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的谁》闲云一朵

5、第4章

　　午后慵懒的阳光，以猫般优雅的姿态透过明亮的窗户，射进阁楼里来。室内盘旋着氤氲低回的韵味，原始飘渺的CD声音，轻柔且空灵。巨大的镜子倔强反射着阳光的同时，仍然忠心耿耿的映出主人此刻的动态。
　　盘坐在瑜珈垫上的女人，左脚脚心紧贴在右脚大腿内侧，右脚反方向亦然。直立腰背，微收下颚，尽量向上拉伸着颈部。双手手心向上成莲花指状，手臂自然松垂于双腿之上。
　　已然完成一系列高强度的瑜珈练习，一身宽松的卫衣早已经被汗水浸透。这种最近流行的运动总是奇妙的让人在最快的时间内，回归到一种沉静的生命本质。
　　远离了浮躁烦恼，重新审视自己。原来，唯一不能尽释的，只不过是心中那点永远的痴心妄想罢了……
　　“哎，老弟！真不知道你喜欢她什么……”楼下花园里又传上来苏沫听了不下百次的议论话题。江子熙工作的设计所，周末聚会。
　　“家里来了客人，一杯茶不倒也就罢了，连个面都不露。可怜我们的小娴妹妹，平日里陪你这个工作狂加班加点、端茶送水，好不容易挨到周末休息大家聚会，还要给我们洗菜做饭，准备水果、茶点，真是用心良苦啊！”老赵佯装同情状，仰天叹息。
　　在座的几位，都对这段办公室“隐情”心知肚明，暗暗偷笑。看好戏，总是谁也不甘落于人后。
　　轻抿一口纯粹强硬的黑咖啡，已经习惯多年的苦涩口味。躺在舒适的藤椅里，江子熙悠闲的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我家的厨房随时欢迎你，多一个人帮忙也是好的。”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平日里就极喜欢凑热闹的潘帅，略带哀怨的口吻喃喃道。
　　众人均点头附议。
　　“可不是！我进去帮忙算是怎么回事儿啊？”人家要的又不是我。眼见有人帮腔，老赵手捧他的心爱茶壶，上了劲儿，“自己的助理如此尽心尽职、鞠躬尽瘁，你这个今天聚会的东家，人家的顶头上司，怎么的也该有所表示，是吧？且不说以身相许，柔声细语、关怀慰问总是少不了的吧？”
　　“不知道是谁昨天大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大家才同意来这里烧烤的？本来确定的周末自驾游，吃的都是地方农家菜，哪里用得着小娴动手忙活啊？”不等江子熙开口，自然是有人醋劲大发。
　　“看看，看看！你不心疼，有的是人心疼！对吧，小波？”被点到名的东北小伙儿一改刚才的牙尖嘴利，瞬间红了脸。
　　“不过说句实在话，咱小娴可确实比楼上那位适合你呀！”是多年合作的默契搭档，他才语重心长、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唠叨，“娶老婆就图个实惠、耐看！而且她苏沫也真是算不上漂亮，真不知道你把设计时的审美都用到哪里去了……”
　　“老赵……”剑眉一挑，虽然仍然没有睁眼，但俊脸上散发的不同往常的严肃，还是让人心中一掂。江子熙不悦的标准前兆，“关系再好，也不要随便对我的女人妄加评论！”
　　“得！当我没说，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行了吧？”这么多年，老赵再清楚不过了。江子熙，他对苏沫的事情，向来不是一般的固执……

　　王小娴从刚才就一直站在花园的拐角。手里端着的盘子，跟她的心一样，虽然早就明了，但仍然忍不住带着苦笑的颤动着。如果那女人再漂亮一点，哪怕和他的感情更像情侣一些，自己也就不至于这么不甘心、不服气，继续埋头作茧自缚吧……
　　可还能怎样？这几年来所做的一切，他一直都冷漠而疏离地观望着，从没有一刹那，贴近过……一开始还能傻傻的暗自窃喜，安慰自己说，至少他不曾对任何人付出真心。即使是苏沫，他名义上的女友，也一定抓不住玩世不恭的他，那抹浅浅的笑容。
　　直到某天，一起从外地出差回来的那次，也是在这幢别墅的门口。
　　略微地偏一下头，就看见他的眼神，他的笑容，映着车窗外永恒的沉静的夕阳，只有眼睛深处的一抹流光是闪动着的……榕树下，一个女人随意地蜷缩在米色的藤椅怀抱中，似乎是耐不住困倦，已经睡着了。姿势很奇特，不为别的，只是全身都被遮得严严实实。暗红色的宽松长裤，紫色的圆领麻衣，脸上还罩着一顶黄绿相间的编织斗笠。唯一没被盖住的，就是脚，上面套着双小巧精致的绣花鞋……不知她站起来，是否也会像背着竹箩的西双版纳少女那样轮廓优美、细长高挑。
　　“呵呵，总算是还知道要把自己遮好……”他的双眉因为笑意而弯曲，眸子在徐徐的微风中闪烁迷离，如同桃花林边，初春解冻的春水。“被蚊子叮到又要起水泡了。”
　　就为了他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已经痛得皱起褶子的心里，又溢满了潮湿的空气，像要开始飘雨……简单收拾了下心情，衣着鲜艳，脸色略显苍白的女人，走近了正饮茶谈天的男人们中间。“材料都准备好了，大家可以开始烧烤了噢！”阳光下她，笑容无邪，眼眸清澈，可当瞥向那个仍躺在藤椅里闭目养神的男人的时候，却又是如此幽幽。
　　“哎呀，还是咱们家小娴贤惠！”早就流了一地口水的潘帅眼睛最尖，忙招呼大家过来帮忙，接过她手里装得满满的盘子，讨好道，“都用烧烤棍穿好了啊？嗯……荤素搭配，营养合理，不错不错！”
　　“去去去！小娴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老赵嚷嚷着起身，挤开那些为了吃的完全可以垫厚脸皮的家伙们，“饿死我了！提前进入更年期的身体可真是比不得他们年轻人……哎！给我留个鸡翅膀，三只一起那串！”
　　“我说老赵，你这更年期也忒长了点吧？”人群中一个不满的声音嘟囔着，“这都连更多少年了，还没过去啊？”
　　“哈哈……”众人在一片哄笑声中，终于为空空如也的五脏庙忙碌开了。
　　所以，苏沫极可能是，选择了一个最不适宜的时间，下了楼，进了花园，旁若无人地穿过他们，走到那张藤椅跟前……纤细的手指轻轻在那雕塑般的脸庞边划出线条，几乎是同时的，低敛的长睫开始抖动，那双深邃眼睛里的湖水，倒映出苏沫此刻的神情。
　　“饿了？”江子熙戏谑的眼神望向面前的女人，“印度不是有练习瑜珈的，在地底下埋了十几年也不用吃饭的吗？”
　　“还没到那境界。”简单扼要，一句就把他的讽刺给弹了回去，“你在这里躺了半天，算是在帮我尝试吗？”苏沫绝妙的还以颜色！
　　四下寂静……
　　两人平日里习惯了的冷嘲热讽，但在一般人的眼里，还是显得水火不容。
　　刚才的热闹气氛，从她的介入开始就瞬降到冰点。苏沫打量着不知所措的众人，暗笑自己这颗老鼠屎，好象不小心坏了欢喜沸腾的一锅粥。
　　意识到气氛凝重，王小娴忙招呼到，“苏沫，你来得正好，帮我在肉上涂点蜂蜜吧！”脸上笑吟吟的，藏在身后的那一只手早已握成拳状，嫉妒的青筋不能自主地凸了起来。苏沫就像是株充满邪性的寄生植物，把江子熙越缠越紧。偶尔自己就会莫名觉得，是连她应得的那部分也被夺了去。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看来是离幸福很遥远了。太阳的光和热仍然辉耀灼灼，企图送达它所能释放的全部温暖。人吃饱了闲着没事干，话自然也就多了。
　　“子熙，你设计室里面好暗哦，白天的光照都不怎么充足，晚上的那些灯光也不是最好。这样熬夜画图，你的眼睛会看坏的。现在国外有一种很出名的灯，就是专门针对这类人群设计的，要不我帮你去买买看？”
　　“你到楼上去了？”苏沫的声音。
　　“我只是去上厕所。”王小娴显得很无辜，“抱歉，后来忍不住就参观了一下。你们家布置得真漂亮，特别是阳台落地窗上的那面线帘，很有一帘幽梦的味道。”
　　阳台落地窗？整幢别墅只有一个地方……主卧室！夸奖并不能让她感到高兴，因为此刻在意的并不是这些。“厨房出去，右手边第一间就是厕所，在楼下。”谁都看得出，她动气了。
　　“我是第一次来。”
　　第一次又怎么了？第一次就可以随随便便闯进别人房间了？她刚要发难，就听见江子熙无所谓的声音，“没关系，又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当然没有！”回头，猛瞪了那男人一眼，“但那毕竟是卧室！”一张床，一个枕头，一条被子的她的卧室，没有两个人生活过的任何痕迹。
　　刚在她眸子深处一闪而过的是……他看出来了，所以嘴角不知不觉勾勒一笑。
　　显然，苏沫也意识到自己有点紧张过度，把头一瞥，望向别处。
　　“你们两个，当初……是谁先追的谁啊？”原谅一下，这年头好奇心重的孩子特别多。
　　老赵满脸的不屑，“这种事情还用问吗？”长了眼睛的正常人都应该看得出来。
　　“我先追的他。”苏沫懒洋洋开口，随手划拉着一根烧拷棍，丝毫不觉得难堪。
　　“哦……”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众人早就预料到的答案，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她会真的如此直接。不过无貌无才也无财的，虽然是倒追，但依那男人玩世不恭的态度来看，也是次极高难度的挑战。其中的曲折，想来也是颇有看点的……
　　江子熙的声音凭空穿插了进来：“后来我又追的她！”
　　呃？一个，两个……互相侧目……
　　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望向那个刚开口的当事人。他就好象在讲“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的神情，丝毫不理会这句话会给众人带来类似于头重脚轻的感觉。
　　“怎么追的？”也只有老赵敢这么问了。
　　“传统的方式。”
　　传统？传统的方式是怎样？
　　在座的都很好奇。

　　“江子熙！”酝酿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喊出的声音也自然是底气十足。
　　站在黑板前的男生诧异地回头，望向最后排的某个角落。因为主讲《金融市场学》的教授生病请假，身为这科的助教他，今天只能硬着头皮来辅导下午的自习课。一切都顺利的进行着，直到刚才，临近下课的时候……
　　按讲师授课的惯例，他问了一句，“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江子熙，我要追你！大二传媒系，苏沫！”像是宣誓一般，还很清楚的附带着落款。
　　然后……然后呢？多少人问起的然后……
　　事实上，他自己也很想知道那个该死的然后！可偏偏，就没有了然后。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可有谁见过她这样的追求方式？高调宣布了要倒追他的宣言后，整整一个学期音迅全无，亦或是称之为按兵不动？别说情书礼物，就连人影都不曾瞧见。如果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显然苏沫是成功了的！
　　无缘的人是不会在路上相遇的。T大校区好歹也占地百亩，可奇怪的事情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见不到她的人，却总能听说她的事。不是别的，正是自己和她的事。例如“昨天江子熙又如何如何大义凛然拒绝了苏沫，那个苏沫今天又是如何如何厚着脸皮继续找上门去”的故事，版本之多，情节之曲折，简直让人哭笑不得。不过，当事人都没有跳出来申辩，自己当然也用不着多此一举。
　　直到某天，操场的体育器材室。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谣言的始作俑者。
　　“这么说你还是喜欢楚晴杰多一些？”
　　“嗯！”一个轻柔的应允声。
　　有人？本只想来拿个篮球的江子熙，停住了前行的脚步。
　　小女生间聊的心事，他向来不感兴趣。
　　“苏沫呢？还是喜欢江子熙？”刚想转身离去，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她的……
　　“不知道，可能是吧……”模棱两可，这算是什么回答？
　　另一个尖锐的声音插进来，“沫沫，你清醒点！前天他不是很清楚明白的拒绝你了吗？你就死了这条心，别再去纠缠他了！”
　　前天？纠缠？自己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
　　“我知道……”冷漠的声音，没有一丝苦恋的酸楚。
　　眯起那双含笑的黑眸，勾勒出魔魅的气息。声音就这样清晰地传了进去，“我怎么就不知道，有人如此的迷恋我？”
　　他和她，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的。够传统吗？

　　聚会散了，四周也终于静了下来。
　　只不过，这样的夜色真是浓稠。靡靡的，拨不开，只能模糊的看见些什么。
　　一个人关灯看片的时候，偶然触碰到并不冰冷的墙壁上，才觉得房间里月光渗透进来的隐隐苍白，确实缺少一些值得人心温暖的东西。为这冷静的夜，就这样靠在床头，点燃一根又一根烟。是谁让它静得那么宽容、坦荡、安详，仿佛能听到灵魂深处，不甘如此的声音？
　　最终，困兽一般挣扎着起身，来到书房门前。手里握着的把手还是那么冰凉凉的，开门的时候，锁轴转动，锁心也翻滚，曾经自负的无奈也渐渐被开启……
　　苏沫端坐在电脑桌前，因为洞悉到什么，键盘的敲击声也更为频繁。所有的声音已经和气温一样压下来了，呼吸也瞬间困难。
　　“我进来找碟。”双手插在休闲裤袋里，江子熙踱到角落的碟片架前，随手抽出一张，仔细端倪着它的封面。清脆的开壳声，金属光泽的碟身旋着一圈圈五彩色的罗纹。
　　百合花状的壁灯显着柔和的晕黄色，光线打到他手里的碟片上，映出一抹模糊的靓影，从他进门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换过姿势。随口问着，“杜凯，你知道吧？”
　　“嗯。”江子熙的同事，另一个极富才华的建筑师。除了几年之前在家里的一次短暂照面，去年在他们设计所中秋节的会餐上，苏沫还有幸见过他一面。
　　“这个星期，他要出国。”
　　那女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哦，是吗？”
　　“去吉斯本……”将选好的碟片送进机器，调整到最适当的音量，“好象能够经过换日线吧。”吉斯本位于新西兰北岛，是地理位置最接近国际换日线的城市，新千年之季，它还曾是迎接千禧曙光的第一城。
　　苏沫没有应他，涣散的思绪也开始凝聚。几年的相处时间，她很了解，这个男人，极少讲一些没用的话。除非，话里有话。
　　“去的时候是几日，到达的时候，还是同样的时间。真好……”喃喃着这几句，然后陷入沙发的柔软。江子熙单手搭在额头，闭起双眼，“什么时候……在感情世界里，也能有这样的换日线？”曾经不止一次地乞求，时间能不能倒退一点，只停格在你晴天的笑脸。飞越过去，停留在几日几时，永远眷恋，不舍得放手。就这样，生生世世。
　　（注：太平洋中间有条换日线，分隔的是24小时的时差。向东飞，过了那条线，时光倒流24小时，赚了一天。向西飞，过了那条线，时光快转24小时，一天在眨眼间不见。）
　　“……”苏沫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僵硬着，像被速冻一样，瞬间停止了一切活动的能力。直到复苏后听见，背后传来，江子熙那平稳均匀的呼吸……再无其他声音……
　　自己一直喜欢看着，指头点在液晶显示屏时，那一漾一漾的波纹。如果回忆能够显现，也应该是这样的涟漪吧……这些年发生的许多事，不知道自己头脑里的涟漪，该有多少的波纹，多少的荡漾……
　　重新扣击键盘，写下这么一段：“怎样的方式，都能潜入黑夜。只是黑夜里的温度和气味，是有所不同而令人怀念的。我相信，总有一些人，和我一样醒着。无法入睡，也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