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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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三年秋,荷香早败,正逢院里菊花骄展.方墨中甲而归,探花郎红花白马上,城中多是雀欢.秦城百年第一人朝中得贵,即使不是自家宗谱光耀,也喜及邻里.
苏言抬眸浅笑,携西院南庭的晨悱,惴雨前去门外接迎.
夜里喜宴一更方歇,苏言丑时便已吩咐余儿,席后引方墨至西院晨夫人处.晨悱性和柔顺,服侍方墨洗涑落塌,经年如是.
此后,举家迁京.
方墨沉稳聪慧,与右相交言,治国方筹每每与相爷同心同念,右相赏识寻常,年尾时,右相欲结亲于方墨.
相爷膝下两儿一女,女儿苋思自幼尊贵娇宠,知方墨府上一妻二妾,正月里哭哭啼啼,相爷着人传方墨过府,烹茶对饮.从相府出来,方墨到京中各坊间游历,数日后,方墨到东厢,从袖笼中拿出绢帕,帕中素莲始开,莲中木簪黑沉.
方墨浓眉笑着往鬓里微提,道:言儿,前些年,你总说起芳华木,并言此物或是稀罕,或是写书人谎构的物件,这几年我都为你着寻,今了你夙愿了.
苏言看着窗外,腊梅开的正好,雪都压不住.想着这二十一年里,自己竟然是懂方墨至骨的.自小,方墨欲达己愿,必费尽心思寻来自己在书中看知的稀奇物作求.
方墨道,相爷极重我,欲将苋思许配,但苛我将思儿扶正作妻.
苏言让方墨给其十日细作思量.
夜里苏言心思纠结,安神香早三年前已无大用处,辗转不得眠,忆起晨悱,惴雨.罢了,从来都一一遂了方墨的愿,又何妨这一回.
苏言与方墨到垄山燃香祈愿,下山时,两人不曾坐轿,苏言随在方墨身后.
踩着昨夜下的雪,苏言额上却是秀汗津津,掏出素帕拭去,怎的就记起永微三十三年春末,那日溪柳翻飞,牡丹怒城.方墨在苏言阁外,枕手脑后,依着亭里的栏柱,得意欢颜,而苏言娇羞里还有一抹顽劣,双方父母昨夜席间定了两人的吉日.
是年四月,茉莉芽香,红帕下是苏言嫩红的脸,凤冠霞帔,喜庆过门.
苏言垂眉低下头,叹轻不可闻.原来,二八年华的春喜,六年就作了终.
之未,苏言唤方墨,苋思的事,我应了你了.只是你需应我另一求.
方墨回身,山中松林繁茂,可雪后的光竟从那层层叠叠中透了下来.苏言纤长的身型,笼着那光,宛如有细细的边,更衬着山中的雪,这下竟如绢帕里的素莲,淡的连色都几欲不清.
方墨思量片刻,吟首作肯.
春里,桃花十里红漫,方墨意气风发.磅礴的排场,八人喜轿将苋思在京里游了个遍才迎进门.之后三日的流席,醉的方墨忘了前尘.
一月前,苏言离京,茶肆酒馆都知,方夫人久嫁未出,宿疾缠身,方老夫人休书一纸,除了宗名.
京城里,人多物繁,喜笑悲欢不过是寻常,何况是别人苦忧.半月前尚有人作茶后题评,此时,红艳喜庆早盖却那一人哀肠.
垂拱八年立夏,苋思诞下麟儿,方老夫人跪在老太爷牌前,哭的真切欢喜,命方墨回乡到方家宗祠给祖宗点香告示,并将麟儿记入祖谱,求祖宗多为照看.
方墨衣锦还乡，几日里忙着拜会族中老人,麟儿的事也告一段落.夜里卧在老院旧室,将窗全然推开,轻易看见圆月清亮的悬挂径外，心隐约着惦念,想来离开秦城也不过五年,似乎落下些什么,等着自己去寻看.剩下数日闲暇,方墨决定到城中走走.
渴极,上了乾馆,登上二楼,临窗而坐,吩咐店家砌一壶碧螺春.浅饮间,看着街上人来潮往,沿街各种吆喝的买卖声总还是与从前一样.
一阵脚步声,两人上了楼.只听一人吩咐要明前龙井,尝后轻叹味道不怎么好.另一人笑的得意,御儿,滦鸣泡着一手好茶,你偏来这作践自己.
方墨闻声转过头,三桌外那两名少年中,有一人黑长的发都作了髻绾在头上.方墨默笑,唇角便作了勾,恍然间,分明是苏言又乔装成男儿与自己到处游玩.
少年手指轻敲着桌,苏言,你昨日又强拉着滦鸣与你扮恩客去绣千楼.
苏言戳着少年的脸,纳兰御,我是你姨娘．
少年沉声,苏言,再三年我就该行冠礼.你不需总以父亲临终的托付来压制我,也不要惹了事就端出大我八岁的干姨娘身份转移.滦鸣虽是不悦,但其为男子,而你总是女仕,不该去那种风月场合,让城中人又嚼了舌头.
苏言继续戳纳兰御的脸,御儿竟是要成人了吗?御儿的肤竟比楼里新来的花魁更是白皙红嫩.
少年捉住苏言使坏的手,色从软软的耳梢处开始臊红.苏言猛的挣开急促跳起,从二楼越下,声音传上来,御儿,我告诉姑娘们,我家御儿若女装淮水上,定羞的她们掩面而泣!
纳兰御握着杯，指腹细细的磨着杯沿,羞色渐渐的从脸上褪去,只剩几分宠溺拢在眼帘内,几溢,终还是锁住.
苏淳十四岁便中了秀才,本被看作秦城必为的状元郎,谁知守着家中书斋、茶馆,不去考取功名,娶了娇妻,得一女,便是苏言.
方、苏两家为邻,苏淳亲自作了两个孩子的先生,从来教风甚是散漫奇特.苏淳也不拘苏言性子,一身所学,一屋书藏尽授了女儿个遍,苏言书画总是不输方墨，就是历史上诸事的争议，也能将自己的道理说透个一、二.
垂拱四年,苏言京中回来后，将家中书铺、茶馆休整作竹轩,东轩做书斋,分四室,一室作卖室,另三室做租阅.其中一室是男子看书之处,一室是女子看书之处,桌上配着香茶作陪,最后一室是家中光景不好的学生,可席地偎书墙而坐,带上干粮茶水,也是方便.如此各方人士总不干扰．而西轩专做茶室,配买京中各式点心.几年下来,这摊营生竟是闻名附近县城,十分红火.
自己负她,这四年也有几分牵挂，可这几日看下来,苏言仿若还是十多岁的样子,性子也是出嫁前的顽劣活泼.竟是,过的万分恣意自在.
本该就此安了自己的心，可为何,鼓噪中总有怨气.
如今家中,后院的女眷,吃穿用度都是苋思看管,但总是有人到方墨这评理说事.似乎,从前不是这般.从前后院的女眷总是安分秀静,方墨只管自己应酬和功名.但这四年突来的这众多的琐事,千丝万缕的,搅的方墨脾性愈发大了.
垂拱十一年,方墨到北苑书室找书,无意翻开一奇异志,书中夹着薄薄纸笺,笺上苏言镌而有力的字记着几行药名,而书页上端正记载:
芳华兽，少言，神色多寂寥。肤白如凝脂，终年异香，眉眼下有朱砂痣，泪痣痕颜色愈浅愈年少，直至殷红、暗红、墨黑，芳华兽亡之。兽亡后自浴火海，化为一截枯木，曰芳华木。
芳华兽乃至清至情之物，若成年兽不堕红尘心如明镜，可长命乃修仙，动情者便如荒草，岁岁枯荣，浴入火海，反复轮回。若被情伤，十日将如凡人一年，堕入轮回，化为枯木，情伤愈重，木质色泽愈黑，化毒药性愈强。
芳华绝色，世间难寻，此兽乃至情至性之物，终其一生为情所困，终逃不脱情殇之劫，成正果者少之又少.
方墨寻来大夫看那纸笺,竟是避胎之方。
苏言,早早就作了一切安置.
十二岁的苏言一身少年装,修长的身型趴在梅树上,一脸狡猾的笑。
方墨站在树下,信誓旦旦,言儿,你跳下来罢,之未接着.
苏言纵身跳落,朗声，言儿跟武师学武四年,这般的高如何让我惧? 之未,母亲说我若是男儿，总该是响当当的，可是为女儿身，你们方家该是嫌弃．
之未，待我芨笄后，嫁于你，你亦嫌弃言儿顽烈？
言儿，之未这世定会待你宽厚，言儿不喜欢的，之未怎舍得委曲、束缚．这生，一萧一琴瑟，天地来往间，总只你我二人．
之未不反悔么？
之未悔了，就罚之未后世三生孤家寡人,漂泊无依！
苏言的眼眸亮如墨星，之未，你若负我，我就留你一人罢，看这世间里，除去言儿，谁还是你的解语人．
方墨缓缓睁开眼,依窗坐起，素莲开满窗外的亭池，淡淡的香隐约浮动，仔细着，却嗅不着半分。
六年韶华，一步步的，苏言,原是作了隐忍.
忘了年少的诺,毁了旧时的笃言,此间,就如当初约定,终是留下自己一人．那声之未，再无来声．
摆君渡.卜算子
方山酬潮往,
墨落泊殷勤,
错侯东风误知己,
失憾邀雪沁.
苏门望荆楚,
言噎别草庭,
守待秋水摆君渡,
望断旧滩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