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臣为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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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降霜了……
门外站着一个粗布麻衣的女孩，她脸上很干净，有种与这身衣料相不匹配的气质。
与前几位不同，这是个贫民的女儿，可能是平日里总是粗茶淡饭，所以她比我还要稍微矮一点。店铺的大门衬得她更为瘦小。
我请她进来——我相信她不会是无求自来。
虽说她身上的只是些寻常布衣，但她手上这些料子却是上等的，也就比御贡的次一些，不知她这样子是简朴还是真的贫困。
“有何需求？”
“卖布。”
“……”如今赤月国的人都如此含蓄的吗？
“店主，您若不买，我便离开了，不劳叨扰。”
我还来不及留她，她就已不见踪影。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赶集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有一个男人的路过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一个穿着体面，身高约有五尺半的男人，他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东张西望的，动作并不明显，我也很想知道是什么让我在人群里注意到他的，难道是因为……脸？
不一会儿，这个男人便离开了集市。
“店主，可需要些点心？”
她又来了，她换了身衣装，原本手里的布换成了点心。
仔细看，她长得还不错，也颇有些富家小姐的风范。若是好好包装一下，是个可以送入宫中选做秀女的，最次也能卖入王侯将相家里做妾。
这是从客观意义上来说……或许她家里就是如此打算的。
我请她坐下，随后亲自去关上了大门。
“嫁，还是，不嫁。”
“店主吃些点心吧。”她完全不理会我的话，自顾自地递了个点心过来。
……说好的都怕我呢！
她带来的东西说是点心，其实是传说中的御和果子，是一种民间几乎失传了的纯手工制作的点心，每一个果子都像是一件艺术品。
“如何称呼？”
“诗媛。”
名字听起来倒像是故事的女主。
随后她一言我一语，便这么聊了起来。
她的确只是平民之女，不存在收养或什么落魄贵族之类的狗血剧情。家中有一些失传手艺，但也仅仅是民间手艺，丝毫没有一点比得上宫里的东西，也就只能说是比贫苦农民过的好一点点。
诗姓虽然是最为古老的姓氏之一，它的后人也寥寥无几，但依旧不会影响这些人的平凡之命。
姓诗的这家人在十二年前终于迎来了他们家的第五个孩子——二女儿诗媛。
她与哥哥姐姐不同，她比他们漂亮，也比他们更为心灵手巧，于是御和果子的制作手艺便由她继承了，这是这项工艺不得对外公开。
诗媛也是凭着这双手和这张脸，有了被卖入相府的资格。
三百两银子，是将她卖入相府的价格，这个比把她卖入青楼所得翻了不知多少倍。她父母同意了。
可是没过多久变故就来了，自从她得知自己要被送入相府后，总是三天两头往外跑，有时候几个时辰就回来了，而有的时候两个月都不见踪影，后来她父母就把她锁在屋里，但她依旧可以找各种方法逃走。
今天，或许就是最后一次。
她打听到，明天相府的“彩礼”就会被送到诗家。之后，她还有什么机会出来呢？
我问她，嫁入哪儿不是嫁，即便嫁给个平民百姓，以她的长相，隔三差五就会有“危险”，相比之下，相府里难道不更安全？
“不想就是不想，哪儿那么多理由？谁规定女孩子就一定要嫁给谁？”
她居然会这么想，这种想法还真是少见：“不嫁？那你以后怎么办？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孤身一人在这个世上活着？这是男人的天下。你可以保护自己？”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能！”
“可以，如果有一天你当上了皇帝。”
“我……”
似乎她明白了，或者说她默认了些什么。
“我要留在这儿，我不走。”
“如果你愿意给我你的……”
“什么？”
等等，她……不对，她这是已经没的可付出了？为何要她的“愿望”？那不就等于什么都没夺走，也什么都没赋予？
“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没有愿望，若是非要说一个，那就是，死，也，不，嫁。”
原来如此……诶，不对，这不就是免费赠送？
不知不觉中……我居然把她带来的果子吃完了？
对于这个抱歉……我选择“免费赠送”给她花种。
“我可知你的魂字？”
“你想干什么？”她明显是对我有所戒备，凭借着这句话，我几乎可以推断出她的过往经历。
“我可以让你终身不嫁，但我要先知你的魂字。”
“哦，那……那什么，我魂字名曰……呃……”她“自闭”了一会儿，继续道，“零夜。”
零夜？这个魂字似乎有点意思——零落颓败……
嘶……暗示着她会像鲜花一样凋零？
无明无夜？
这又是什么？没有光也并非夜，却在天地之间？这世上存在这种世界吗？现在的这几任客人的魂字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了。
让我来看看她的种子是什么……
啊这……曼珠沙华？
认真的？这不是开在黄泉路上的花吗？这系统是坏了？不过也符合她这个魂字了，说实话，我一直也没明白它是怎么索取代价和选出花种的，我以为它是随机的。这一刻我有一种眼角爆青筋的感觉，这是看魂字选花？
曼珠沙华花语——没有结果的爱，死亡的前兆、地狱的召唤，至死不渝的爱情。
诶不对，她不是不爱吗，你这爱了个寂寞？
曼珠沙华，花叶两不想见，互相思念。
不会是谁爱她，而不是她爱谁？
根据这几任客人的经验……那个人是女的。
后来她又跟我说了一些心里话，她知自己父母的苦楚，也知一家人的不易，她明知这算是自己最好的出路。若是有一天要入宫选秀，即便入选，用不了多久也会被那些人玩死，她没身份、没背景、没手段，死了家里也不会得到一分好处。周丞相除了年纪略大，在长相上也可以说是上成，只是性情略有暴躁，算是那个时代里一个代表性的高官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愿出嫁的想法如此强烈，但我认为可能是她前世或者是哪一世有什么执念，亦或是……承诺过谁什么。
她请我给她剃发，我照做了。
两个时辰后，她换上了一身道袍，头顶无发，带上斗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大千世界，委身居于狭小的庙宇里。
至于为何说是委身，因为她始终给我一种运筹帷幄的感觉，或许有一天她就能决胜千里。
她似乎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凡事都一定要亲力亲为，哪怕真的有一天她君临天下，她也不会选择要把自己的事情交给别人去做，哪怕只是去买一块儿糖。
这是曾被背叛过的不安。
但她又可能曾被谁背叛过？若她并非是女儿身，或许真的可能会颠覆整个世界，只要她想。可惜她没有丝毫的势力，可惜她今生只是个平民百姓。
几天后，大街上出现了流浪的一家五口，据说是因为得罪了相府官员，导致房子被毁，无家可归、无业可做，只得上街乞讨，但依旧没呢得到一丝生存所需。没人愿意沾惹麻烦，也没人敢。
半年后，这五口人被生生饿死在巷口，最小的仅有两岁。
她不知？也不是没可能，但她不可能想不到这样的结局。
她自私？那又如何，既然她选择了逃婚，那就应该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她冷血？有些东西是刻在魂魄里的，生生世世也改变不了，世间温情也难融三尺之冰。
她的家对她来说到底是怎样的，我并无资格评头论足，她到底只是个明码标价的商品，还是在利用她的情况下给她更好的，再或是什么。在大多数人眼里，生存高于一切，只要不触及到自己的利益，或许就不会在乎。
舍己的人的需要被赞扬，但这些一心只为自己的人也不该被辱骂。别忘了，骂这些人的人，也属于这些人。
再见到她时已是两年后，她依旧是个小和尚，看起来完全没有想要晋升成方丈的野心，她似乎是对自己的身份有所芥蒂，离开后一直以男儿身活着，她的声音也变得粗犷。除了矮，没有哪点能让我把现在的她和初见的她连想起来。
她的所作所为和她的气质比起来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仿佛魂是魂、魄是魄，或者说是所谓的双面人，也就是传说中的精神分裂。
那天她又拿来了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一些食材，她在我面前现场做了一些御和果子，她手法灵巧，用不了多久就做出了一个“艺术品”。她寅时便来，戌时才归。
从那天开始，她时不时就来我这儿消遣，直到我离开赤月国的那天。那天我在远处看着她，她在那里徘徊了近一个时辰才离去，手里的篮子衬得她更为单薄。
我与她的最后一段对话——
“君有疾否？”
“臣本为疾。”
其实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我也说不清楚，就像是脱口而出、无意间的。
“臣为疾”，来我这儿的都是“恶病”缠身，无病之人又怎会有事求我，这些将近四十年以来，到来的客人，给我一种感觉，他们并非什么凡夫俗子。至于为何这世界依旧如此平静，大概是因为那个“开关”还尚未被打开。
而那导火线一旦被点燃，这个世界会在那些平民百姓的不经意间彻底颠覆，谁也阻止不了，而他们……终生终世都无法走出它带来的阴影。
预言告诉我，他们的下一世，就是一切开启之时。
我往前翻了翻她曾经的来访记录，我这才发现，她竟是个常客，十四份记录占了整整三页半，怪不得已经夺无所夺。
上一次是丑历一八五二年，为了在这世上抹去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付出了一只胳膊。
再上一次是子历四九六八年，为了离开自己的国家，直接把命给了我。
然后是子历二七六一年，为了索取一把刀，拿自己的双亲去换。这点我得解释一下，不是夺去她的双亲，而是她不再是他们的女儿，从此形同陌路。
子历零三八五年，她为了……唉，我已经不想再说了，她要的东西在我这儿来说都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是用来交换的代价总是千奇百怪，有些单纯的只是□□上的痛苦，或许对她来说都算不得什么。但是我看着这些需求，我突然觉得，她或许一直在压抑着灵魂里的那些阴暗，而且一世比一世表现得微弱。
在看她后来做的事……第一天成亲，第二天成寡，甚至有几次都不需要那些婚服、聘礼。公主、郡主、嫡女甚至当了女将军，也没能逃过被当做商品一样送去成亲的结果，但她看来是宁死不从，不管是赦夫还是自杀都屡试不爽。
再往前翻就是立国之前的了，没有时间，只有事件，也无非是这几样，没什么好说的。
最早的记载……没有，最之前的那些事情翻不到，太早了，或许那些东西都已经被世界遗忘了，或许就是这些被遗忘了的东西，就是导致她对嫁人的抗拒、或者说是抵触的原因。
零落颓败，无明无夜，莫得终局，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臣为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