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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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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我是个异类。
因为我不合群。
我自出生起就住在这座城市,和我的爸爸妈妈一起生活,安安稳稳地活到了16岁。
这座城市很奇怪,但我说不出哪里奇怪,只是单纯觉得,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与其他人的生活轨迹一样,我三岁上幼儿园,六岁上小学,十二岁上初中,所以现在我16岁,已经是高中生了。
我不知道如何评价我过去的16年人生,一定要找个词来总结的话,也许是——特立独行。
哦不,这个词有点褒义了,就如我开头所说的,我是个异类。
我是个异类,因为我从小就被父母评价:“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不守规矩呢!”
或者:“你为什么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学习生活呢!”
再或者:“你是不是生病了,需要爸爸妈妈带你去医院检查吗?”
不,我没生病,我根本没病!
我这样想着,我不肯承认自己“生病”了。
还是我先前所说,这座城市很奇怪。
比如我上小学的时候,上学时间是八点,就不会有人早到或晚到。
最神奇的是,每个人都像被安排好一样,很有秩序地一个接一个走进学校,每天如此。
中午吃饭也是如此,按自己固定的顺序座位排队去饭堂吃饭,没有推拉,没有插队,一切都井井有条。
这还不算什么,我可以认为是大家都很守规矩地按照学校安排的作息表安排时间而已。
但是上课时,人人都将脊背挺得板直,没有人开小差讲小话,动作整齐划一地跟随老师进度记笔记,看起来很认真吧,我却觉得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
下课时也没有打闹,没有娱乐活动,只有上厕所打水才会有偶尔的走动。
我觉得很无聊,于是问了问我的前桌要不要玩你画我猜。
他回复了我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又问:“那我们玩石头剪刀布,都下课了还不放松一下?”
他依旧回予我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莫名让我觉得心慌。
我讪讪地道歉,低头自己在纸上涂涂画画,前桌也转头回去自己做自己的事。
这看起来是很正常的一件课间小事,但是在所有人都没有交谈,手上如复制黏贴一般做着重复的事情的课室里,我的行为就非常突出。
像平静的湖面抛入一颗不起眼的石子,掀起了波澜。
学校的领导注意到我这个异类,把我的家长叫过来了。
领导说:“请下午四点到学校。”
妈妈一秒不差地到了。
这个点是放学的时间,一打铃,除了值日的同学,其他人都收拾书包有序走出了学校。
只有我这个异类,等着领导的传话。
值日生也没有问我怎么还没离开,毕竟这里的人不会过于关心自身以外的事情。
我来到了领导的办公室,妈妈也在这。
他们两个坐得很端正,姿势仿佛复制粘贴一样。
我敲门,示意领导我到了。领导看向钟,告诉我我迟到了十秒钟。
看着领导不满的表情,我疑惑道:“十秒钟而已,没差啊。”
领导的脸色更黑了。
妈妈也意识到领导找她来是想说明什么问题,说自己教育不当,便带着我离开了。
六点是我们家的晚饭时间,可是因为我的事耽搁了,现在妈妈由于不能在六点准时开饭而觉得烦躁。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晚了几分钟吃饭妈妈就会有天都塌了的感觉,就像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迟到十秒钟领导就会黑了脸。
“严格遵守时间”是刻在这座城市DNA里的准则。出生在这座城市的公民,自出生第一天起不需要大人提醒教育,就有非常严格的时间管理意识。
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上厕所,如同身体里有个钟,精确地指导人们几点该做什么事。
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的身体里都有自己精准的生物钟,除却七点醒,七点半吃早餐之外,遇上群体活动,并没有出现所有人挤在同一个时间点做事的情况。
比如我说过的排队上学,我是八点十分要在校门口,他是八点零九,她是八点十一。我每天都能看到这前后两个同学。
我潜意识觉得我早到或晚到会影响其他人的时间安排,所以我让自己合群。
所以当我说出:“迟到十秒而已。”这句话时,城市的原住民便会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了。
“严格遵守时间”,每一秒都安排妥当,无缝衔接。
我又回想起更早以前,当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妈妈按照规定的时间给我喂饭换尿布,总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个点不肯吃饭,为什么半夜三更会因为肚子饿而哭啼。
等我再长大一些,我渐渐懂得了与他人的格格不入。
后来我为了合群,我尽全力收敛自己爱玩的天性,让自己变得空洞麻木,试图融入这个机械式运转的城市。
可惜没有天衣无缝的伪装,我还是暴露了。
我的不合群被注意到了。其实想注意到我很简单,我做早操时手抬起的幅度比其他人小了5°,这样的幅度就能在整齐划一的队列中一眼注意到我这个异类。
我还挑食,我中午不会把食堂的菜全部吃完,于是就有人不解,为什么我不像其他人一样吃这个菜。
我也很不解,难道不应该谴责我浪费粮食吗?
这个城市很奇怪,真的。
这里的人没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只是日复一日执行着安排好的任务,没有娱乐,不会想象,像巨大蜂巢的工蜂们兢兢业业地做着自己应做的事。
虽然说这样的工作效率很高,但是生活犹如一潭死水,没有活力。
开始我还会抱怨几句,说日子好无聊,回应我的只有他人奇异的目光。
他们并不觉得生活少了什么,这样的日子很正常。
“你怎么不和我们一样?”
“别人都可以,为什么你不行?”
这是我这些年被问过最多的问题,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跟别人不一样,可是我就是想不出来,而且本能的觉得生活少了什么,少了很多什么。
曾经我会天马行空地想:为什么天是蓝的,树是绿的,花是红的。鸟为什么会飞,鱼为什么要生活在水里。
我想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答案来解释这些问题,都被科学严谨的回答给推翻了。
妈妈还警告我不要一天天胡思乱想。
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去思考这些自然现象,转去思考人类行为现象。
我又问:“为什么每个人都是七点钟起床的?”
妈妈说:“因为大家都是七点钟起床的。”
“为什么不能八点起?”
“因为没有人八点起。”
“我可以八点起啊,这样就有人八点起床了。”
“不可以,因为大家都是七点起床的。”
又或者,我是女孩子,但我不喜欢穿裙子。
妈妈很奇怪,“你怎么不穿裙子?”
“我为什么要穿?”
“因为其他女孩子都会穿裙子。”
“为什么其他人穿我就要穿?”
“因为其他人都穿,所以你要穿。”
我实在不能理解这样的强盗逻辑,好像所有人都要一模一样,不能有自己独特的喜好。
又或者,当老师和我们解释这样做是对的,那样做是错的,但其实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绝对的正误。
我就会问:“为什么是对的?”
老师回答:“因为从来如此。”
我冷笑:“从来如此,便对吗?”
再后来,我就被赶出了这座城市,理由是我不合群。
我当然知道,反正我也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伪装自己合群真的很累,一直压抑自己的思维也真的很累。
我收拾我的行李,向父母道别,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的离去没有对这座城市造成任何影响,人们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个别会疑惑我为什么与众不同。
当我离开后,我发现这座城市是全封闭的,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所以当我独自一人出现在城市外围时,非常诡异。
我徒步行走了几个小时,饿了就吃点果子,渴了喝点溪水,累了随地坐下休息。
坐在地上,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蚂蚁搬家,看看鱼儿戏水。
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我觉得,这才是生活。
我又重新上路,走走停停总算离开了城市所在的森林,来到了另一座城市。
这座城市的人很热情,不似曾经那座一样冰冷无情。
他们没有问我从何而来,只是热情地招待我。
我在这里生活了几天,还觉得很满意。这里的人做事都很随心所欲,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想几点吃饭就几点吃饭,没有固定的时间。
我一开始也试着融入这里的生活,但是“遵守时间”这一点好像已经被我养成了习惯。
做不到精准到秒,然而我还是能精准到分。
说起来我当初被赶出来的理由之一就是不能精准到秒来安排时间作息,可笑。
比如我会七点左右起床,有时早几分钟有时晚几分钟,来来去去就是那个时间范围。
这里没有人会指责我今天早醒明天晚醒,只是会奇怪,我不是昨天才七点起床吗为什么今天还是七点。
我向他们解释,我今天准确来说是六点五十七起床的,昨天是七点零七分起床的,不一样。
他们还是很奇怪,这不都是七点?
好吧,可能是过去十几年的生活习惯一时还改不掉吧,于是我尝试着故意很早醒或者故意睡懒觉,不让自己的时间安排有规律可循。
除了时间安排与以往不一样以外,我还发现这里的人想象力很丰富。
其实以前我是不认识“想象”这个词的,我所知道的只有“因为事实如此”,“因为从来如此”,没有人会发散自己的思维去想象一些荒诞离奇的故事,只是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统一规律有序的生活。
而这里的想象力丰富到什么程度呢?举个例子,为什么天是蓝的。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被“大气中的尘埃以及其他微粒散射蓝光的能力大于散射其他波长较长的光子的能力”这样科学严谨的解释给回答我的问题了,但是在这里:
“为什么天是蓝的?因为上帝把蓝色颜料打翻了。”
“为什么天是蓝的?因为天空罩了一层蓝色的透明膜。”
“为什么天是蓝的?因为神仙喜欢穿蓝色的衣服。”
这样完全由人类主观臆造出的答案,完全没有科学依据。
我搬出我以前所了解到的知识,同他们解释,只会被回予一个无语的眼神。
“我们当然知道啊,你这人好无趣,不会放开一下想象力吗?”
在这座城市短暂居住还没什么,时间长了我又发现——我不合群。
众所周知,我是个异类。
以前是因为有自己独特的想法,而被归为异类,但是没有人会搭理我,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我的特殊与他们无关,没必要理会。
但是在这里,我因为没有独特的想法,而被归为异类。
当我用前人总结出的经验劝告其他人要怎么做时,他们总会谴责我:“你难道只会照搬照抄,没有一些自己的东西吗?”
我曾经“特立独行”的异类标签,被改成了“墨守成规”的异类标签。
我会在固定的时间段做同样的事,我的生活实际上是有规律的。
即使这样的规律在以前那座城市不值一提甚至会被归为有很大的误差罢了。
我会学前人模仿他们做同样的事,我的行为实际上是模仿而来的。
即使这样的模仿程度在以前那座城市会因为破坏队列整齐性被拎出来教训罢了。
而且因为这座城市的公民没有规定统一的作息,经常会出现一些混乱的场面。
拥挤地搭乘公共交通,拥挤地去餐馆吃饭,拥挤地排队等候厕所,时不时发出不耐烦的抱怨声。
我还是按照自己习惯的规律生活,于是我又一次因为不合群被赶出了城市,但是我并不难过。
我实在做不到不和任何人一样,就算是昨天的自己。
我实在做不到每天都有新点子新主意,也做不到不去借鉴别人的经验完全创新。
众所周知,我是个异类。
后来我不再追求所谓的合群,我收拾好我的行李,踏上独自浪迹天涯的旅途。
没有必要强迫自己合群,只要做自己就好。
我不能接受和别人犹如复制粘贴一般一模一样,也不能接受标新立异与他人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在哪里都是异类。
那,又如何?
真正的循规蹈矩不应该是思维僵化的盲目模仿,真正的独树一帜不应该是一昧创新完全抛弃老祖宗总结的经验知识。
我如今一个人到处流浪,因为一个人,所以不需要考虑合不合群的问题。
我觉得生活不应该被所谓的条条框框所束缚,不管是强行守规还是强行独创,其实都是一种束缚。
只要做自己就好。
让我自己,在这两种极端思想里找到微妙的平衡,按我的喜好来生活。
众所周知,我是个异类。
因为我不合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