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等待》杨小一

7、柒

　　顾小西和爸爸去游乐场玩，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旋转木马上，爸爸站在栏杆那里含笑看着她，不时对她挥挥手，欢快的音乐在耳边不停地播放，一圈、一圈、又一圈，顾小西时不时回望栏杆旁的爸爸，心里一片温暖。忽然，音乐戛然而止，她再转过头看栏杆旁边竟然空无一人，爸爸不见踪影，她心慌意乱，抬头四处找寻爸爸的踪影，回过神来，游乐园也一片空荡。她在游乐园里拼命地跑起来，游乐园在头顶上旋转着，整个游乐园就像个大的旋转木马不停地转动着。她尖叫着逃离游乐园，却看见远处一个背影停在空地上，仿佛是爸爸，好像又不是爸爸，她想走近看清楚，那影子一见她往前，便离得越来越远，“等等我……”顾小西一边喊着一边追向前去，可总也无法接近，慌乱中一不小心跌倒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变得小小的，好像从来没有长大过，她骇然，再抬起头，哪里还有什么影子。
　　“回来，回来……”顾小西稚嫩的声音在空旷无人的游乐场里回荡着，但周围除了回音，什么都没有……
　　忽然远处仿佛传来旋转木马零件一个个掉落的声音，顾小西忽然惊醒，才发觉那是敲门声，伸手拿起床边的手机，有九个未接来电，八个是央央的，还有一个是闻瑾的，她猛地坐起身头却一片眩晕，身体不由自主地忽然就倒了下去，挂在了床边，她觉得头晕的厉害，一动也动不了，试着答应了一声，竟然发现她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小西在床边昏昏沉沉的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又响起来了，她只好非常无奈地爬到门边，费劲力气才把门打开，还没看得清来人是谁，就无力地向前倒去，面前的人赶紧抱住了她，把她扶进屋子里，让她躺在床上，她才看清来的是央央。
　　“我……”她张开口只能很费力的发出这一个音节，还是很野兽的那种。
　　“怎么了，不舒服是不是？”央央坐在她的床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皱了皱便站起来离开，不一会便回来，手上拿了支温度计，那支不知道在屋里的哪个角落挖出来被顾小西坚定为离家出走的温度计。
　　顾小西不喜欢用温度计，因为她怕痒。顾小西可怜兮兮地看着央央，但是他非常快速地把温度计放在顾小西的腋下。好冰，而且好痒，顾小西差点就把她失而复得的温度计折成两半。央央盯了她一眼，她只好乖乖地夹好腋下的温度计。过了一会儿，央央把温度计拿出来看了一眼说：“38度。要不要去医院？”
　　顾小西摇摇头。
　　于是央央翻遍了顾小西的整个屋子，不过，他也只找到了几颗消食片，他把它们连同他责备地眼神放在顾小西的眼前，顾小西现在要是能开玩笑肯定会说：江中牌的，效果不错，味道好，价格又实惠……但是她说不出话，也不敢说。
　　“去医院吧。输液好得比较快。”央央叹了口气，还是问顾小西的意见。
　　她非常果断地摇了摇头。
　　顾小西不喜欢医院，她一不怕吃药，二不怕打针，但是她害怕静静地躺在医里院，她害怕医院冰冷的白色。那一年，她在医院进进出出，仿佛用光了一辈子呆在医院的时间，但是爸爸还是走了。当妈妈处理爸爸的后事的时候，她曾独自一个人回到爸爸的身边，连妈妈都不知道。盖着白布的爸爸的手滑落在白布之外，有些浮肿而有些发青的手已经有些僵硬，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握了握爸爸的手，冰凉刺骨，完全不同于爸爸以往的温暖，她想起爸爸以前用这双手把自己高高的举过头顶，她在爸爸的头顶旋转大笑……
　　那时冰冷的感觉到现在偶尔想起还是让她感到眩晕。
　　她曾经有一次无意间告诉了央央，央央明白她对医院的恐惧。
　　“钥匙呢？”央央又问她。
　　顾小西头偏了偏，在她昨晚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包包里。
　　央央把毛巾沾湿了冷水，找冰箱里找到顾小西这个小酒鬼拌酒的冰块，包了起来放在顾小西的额头上，然后拿了钥匙轻轻地带上门。
　　顾小西躺在床上，感觉着她身上散发出的38度的体温灼烧着她内脏，全身酸痛，像是要死了一般难受。
　　头晕呼呼的，她想把银行密码啊□□密码啊邮箱密码记下了，还有给妈妈的遗言，给唐小冉的遗言，给央央的一眼，给闻瑾的遗言，她要对闻瑾说什么呢？她摇摇头，尽力把这种对死亡的恐惧驱逐出自己的脑海。
　　她尽量想点其他事情，她迷迷糊糊回想起第一次看见央央的情景。
　　央央一脸温柔，他说：“我叫陈未央。”
　　每次替唐小冉相亲，为了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顾小西总是故意迟到。和央央相亲那一次，她迟到了半个小时，实际她其实打算放他鸽子，因为当时她的心情糟糕透了，一点都不想出来走。
　　但是，唐小冉为了把她从屋子里拉出来，想尽了办法，极尽诱惑，顾小西不愿看见她那么为难，只能勉强来了。央央是顾小西帮唐小冉相亲的第二个人。
　　其实，顾小西最讨厌迟到，即使她决定要故意迟到，也忍不住按时到了约定的地方，极无聊地在周围晃悠。
　　进到店里，顾小西在角落看到了央央。
　　他很有耐心也很温柔，这是央央给她的第一印象，即使她迟到了，他还是很有礼貌。
　　“让你久等了。”顾小西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也到了没多久”央央体谅地说。
　　顾小西有些讶异，因为她半小时前就看见央央坐在里面了，没想到他能够如此地体谅，顾小西对他挺有好感，觉得他的包容应该适合唐小冉，忍不住想撮合他们。
　　“想喝点什么？”央央招来服务员。
　　“随意吧，我没什么特别爱好。”
　　“那喝橙汁吧，对女孩子皮肤好。”央央替顾小西作了决定。
　　“其实……”顾小西有些不忍拒绝他。
　　“其实，我喜欢的是男人。”央央柔柔地说，“对不起，今天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实在不好意思”。
　　说完他就这么看着顾小西，她有些讶异，也很快便接受了，因为央央的眼睛太透明，像一只小兔子，顾小西觉得小兔子应该是不会撒谎的吧。
　　“其实，我也不是唐小冉。对不起。”顾小西脸红了，但是语气却很诚恳。
　　央央笑了，“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顾小西，是唐小冉的朋友。”顾小西摸摸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的说，“但是小冉不是故意不来的，她太忙了，所以让我先来看看。”她赶紧解释道。
　　“没关系，不管是她还是对你，对我来说都一样。”央央没有在意。
　　“走吧，我请你喝杯酒。”央央站起来说：
　　“啊？那个……”顾小西有点迷糊了。
　　“叫我央央吧。”央央等着她。
　　“那个，央央，我们去哪里啊？”对顾小西来说，央央只是个陌生人，但她却禁不住跟他走，央央的温柔让人觉得很舒服。
　　“去了就知道了。”央央神秘地笑一笑。
　　顾小西从来没有这么相信过一个陌生人，但是却跟他去了 “There”。
　　顾小西坐在把台上托着自己的下巴看着他熟练地旋转着仿佛闪着光芒的杯子，像是魔法师的表演一样，炫丽夺目。
　　“Bijou。”他把一杯漂亮的酒递给顾小西。
　　“什么？”顾小西疑惑到。
　　“Bijou。”他重复到，“宝石，是这酒的名字。”
　　这是顾小西第一次看到如此真实的鸡尾酒，很漂亮，红色、黄色、白色透明色彩，在玻璃杯里切割得分明，晶莹剔透。
　　顾小西还来不及伸手，见他皱了一下眉头，接着，他往杯子里加入了冰块，然后用长长的匙子把三种颜色的酒混合在一起，顿时，杯子里的液体变成了琥珀色，透明而美丽得令人屏住了呼吸。
　　“Amber Dream，琥珀之梦。这才是适合你的酒。”
　　央央把酒再次递给顾小西。
　　顾小西掬起酒杯，轻抿了一口，酒微苦，又有点甜，她一向对酒没有研究，但是，她被手中的这杯酒吸引了，也许是它的颜色，透明、纯洁，真实……也许是它的味道，苦涩又略带甘甜，一如她的感情。
　　“为什么要请我喝酒？”顾小西问。
　　“感觉你需要它。”
　　“需要，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她抿着酒。
　　“这个酒有个有趣的名字，叫“尘封的记忆”。每个人往往都需要勇气去面对一些他们不愿意面对的事，然后继续向前走。”央央看着顾小西。
　　顾小西看着杯子里噼啪融化的冰块，像是身体里的某个角落也在分崩离析，她觉得那天她好像真的与世界隔绝开来，在不一样的世界，住着另一个她。从伦敦回来以后，她懒得管身边的事情，不想和任何人接触，只是想逃进自己的壳子里，把自己牢牢的保护起来。这杯酒和央央的话却这么悄无声息地潜进她的心里，在这个认识还不到三个小时的陌生人，她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起来。
　　在那一天，她决定自己开一个小店。
　　顾小西又一次跌进梦境里。
　　最后，顾小西还是进了医院，因为央央用尽了一切让她可以退烧的办法，她依然高烧不退。
　　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央央为难地看着她说：“小西，乖，我们去医院吧？”
　　顾小西脑袋都要烧坏掉了，她依然哑着声音说：“不去。”
　　她听到央央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小西，你不去不行了，你放心，有我陪在你身边，不要害怕。”
　　顾小西答不出话，她感觉她的意识已经离开她的□□漂浮在空中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她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一睁开眼睛，唐小冉的脸部大特写就出现在她我眼前，水汪汪的眼睛肿得跟两颗大核桃似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小西啊，你可千万不要把我忘了啊！”唐小冉的超高音贝让顾小西后悔醒了过来。
　　“唐小冉，别吼了，再吼我又要晕了。”顾小西尽了她最大的力气安慰唐小冉她，但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她脑子没有烧坏。”唐小冉一说完就哇哇大哭起来，顾小西有时候真怀疑她的脑电波根本和人类不是一个频道的。她实在没有力气说话，顺便闭上眼睛养养神。
　　“小西啊，你再多看我两眼吧！我美丽的面容啊，再过两年它就老了。”
　　顾小西又气又好笑，唐小冉的温暖冲淡了医院冰冷的白色，她装没看见唐小冉把鼻涕蹭在她的被子上。
　　秦青斜眼看了看顾小西，不耐烦地解释道：“你昏睡了两天，发烧反反复复，直到今天早上才退烧，唐小冉非要说你不醒过来了，然后自己哭得死去活来的。”
　　中午，唐小冉很不情愿地被秦青拎出去吃饭，他们走了一会儿，闻槿就来了。还非常俗气地带了果篮。
　　“好点了吗？感觉怎么样啊？”闻槿站在床边。
　　顾小西马上坐起身来说：“没事儿，小感冒。”马上头就晕晕的，不争气地倒了下去。
　　“你躺着吧。”闻槿帮她挪了挪枕头。
　　“没事，低血糖、低血糖。”顾小西尴尬地喃喃。
　　“你坐吧。”顾小西指指窗边的板凳，她不知道该跟闻瑾说些什么。闻瑾走到窗边，用两只手规规矩矩地端起凳子走过来，顾小西悄悄地笑了，他的小习惯还是没有改变。
　　“好像很久没见了，不过，一起喝酒的日子总感觉还是昨天。”闻瑾说。
　　“是啊，很久了。”久到我以为你只是我的幻想中的人物一样，顾小西心里说。
　　“听说你开了个小店。”
　　“是啊，有空来照顾一下生意啊。”顾小西开玩笑。
　　“好啊。”
　　四年，但两人已经无话可说。
　　“对不起。”闻槿说，“善美个性有些孩子气。”
　　“是我们不对。”顾小西不想听到闻瑾说对不起，帮那个人说对不起，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还是沉默，空气里满是陌生的消毒水味道。
　　“你现在幸福么？”顾小西突然问他。
　　“……”闻槿视线飘到顾小西的身后，没有焦点，然后他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幸福不幸福不过是一种感觉而已，何必太过计较？！”
　　顾小西眉头皱起来。
　　“我是幸福的。”闻瑾看着顾小西的眉间说。
　　顾小西的眉头还是没有办法舒展开来，闻瑾说谎了。
　　“小西，那些信……善美没有看过。”闻瑾认真地说。
　　为什么不回信给我？顾小西想问，但是她知道即使有一个答案也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呢？不顾一切地追求自己追不到的东西，痛苦万分地握不紧手里的空气，不如把手放开。
　　“闻瑾，我想抱抱你！”顾小西对闻瑾说。
　　闻槿犹豫了一下，正要站起来。
　　顾小西看着他笑着说：“开玩笑的。”
　　闻槿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还是没有说出口，又坐了下来，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当初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他们也曾这样静静的没有说话。
　　两人都觉得有些尴尬，顾小西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说的那句玩笑话。
　　忽然闻瑾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就挂断了。顾小西知道是贾善美打来的，于是她说：“你有事就先走吧！我估计明天就出院了。”
　　“要不要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一个人惯了……”闻瑾愣了一下，顾小西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立刻打住了。“没事，小冉他们会照顾我的。”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顾小西看着闻槿走了，带上门，连脚步声都消失了，她慢慢地放松身体躺回被窝，也许是紧张太久，背部有些酸痛。
　　闻瑾一走，唐小冉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还好，你还没死！”唐小冉拍拍自己的胸口。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
　　“咦，哪来的苹果，真俗！”唐小冉不以为然，拿起一个苹果就往嘴里送。
　　“你也不怕农药毒死你，还记得白雪公主的故事么？千万不要当一个贪吃的女人，迟早会被农药毒死的。”
　　“啧啧啧，你也不怕教坏小朋友？！废话少说，到底谁送的啊？”
　　“闻槿。”
　　她左顾右盼。
　　“走了，等你来，孩子都要出生了。”
　　“好啊，我一定申请当他的干妈。问题是：你敢吗？”唐小冉一脸□□：“诶，说不定这个方法也不错哦，先上车后补票，凭我对闻瑾的了解，他肯定会负责任的!怎么样，要不要姐姐我帮你一把！”
　　“满脑袋的□□思想。”顾小西不客气地说：“你很闲是吧？很闲就帮我去开店，我睡了这两天不知道店里怎么样了。”
　　“是，只有我最□□，呜、呜……”唐小冉扭动着自己的小蛇腰。
　　“唐小冉，活不耐烦了吧！”
　　“奴家花容月貌的，大爷您怎么舍得呢？您不是还要靠我招揽客人吗？”
　　“行，赶紧的，先跳个钢管舞给大爷瞧瞧，要是嫌难度太高，脱衣舞也行。”顾小西大笑。
　　“切，给点阳光你就灿烂，要不是看你躺在床上，我非把你拉起来跳脱衣舞不可。”唐小冉扑过来捏住顾小西的脸。
　　“啊呀呀……放手，我还是病人……”顾小西尖叫到。
　　“小声点，这里是医院。”一个护士从门外伸进头来不满地阻止。
　　顾小西和唐小冉有默契地吐吐舌头，安静下来。唐小冉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顾小西一脸呆滞，就明白闻瑾来过了，现在看顾小西终于恢复开朗，心里稍稍也放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