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的谁》闲云一朵

8、第7章

　　杜凯，江子熙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当初，正是受了这位才华横溢却时常离经叛道的学长影响，才会毅然选择了坚持自己的梦想，在大二那年从前途一片看好的金融系转到异常冷门的建筑系。除了英语之类的几门基础课程，其余学分一律重头修起。
　　这个举动在当时的学校和家里，无疑都引起了轩然大波。早就等着他毕业来接手公司的父亲更是扬言要与其断绝父子关系。
　　年少气盛之下，就赌气从家里搬了出来，又是杜凯收留了他，勉强靠着奖学金半工半读。在短短2年时间内，他修完了所有必修的课程，按时和同届的学生一起毕业。
　　之后由杜凯引荐，他的毕业设计获得了意大利著名建筑设计师KEN的赏识，破例收他为第二个亚洲籍徒弟，成了杜凯的师弟。毕业后两人合资开了一家设计所。
　　后来他获得的perfect creation金奖等等的成就，可以说没有当年的杜凯，就没有今天的江子熙。这位师兄，在他的人生中一直扮演着亦兄亦友的角色，两人的感情自然也不能简单的用一个“好”字来形容。
　　当然，这些事情外人没有必要知道。只是有些人，他就算想告诉，她也不一定想知道……
　　今天，杜凯要完成终身大事，伴郎的位置当然非江子熙莫属。
　　欧式的小教堂，简单温馨的布置，并不多的亲朋好友见证着这段即将升华的爱情。穿着洁白的裹胸式婚纱，新娘在父亲的搀扶下，缓缓从红地毯的那头走来……
　　苏沫的电话，就是在教堂里的结婚进行曲奏响的时候打进来的。
　　“喂！”正在准备结婚戒指的盒子，听到那女人的声音让江子熙微微一愣，“你在家？提早回来了？”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日历，整整早了一天。
　　“嗯！你在哪里？”恍惚间听到手机那头的背景音乐，苏沫停下手里的忙碌，问道。
　　“在教堂！等结婚！”不止是他在等，教堂里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上了岁数的牧师唠叨了半天主啊神啊的，就是还没有开口问些关键性的问题。
　　“噢？大红包还是小红包？”对这个狐狸面的男人太了解了，所以根本不会误会。继续埋头整理着要清洗的衣物，“能请动你参加无聊透顶的婚礼，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当初他自己表姐的婚礼，也只是在婚宴上露了一面，象征性地敬了一圈酒，留她独自面对从来没见过面的七大姑、八大姨。
　　“呵呵……这么了解我？我在当伴郎呢！”说话间，站在身侧的准新郎杜凯丢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还兄弟呢，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打电话？我可就打算结一次婚，严肃点！
　　江子熙一耸肩，反正两人向来都是不循规蹈矩的人，也不差多这一次了。
　　“伴郎？你什么时候有这闲功夫了？”隔着电话，他也完全可以想象到那女人一副惊异的表情。眼看，婚礼的仪式也将进行到末尾了，慵懒开口：“晚上的婚宴，你也过来吧。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应该说是重新介绍给她认识。
　　教堂钟楼里的祝福钟声响起，礼成！

　　“夜宴”，坐落于本市的偏角，店门口一条东西横穿市区的大道。地方不大，位置也非黄金地段，但就是门庭若市，不少人都慕名前去。
　　刚下出租车，苏沫就被双倍酒店面积大的停车场吓到了。有个做建筑设计的男朋友，她自然也懂得这个成半弧型的广场，称之为“海纳百川”。
　　本是用古朴的灰色土砖拼砌成外墙，因为中间夹杂了一些暗红色的砖头，就形成了许多奇怪的图案，凭空妖娆起来。暗藏在墙缝里的镭射灯忽远忽近扫射着，一下子把酒店映得跟外星人的巨型基地一样诡异。
　　身旁有几个初次来此的客人，显然是被这鬼斧神工的绚烂镇住了，挪不开脚步。让天上星辰皆黯然失色的设计，取“夜宴”这个店名可谓极其相称。
　　典型的江式设计风格，苏沫暗暗一笑，走进店内。
　　二楼，最大的宴会厅。
　　耀眼的华灯映衬着满堂的红色，高朋满座，热闹非凡的场景。
　　在人群中找到那个出类拔萃的男人，正与一女子周转在各桌酒席间。苏沫并不着急上前，找了角落里人相对较少的一桌，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
　　一身正装的江子熙正与宾客谈笑风生，满脸的喜气难免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他才是今天的新郎。另有一女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绣花旗袍，手执酒杯，娇羞的跟在他身后。从随意的发型上来推测，应该是今天的伴娘。
　　四处打量一圈下来，怎么就是不见正主？
　　“来来！新娘躲起来了，伴娘怎么的也要陪着喝一杯！”今天的日子高兴啊，三杯两杯下了肚，难免出现这样红着脸，站都站不稳的酒鬼，“这个面子不会不给我吧？大家说说，这杯应不应该喝吧？”啤酒杯盛的白酒，满满一杯。
　　“该喝！肯定得喝！”满桌的大男人跟着起哄，呼声一片。伴娘满脸的难色，看来今天已经是喝了不少了，这杯再下去，估计得倒。
　　她下意识的往身边的男人背后躲去。
　　“呵呵……王主任，不带你这么欺负小妹妹的！”江子熙弯腰从桌子底下拿上两瓶红酒，“来！今天我陪你尽兴，我们两个吹了它？”
　　“哟！江小弟心疼了？”估计了下两个人的剩余实力，那男人讪讪一笑，连忙摆手：“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一饮而尽，摇头入座。
　　同桌的嘘声一片。那位王主任，面子显然有些挂不住，“笑什么笑！有本事你去试试啊？你们是不知道，江子熙那小子喝红酒出了名的狠！”
　　婚宴上敬酒、劝酒的情形是一个接着一个。
　　身边这样的评价不时传入苏沫的耳朵里，“今天的伴郎伴娘也很登对哦？”
　　“应该本来就是一对吧？”

　　转眼间，那对宾客口中的璧人，就走到了她所坐的那一桌。
　　见到苏沫气定神闲的样子，江子熙也是一脸的从容，笑意不减，“什么时候来的？”放下酒杯，坐到她的身侧。身后跟着的伴娘不知内情，也紧跟着坐下。
　　“有一会儿了！”她故意睨了对方一眼，笑笑道，“你说要介绍给我认识的人，就是这位小姐吗？”小小的坏心眼，将那男人置于尴尬的境地。
　　虽然仅凭两人之间的简单对话，一时间还摸不准他们熟埝的程度。但一听要介绍给她认识，伴娘还是有点紧张惶恐，坐直了身子，堆出最美的笑容。
　　江子熙不承认也不否认，见招拆招的，果真为两人做起了介绍，“这位是沈雅琴小姐，今天新娘的闺中密友！”
　　人如其名，优雅的点头示意着，“你好！”
　　“这位是苏沫！”卖关子似的停顿了半晌，“在下的未婚妻。”
　　一个……两个……不止伴娘一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这桌上的人都诧异地抬头，停下手里的筷子、杯子，呆呆望着。
　　两人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况且刚才的那段客道对话，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他们是一对情侣。不过众人对她的注目是短暂的，因为大厅的那角，伴随着众人的呼喊声，换上中式礼服的新娘挽着新郎隆重出场。
　　江子熙也随即拉着苏沫起身，“我们过去，给你介绍！”
　　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那对新婚夫妇面前。
　　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记性是怎么长的？望着眼前见过一次面的新郎，苏沫暗想，自己还不至于健忘到如此地步吧？
　　“这是杜凯，三十好几今天终于‘嫁’出去的男人！”三十好几？嫁？这番与众不同的简练介绍又成功引得对面的男人免费赠送的白眼几枚。
　　“这位是落入狼口的新娘——陶滢。”
　　“好久不见！”苏沫故意这么问候，也在讽刺身边的男人。她又不是不认识，搞得自己很失礼的样子。
　　“好久不见！”杜凯大概是唯一觉得苏沫配得上江子熙的人，所以一直露着亲切的微笑，“本来还打算邀请你做伴娘的，但子熙说你刚巧出差。今天能赶回来参加婚宴，我和她都很开心！”一旁的新娘子也微微点头，一脸的欣喜和好奇。
　　殷殷笑容里，好象透露着“欣慰”二字。苏沫有一丝新媳妇见公婆的局促不安。
　　正疑惑着，江子熙塞了一杯红酒到她手里，他自己也执着一杯。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学长，师兄，哥……”一连转换了三个称呼，脸上露出少有的真挚和青涩，“哥！嫂子！我和沫沫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那声师兄叫得苏沫心头一惊，她可从来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还有这层关系。学长？难道他就是当初的那个……看得出江子熙对杜凯的感情里敬重居多，苏沫也不多问，陪着那男人一饮而尽。

　　酒宴，一直持续到晚上9点才结束。
　　江子熙帮杜凯挡了不少酒，所以，回去的车由苏沫来开。
　　“这里的菜不错，难怪生意这么好！”店和菜，都只能用极具特色来形容。
　　“嗯！”江子熙伸手调整了下座椅的高度，总是觉得不大舒服。平日里，一直没什么人搭这辆车。“店是大学建筑系导师的小儿子开的，价格也还算合理，物超所值！”
　　物超所值？虽然语气不像是赞赏，但听到他这么评价，苏沫还是微微一笑。难得也有他江子熙不挑剔的酒店，真是少有！
　　倒车出车位，女人又回望了一眼，黑暮下四射光芒的“夜宴”。原来，这就是他大学的毕业设计。也正是凭此，才有兴拜得名师的。
　　以前只是觉得自己无法看透他，或者说是从来没有想要去了解他。
　　但今天与杜凯在席上的那番对话……
　　“哈哈……你怎么会以为我们是同性恋？哪里看出来的？这也许是我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了，晚上洞房花烛夜还可以讲给我老婆听听。”显然，他是笑得快岔气了，也不管问出这个问题的她此时会有多尴尬。
　　话题斗转，“是他不够好，还是……那个人太好？”
　　“嗯？”她差点噎着，扭头，只见新郎依然满面春风，正朝不远处照相的几人微笑。
　　“一个人，无法走出来，为什么不尝试，把手交给想拉你出来的人？”
　　“有时候，也会想靠过去……”如果此刻跟前有面镜子，她一定能看见自己眸子里，由迷茫逐渐转向清明的变化，“但，怎么能靠进一片黑暗呢？从无法预知尽头的等待，走向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两者又有什么区别？”
　　“呵呵……区别？”杜凯笑着起身，准备迎接朝他走来的新娘，“你，还没打过他的手机吧？当着他的面打。”
　　那抹趣味十足的笑容，一直浮在苏沫的脑海里，升不上来，又沉不下去。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转入大道。副驾驶座上的江子熙，一直在闭目养神。窗外，没有零乱的风景，只有纯色的黑与夜归的光，这样浓稠的颜色，仿佛永远也望不到出口……
　　左手，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机，终于，按下单键拨号的数字。

　　Look at this man. So blessed with inspiration
　　Look at this soul. Still searching for salvation
　　I don't know much. But I know I love you
　　And that may be all I need to know

　　I don't know much. But I know I love you
　　That may be all I need to know
　　I don't know much. But I know I love you
　　That may be all there is to know

　　看看这个男人，领受着神灵的保佑。看看他的灵魂，仍盼望有所皈依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我爱你。可能那就是我所须知道的一切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我爱你。可能那就是我所须知道的一切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我爱你。可能那就是要知道的所有事实

　　旋律响起的那一刹，心，似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长音，与什么东西进行着激烈的碰撞……终于，没过了其他一切的声响……
　　江子熙睁眼，并没有掏出手机，而用探询的目光，望向身边慌乱挂断的女人。
　　“键盘锁没上，撞到了。”苏沫别过头去，轻轻这么一句。见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才敢将紧急收敛起来的情绪，释放。
　　第32届格莱美的金曲奖——《无需知道太多》。女歌手琳达•罗恩施塔特（Linda Ronstadt）与黑人歌手爱伦•奈维尔（Aaron Neville）于1989年合作完成，堪称情歌对唱的经典。苏沫进电视台第一天的工作，就是整理它的评论资料。
　　有人说，这首歌是专门为那些不善于言语表达的人所写的，清澈细腻的嗓音重复着“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我爱你”，竟会是那么动人。一世柔情，一捧音符……
　　黑暗，原来就是尽头。
　　杜凯是想让自己知道这个吧……
　　也许，是该停止了，就停在这里。面前，只是一个记忆和时间布下的局。走下去，走下去，迷途也不会有所终结。一切，都只是时间的过渡罢了。
　　“夜宴，我们结婚的时候，也在这里吧……”
　　朦朦胧胧的，江子熙好象听到这么一句。瞬间睁眼，扭头望去。究竟是自己喝醉了还是她喝醉了？那女人面无表情的驾着车子，直视向前。
　　终于在耳根，捕捉到那一丝难以掩饰的红晕。重新闭上眼睛，也是很轻的，回应了一个字，“好！”嘴角浮现的是等待多年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