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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笛卡尔圆圈与石榴 男人脑内的 ...

  •   “周老师再见!”
      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办公室,关上了门,F大哲学系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位淡蓝色衬衫身高腿长的年轻男人。他留着短发,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琥珀色的眼仁在夕阳下显得额外透彻,英俊儒雅。现在男人正面对着一面墙的书籍,长长舒了一口气,左右活动了一下肩膀。男人看了眼手表,把最后一本《对莱布尼茨哲学的批判性解释》放进书柜,拿起手机看了看,朋友们在讨论下周要不要围湖赛一场。周明弘刚刚发了一条消息在群里,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接通了电话,还没开口对方就先笑了起来:“我们周教授终于回国了啊,今晚要不要出来喝酒?”
      这位穿淡蓝色衬衫的男人是S市F大哲学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周明弘——F大本科,牛津大学三一学院研究生毕业,两年前被F大挖掘,今年被破格提拔为副教授,周副教授现在也才二十八岁。而说话的是周明弘的朋友虞巽,在F大隔壁的财大做客座讲师,两个人算是高中时候就认识的好朋友,周明弘一回国他就第一时间打来了电话。
      “下周吧,这周比较忙,我家里来了客人,我妈让我回去一趟。”今天上午周明弘才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的赴德学术访问,在酷热的七月底回了国。他的行李还放在办公室,准备晚上和资料一并带回家。
      对方又笑了几声,他那边传来陌生女性的说话声,虞巽赶紧和周明弘说了几句,约好了见面时间就挂断了电话。男人握着已经黑了屏的手机,挑了挑眉,他甚至能预见和虞巽一起吃饭时他抛下兄弟先走一步的情况。
      周明弘收拾好东西回到家里时母亲不在,大概是出去找老姐妹们聊天了。男人按照惯例带着一行李箱的莱布尼茨研究资料去了楼上书房,准备整理资料。家里书房是L型构造,另一头连接着露台,可以从落地窗看到院子后那一汪池塘。院子里水池边站着位陌生而瘦削的女性,她的头发简单地扎了个丸子头,穿了件白色短袖和灰色运动短裤,外面套了件宽松的运动外套,隔远了也能看出颇有气质。她旁边是画板,画了半幅花鸟画,两片荷叶占据了画面的下半部分,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位陌生女性正盯着不远处池子里的荷花出神。
      周明弘站在二楼书房里,突然想起母亲在半个月前和他的那通视频,告知了他家里要来一位客人——是母亲已故朋友的女儿,在法国生活了七年。最近她家里还有什么事要处理,母亲就商量着把人接回自己家住,末了母亲还有些忧心地加了一句:“她比较特殊......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
      周明弘倒是没什么意见,他们家亲戚众多,舅舅伯伯姑妈姨家里一共有三位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当时听母亲的语气,还以为对方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现在看来和自己差不多大,母亲对她的印象大概还停留在小姑娘的阶段,也难怪。
      想来说的有些特别的客人就是院子里这位了。
      大概是周明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个人,一直低着头的人终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不安地四处打量。她在看到楼上多了个陌生男人时,放下笔拘谨地往后退了两步,一脸紧张的模样。对方抬头时周明弘终于看清了这人的脸:窄而立体的脸部轮廓似乎能看出多少带些混血感,鼻梁高挺,眸色偏淡。对方脸侧长发垂下几绺,把一张脸衬得愈发的小,举手投足间可以看出气质极好,她对上周明弘的视线有些紧张,愣神了半天。
      男人有些尴尬地举着资料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露出个礼貌的笑,对方却被这突然的笑容吓了一跳,甚至没有等周明弘提醒小心身后,尖叫一声瑟缩着退后,一脚踩空“噗通”倒进了身后的小池塘里。
      周明弘友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大脑空白了几秒,赶紧去救人。后院的小池塘大约一米深,平常养点荷花锦鲤,虽然不深,但水底是淤泥,依旧很危险,他放下手中的书推开书房门匆忙下楼,路过浴室又进去扯了两条大浴巾,迅速绕去后院。
      男人赶过去时这位客人已经从水里爬上岸了,对方大概是整个人栽倒进了水里,浑身都湿透了,衣服和头顶上还带了些绿油油的水草,一脸狼狈,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周明弘把浴巾递给她,挪开了目光,对方又后退了两步,眼看又要进池塘,男人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腕子:“小心!”
      比周明弘更快的是对方挥来的拳头,带着风声,男人吓了一跳,眼疾手快抓住她左手腕子把对方从池塘边拉回来:“我没有恶意,但是你再后退会掉进池塘里。”
      ……
      直到周明弘坐回沙发上,他这颗心才回到了胸腔。男人对着客厅的电视,学着刚刚的样子露出个笑容,又挥了挥手,对着大屏幕看了半天,一皱眉:自己笑得什么玩意啊,是挺吓人的,难怪对方会被吓到。
      摔进池塘的客人换了身衣服下楼了,她的头发还有些湿,有些拘谨地望着周明弘,攥紧了拳,仿佛在努力思考什么。男人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前这位该不会还不会说中文吧?他对法语的了解也仅限于你好再见和一些学术上的专业用语——周明弘主攻方向是西方哲学史,要他讲解笛卡尔圆圈[ 笛卡尔圆圈:Descartes’s circle, 神学家阿尔诺指出笛卡尔在论证上帝存在时陷入了循环论证,即笛卡尔圆圈。]没什么问题,但要正经和人用法语交流,难免露怯。
      好在对方先开口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然后对上周明弘的视线:“抱歉。”
      “没事,你还好吗?”周明弘放松下来——会说中文就好,男人起身给她倒茶,顺便把空调调高了几度。
      “没关系。我叫舒卿云,在您家借住,多有叨扰。”她显然还有些紧张,攥紧了衣角,但是依旧露出个颇为标准的社交笑容来。
      卿云烂兮,纠缦缦兮,是个好名字,周明弘在心里想。只是她那过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听起来总像是从什么标准中国语课程里学来的。无论怎么说,会说中文就是件好事,周明弘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如果要和客人一直用外语交流,那还是或多或少会有点头痛。
      “周明弘,请多指教。”
      两个人打过招呼后就静坐着,男人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开口:“舒小姐,之前……”
      “之前?”舒卿云捧起茶杯,抬头看他,回忆了一下男人在阴影里显得有些阴恻恻的表情,“抱歉,您突然与我打招呼,我以为……”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怎么描述比较委婉。
      “像个坏人?”周明弘主动接过话头,舒卿云点头,又赶忙摇头解释:“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光影勾勒下有些……石榴。”
      “石榴?”周明弘抬头不明所以,顺手拿起果盘里一枚浑圆的石榴掰开,把红宝石样的果粒朝外递给舒卿云,“这个吗?”
      对方摇头,盯着他手里血色的果实,眉头微微皱起来,似乎在卖力地回忆什么。周明弘也不催促她,只是去拿了个玻璃碗,坐回沙发上,伸手把蜡质的果皮剥开,珍宝一样的石榴籽掉进碗里。
      舒卿云盯着石榴籽,有些不确定地指着碗开口:“它被称为石榴是吗?”
      “嗯……”周明弘也摸不准这位客人的汉语水平——她的语法习惯与中文还是有些出入,更偏向印欧语系的语法框架。男人顺手把玻璃碗推过去,“汉语里它的确被称为石榴,但是法语里我不知道怎么称呼。”
      舒卿云盯着碗看了一会儿,猛地抬头:“在楼上站着时,您是冥界的石榴。”
      这的确是个奇特的比喻,听得周明弘摸不到头脑:他就不能是个人吗?
      冥界的石榴……珀耳塞福涅吃下的石榴籽,诱惑?不应该啊,他站在楼上就算再怎么诱惑,也不至于把舒卿云吓得掉进池塘里,而且他也没有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的爱好,诱惑?诱惑什么。
      “舒小姐,冥界的石榴是什么?”周明弘在脑内进行了一场头脑风暴,决定还是亲口问一问。
      舒卿云的眉头又皱起来,她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人,很笃定地开口:“哈迪斯。”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周明弘听到答案时感觉脑子里好像有根筋“嘣”一下断开了——原来不是诱惑也不是石榴籽,而是坐在宝座上的掌管死亡的中老年男性。男人脑内的形象突然从绕着杆子跳性感舞蹈的小兔子变成了中老年男性,这个反差怎么说呢……他需要一点时间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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