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夜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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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哪怕吴金陵并不爱吃鱼，但她喜欢郑医生亮晶晶的眼睛，为了这双眼睛她都多吃了几口——尤其当对方的眼神追逐她的面庞时，她的心里就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满足。这一刹那间，她察觉自己其实也是一个肤浅的人，会为了异性灵动的双眼而心底发颤，会觉得：原来我也是能俘获男人的女人，我不是人间故事的旁观者，也是猎手。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吴金陵不由得停下筷子。她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勉强。奔三的女人了，在遇到男人的问题上竟能如此的没出息，她都快不认得这样的自己了。郑长安是惯会察言观色的，在吴金陵的筷子慢下来没多久后，他的眼神就落在了对方的面颊上，眼前的女人已经不像之前笑得那么自然了，有种刻意和拘束的感觉，瞧，连吃鱼的动作都慢下来了。
“是想到今天的手术的事吗？”郑长安找话题。
“没有，手术很成功，我走的时候病人还没从麻醉里醒过来，没什么好想的。”吴金陵掩饰的夹了一筷子蔬菜塞进嘴里，使劲嚼两下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和肤浅。
“那是什么事？”郑长安看吴金陵一脸严肃，他也跟着有些忐忑起来，不由得放慢了筷子。
“在反思自己。”吴金陵看一眼郑长安，幽幽道。
“哪一方面呢？”郑长安吃口排骨，含糊不清地回答。
“男女交往方面。”吴金陵刚说完，郑长安差点把骨头吞下去，咳嗽了一声，吴金陵一下站起来，还以为他真卡住了，就要给他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急救，郑长安连摆了两下手，把骨头吐出来。吴金陵尴尬的张着手做回座位，脸色有些发白：“要不你喝口酒？”
郑长安摇头：“不用，你接着说。”
“要不还是算了。”吴金陵心里狠捶自己一拳，觉得自个儿真是个榆木脑袋，上来不知不觉就把话挑明了，人家要是只想跟你试试接触一下，这不就搞砸了么？她脸色更白了，比大学时候憋论文的脸色还要难看。
郑长安本想逗逗她，没想到吴医生本质这么不禁吓，他赶忙说：“没事，刚才我只是听到你聊男女交往有些意外，其实我也对这方面有些看法。”
“真的？”吴金陵半信半疑地瞅着对方，郑长安含笑点头。
大概是看在对方颜值不低加上声音好听的份上，吴金陵深深吸了口气，喝了一口酒，脸色缓和了些：“我反思自己，在这方面太拉胯了。如果把我的学业事业和情感分成三张试卷来打分的话，前两张都是高分通过，最后一张甚至无法及格。而我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还不算最差的，因为有更差的。我不仅如此，还很少反思自己的问题，明明自己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更不是天仙，有一大堆臭毛病，龟毛的要死，却总认为有符合自己心目中的人在等自己。明明是毫无感情经历，还喜欢给闺蜜的感情指点江山，一副情感大师做派，实际上追求者恐怕连五个——不，三个都算多的。自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肤浅，只要有个长得顺眼的追求我，哪怕是围着我的公蚊子，我都有种迷之自豪感，觉得自己真不错。”
郑长安听着听得忍不住呵呵直乐：“那我算长得顺眼的公蚊子？承蒙厚爱。”
“不，你是男医生。”吴金陵“咕嘟咕嘟”又灌了两大口酒，“说实在的，看到你之前，我很自信，见到你之后，我的自信消失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脑袋里好像在放日日的歌。”吴金陵面无表情吃了一口鸡丝。
“日日是……蕾哈娜对不对？”郑长安庆幸自己大学时候听了不少歌，这回不至于接不上话，“放哪首歌？”
“《Diamond》，‘We are beautiful like diamonds in the sky. ’”吴金陵面无表情却有模有样的唱了一句，郑长安”噗哧”笑了出来，差点喷饭：“还有吗？”
“还有就是《云水禅心》。”吴金陵轻轻哼了一段。
郑长安鼓掌：“好，很好。内心戏很足！”他笑死了，没想到吴医生这么好玩。
“但是这种所谓的诗意的、细腻内心不该是我所有的，所以我觉得我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种处变不惊的女性，就像我手术时那样。我明明喜欢的是未知子那样个性欢脱的女医师，没想到我内心这样……温婉可人——和我爱吃美食、爱做手术的爱好一点不搭。”说到最后四个字，吴金陵的面部微妙的扭曲了一下，就像一块扯变形了的切片面包。
郑长安医生忍笑：“你的表情配这四字真是难为你了。”
“是吧。”吴金陵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无奈，“我也不想这样，奈何我的内心并不是我以为的深沉，而是像毛姆小说里《面纱》说的那样，‘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既庸俗又普通……我知道你是二流货色’我原来觉得我绝对算是优秀的女性，但是现在我有些不确定了。我或许难逃庸俗，难逃愚蠢——这种愚蠢不是学业上的，是在面对人生的时候，面对错综复杂的人生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哪怕我已经二十九岁了，我还是个愚蠢的缺乏深思熟虑头脑的年轻人，一个年轻的傲慢的女人，一个有冲劲的也容易尴尬的女人。”
郑长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你喜欢毛姆？”聊到文学的郑长安像是夏季褪去了毛发的公狮，有一种异常的紧绷感。
“只看过两本，谈不上喜欢。大概是他对女人的审视态度吧，很男凝，我不喜欢。”吴金陵又喝了一口酒，笑了，“男性聊到文学和政治话题，总是这么认真，从我上学时就这样。对了，还要加一个，体育话题也是一样。每次看到你们认真的样子，我和我那些女性朋友都忍不住笑。”
“为什么笑？”郑长安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认真了，也放松了态度，吃了几筷子菜。
“觉得尴尬吧。”吴金陵把面吃完，“就是无论哪种话题，都是闲暇时候放松着谈一谈。但是我跟你一些男同志谈这类话的时候，你们过于容易上头，过后我就笑。上纲上线很容易失去对话题的热情，当作和八卦一样的闲聊不好么？”
“可能因为上纲上线参与感更强烈。”郑长安调侃道。
“但是会失去聊天对象，比如像我这种。”吴金陵指指自己。
“好吧。所以你喜欢的作家是谁？或者，我说说我的？”郑长安把啤酒罐放进空无一物的垃圾箱里。
“你先说吧。”
“川端康成，卡夫卡，毕飞宇。”郑长安说完三个作家名字，又强调一下，“最喜欢的还是卡夫卡，他笔下的人物是异化的，孤独、痛苦、扭曲甚至有些见不得光，但是真实得令人心悸。我喜欢这种刻骨的真实感。你呢？”
“我对日本作家总体而言无感，我喜欢加缪、阿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约翰·斯坦贝克。阿来的文字不用讲了，浪漫和粗旷在他作品里巧妙织成华丽的诗篇，文字无比流畅，没有稚涩感，因为你说了一位茅奖作家，我也说一位自己喜欢的。加缪和陀子是我个人偏爱，不过两人之间我看陀子更多一些，尤其是他的《地下室手记》，我没事就会翻翻，因为有的时候，我照镜子时，会有悚然一惊的感觉，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地下室人’，怀疑自己也是像他一样，脑袋里构思着种种美好蓝图，个人的，社会的等等，做的事却令人唾弃，自己还恬不知耻不觉得有什么错误。斯坦贝克我想我看他的书是《愤怒的葡萄》这本，对比着看的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不同的是，前者是讲美国几个州农民由于负债跑到加利福尼亚州找工作生活，被压榨、剥削欺凌的故事，不过对人物的心理状态的描绘和后者不能比。后者是布恩迪亚整个家族明明在马孔多建立了自己的‘乐园’，却被外来者剥削利用，加之一代人一代人被孤独围追堵截，一个个走上近乎自毁的道路，最后全部消失。后者要包含的内容更多更深。”吴金陵放下筷子。
“那为什么不加上他？”郑长安听得很认真，“感觉对比你读的，我感觉我没读过太多书。”
“只是大学那会儿认识好朋友是中文系的，就跟着看了看。你读的方向跟我不一样，你要聊日本文学，我也是懵的。你刚好让我扬长避短了，我就多说两句。”吴金陵喝完瓶子里最后一口酒，“不加马尔克斯是因为喜欢他的太多了，而且做他视频的博主也很多，他的作品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是常读常新的，我这样一个只能算□□好者的人还是不敢说自己是马尔克斯的忠实读者，自问没有和他心心相印的能力，也只是看个大概。相反的，有的文学作品，我觉得读一遍就差不多了，比如很注重情节或人物亦或者在文字上非常注意精雕细琢的那种。我记得托尔斯泰在《艺术论》里面提到过，‘一个人先在他自身唤起曾经验过的感情来，在他自身里既经唤起，便用诸动作、诸线、诸色、诸声音，或以言语表出的形象来传这感情，使别人可以经验统一的感情——这是艺术的活动。’能将以上这些传递给我们，让我感受到爱、信仰、勇气、美、包容、憧憬等等形而上的珍珠一样宝贵的情感的，让我们能从不灵敏的、麻木的心变成灵光的，明亮的心的作品，让我明白世界，找到自我，发掘长处，规避短处的这种作品，才是好的、珍贵的1????。说了一大套，还掉了一回书袋，你都听烦了吧？”她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脸。
“没有。”郑长安听得很认真，“说实在的，如果不是看你白天做手术，我真以为你不是学医的，是学文的。而且你那一套一套讲得鞭辟入里，因为我最近看网文比较多，严肃文学看得少很多了。下班有时候太累了，看严肃文学比较费脑，就看网文娱乐一下。看着看着就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很难产生共鸣感或者带动我有很强烈的感觉。连续翻了好多本都是这样。好不容易找到一本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无趣，就下班的时候瞅瞅吧，有时候跳了十几章接着看都接的上。”
“网文是这样，和电视剧一样，都是注重情节和人物的，看完以后评论区都是讨论对人物的憎恶对情节的评判的，这是受众和市场决定的。真正寻找看书的思考的感觉和深刻的体验的感觉，还是要看严肃文学，虽然有的时候看书体验到的并不是那种令人愉快的感受。比如我大一的时候看阎连科的书《风雅颂》，看得我其实内心是不舒服的，很不舒服，看完一周都处于难过和沉默的状态，但我还是看完了，看这本让我对大学的整个的体系有了更多认识，对人性的复杂也有了更多的思考。看他这一本我觉得跟看莫言的一本带来的强烈的情感体验不相上下，后来又看他的《炸裂志》，看到三分之一就觉得自己要炸裂了。但是这本的遣词造句有的地方太糙了，所以匆匆看完，难受了多半个月，胃口都小了，正好省减肥的钱了。”吴金陵调侃自己。
“不舒服的书我一向很少看。”郑长安说，“你这么爱笑的人看这种书，真是难为你了。看两本让自己舒服的不行么。”
“我自己的想法是，读书就是不断对思想进行冲击。不舒服是一个信号，就是我在舒适区待的太久了，认知趋于固化，所以才会不舒服，还有一个，就是我的生活环境太单纯，人也比较单纯，所以看到复杂的丑陋的东西下意识的难过，因为这是我的认知在和这些东西做对。等我第二遍再去看阎连科的《风雅颂》时，就没有这样感觉了，大部分时间在慨叹他故事连贯性强，对中年男人庸懦的心描绘的深刻，那种怅惘、无奈，那种中年男人站在人生路口的迷茫不知所措深深打动了我。”
“你爱看中年男作家的书？看来毕飞宇老师的你也看过了。对了，你之前说你看阿来，他的书我没看过，听你说的可以回去好好看看。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你叫他陀子，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号，也是挺新奇的了。”郑长安笑着吃完了面。
“这是我们这些粉丝对他的爱称，他也是中年男性作家，不过是我最爱的那个。我看他的书，就是《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本书里面，我看到《俄罗斯修士》这一章，佐西马长老在临死前对阿廖沙说的话，‘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这段话我初看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看到后面再联系起来觉得真是神来之笔——佐西马神父，也就是男主角之一的阿廖沙的老师快死了，临死前把阿廖沙叫来，要跟他说话，他谈到当年他的兄长的故事，说兄长当年得了痨病，在春天快要死了，但他让自己的母亲不要哭，因为哪怕他活的时间短，可即便只有一日，他也感觉到十分幸福，他感谢一切人，一切物，春天的鸟，还有草木、树林、天空，他甚至为此留下泪水，他还和认识的人道歉，他说他过去活在耻辱中，所以把美好的一切都玷污了，将世间的美丽全忘了，浪费了大把的时间，他发现自己深爱着一切，用仅有的时间深深看一遍这一切，毫无遗憾的死了。2????”
“佐西马神父说他当时不能理解，母亲也哭哭啼啼，直到带他去教堂做礼拜，他听到《圣经》里的故事，第一次有种敬畏的感受，后来他去求学，没事就读这本书，读亚伯拉罕和撒拉的故事，读以撒和利百加的故事，读老雅各听说爱子还活着，不惜抛下故国家园前往埃及却客死异乡，临终说出藏了一辈子的儿子犹大的后裔将是救世主的预言的故事。佐西马神父说，未出家前，他还在服兵役，对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有好感，等到再见面时，小姐却即将嫁作他人妇，他愤怒不已，要和小姐的未婚夫决斗，约定好日子，还找了人当副手，结果在决斗前一晚他打了副手发泄他的情绪。睡觉前不觉得什么，醒来后，他对昨夜的事感到万分愧疚，他一下想起兄长死前对仆人的话：‘亲爱的，你们为什么要服侍我，为什么要爱我，我凭什么要你们伺候我？’佐西马神父一下惊醒了，他凭什么要和另一个都是上帝照着自己形象造出来的人伺候他？他一下醒悟过来，一个人在别人面前都有罪，只是人们自己不明白，若是他明白过来，那便是天堂！他没有资格去杀一个没有过错的人，这是对一个即将成立的家庭的不负责，他虽然前往了决斗场，但把枪扔了，结束了这场战斗。再后来，佐西马神父成为了佐西马神父。3????”
吴金陵讲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我读的时候根本无法让眼睛离开书本，尤其是佐西马神父死前对阿廖沙的教诲，我在地铁上读的，眼泪不停的往下流，深沉的感情在胸口激荡，差点坐过站。”
郑长安笑了：“你是个感性的人。但喝啤酒的时候看不出来。”
“当然，平时在科室里我们不谈这些，我跟你聊也是晚上还有点时间，话赶话就聊聊。最近我也没怎么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看电影解说比较多。”
“我不看电影解说，还是喜欢家庭影院或者去电影院看。就像你说的，电影解说把视听语言的东西都阉割了。比如卓别林的电影，光看解说完全不行。还有《雨中曲》这种歌舞片，电影解说删掉歌舞，片子就不是原来的片子了。希区柯克的悬疑片一样的，看解说就没有那种惊悚的感觉了。”郑长安对电影侃侃而谈。
“你对电影比我的认知深刻多了。我不怎么关注电影电视，平时看漫画比较多。”吴金陵笑眯眯道，“你为了看电影还搞个家庭影院，投入是挺大了。”
“爱好么，投入大点应该的。你爱看漫画，周边啊正版书也肯定买不少。”郑长安笑说，“等回南京，来我那儿看，看完了我送你回去。”
“好啊。”吴金陵笑了。
两人就着电影又聊了好一会儿，话题不知不觉转到病患和疫情，最后又回到婚恋。因为有前面的铺垫，婚恋的话题转的很自然，快结束时，郑长安问：“吴医生觉得我怎么样？”
吴金陵一愣，玩头发的手指顿了顿：“很好啊。”
“那你看，明天你有时间么，还想请你吃饭，这样聊聊天。我们很合拍，不是吗？”郑长安笑眯眯道。
“才聊了一天。”吴金陵心里比嗦了十个鸭头都高兴，面上还拿捏着对方，像一只高傲的猫咪。
“虽然未曾见过，但我看着金陵心中欢喜，心里就算旧相识，今日只当作远别重逢，未尝不可。4????”郑长安站起身。
“我可没有一块玉来配你。”吴金陵佯装嗔怪。
“无妨无妨，只要吴医生愿意多赏脸陪小的聊聊，多和小的接触，不嫌弃小的啰嗦，小的就铭感五内了。”郑医生掐着嗓子说。
吴金陵笑出了声：“真是没正形！走啦！”
“嗻！”郑长安还像模像样弯了弯腰。吴金陵气得要捶他，郑长安连忙推开门走了，临走前嘱咐她再做一下消毒。吴金陵点头，直到目送对方开门回房，才慢慢将自己的房门合上。今夜她难得的没有再看电影解说，也没给父母发消息，洗漱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在梦里，她走进了郑医生的家庭电影院，还没等挑选好片子看，她就醒了。
新的一天，又要面对病人，不过今天吴金陵连吃早饭都是笑着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夜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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