢了就丢了吧。”
　　语毕，那老者似有所言，驾三轮车闯红灯，遂问：“你往何方去？”
　　答曰：“往四方，无所依。”
　　今但一夫不得志之日，我骑自行车将归受母考①。不过一试又不善，我实不敢归。然事有不虞②，今我坐此三轮车上，震惊之余若皆怀矣。
　　老者又问：“汝尝知何谓‘缘分’？”
　　答曰：“缘者，妙哉，不过人之相遇耳。”
　　老者摇头，笑曰：“此言差矣。汝与吾同乘于此车上，是为缘；而吾能与尔生次此番语，是为分。”车于无垠之马路上缓行，时若见无限长。
　　“人来人往，不过萍水相逢，是以匆匆，不过云烟往矣。泱泱华夏千万子民，数十亿亩土地，然你我能相遇于这十字路口，是为人之缘分。人每日所遇之人以千数，可能有通往来者又有几？俯瞰苍茫大地，众生皆渺如尘埃，使人之相遇更不可乎。若以水喻之，遇似江河流水奔腾不息一泻千里，缘即江河汇集于一处同路向海，然缘之所能至此也，因须臾后水将分，海之广阔，更不可遇。而所谓‘分’者，能直同流，是谓牵系。流水相遇，遂又共流，此非缘分之体现乎？而萍随水四处漂流，居无定所，唐王勃尝以“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③喻路人之相遇。汝可有所悟？”
　　我似有所感，以手搔头，面露难色，逡巡④而曰：“汝意何云？按此言我与父母之缘分岂不高耳。是以血缘之关系，又以亲情之联系，日日同一檐，‘分’之大也。我于万千人海中投胎于此，此谓缘分乎？而我与友非亲非故，又能相知相识，此亦谓缘分乎？”
　　老者曰：“然。”
　　“缘分乃天意为之？”
　　“可以此言，然亦不准。”
　　“此话怎讲？”
　　“是天意，亦有人。人何以‘幸会’赞缘之相遇，此非缘分之妙乎？而除亲之天缘，亦有非亲之友之人缘。相逢即是缘，却能持至‘分’者难矣。茫茫人海能因缘相逢，而往来增其‘分’，是缘分之妙也。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亦是此理也。固人之际遇，是所谓天下之奇者也！⑤诚然，缘分有深浅也。浅者，止相逢而不足以相识；深者，可相识乃至相知矣！或浅焉，或深焉，皆为缘分也。父母之缘分，是天意使汝投于此户，无可择。但其后之‘分’，需人之经营，乃可续耳。朋友之缘分，除机遇，要在人。以友无亲，无此层通而但路人。你我之缘分，惟同坐一车之缘，及畅谈之分，未几即分路扬镳矣，缘浅也。自非不日能再相遇，另当别论。”
　　我叹曰：“吾知矣。且夫天地之间，人之数不尽也，遇之机少矣。我与你之相遇并论所谓‘缘分’者，是为缘分浅焉。而我与父母，朋友之缘分，是为缘分深焉，不尽其数！故君之意，使我惜人与人之缘分乎？”
　　“善。”
　　此路无尽，雾色弥漫。落霞染云，水汽朦胧。雁燕归巢，行人返家。沿途树木伸展枝叶，花草娇羞，似与我言。饿而乌云积聚，有将雨之势。薄暮冥冥，虎啸猿啼。⑥我欲告老者我须离去，然一醒，我又归之衢⑦，不复见其乘三轮车矣。
　　初只是一场梦耶？
　　我不得也，无人能对，遂复乘自行车归。
　　至家，母抱伞将出以寻我，大感，拥母而泣。

　　注释：①受母考：被妈妈批评。②事有不虞：事情有意外。③出自《滕王阁序》王勃。④逡巡：犹豫，徘徊。⑤固人之际遇：本来人的相遇，就是天底下神奇的事情。⑥出自《岳阳楼记》范仲淹。⑦衢：十字路口。

作者有话说

　　塑 料 文 言 文
图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