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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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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骨折,手背肌肉严重挫伤。一个月内,必须与石膏为伴。
“逞什么能啊你?”从医院回到家后,苏沫的嘴巴就没停过地数落着。绞了块热毛巾轻轻擦拭着他手边溅到的石膏残留。转身,走向浴室,声音从里面继续往外传,“靠手吃饭的人还这么不小心!”
外面飘起了小雨,昏黄的房间内,那盏咖啡颜色的台灯,有非常别致的灯罩。驼色的灯火朦胧而暧昧,把他暖暖地拥住。江子熙斜倚在床头的蓬松靠垫上,腿悠闲地搁起。
一缕清烟袅袅地从床角边的熏香炉里升起,盘旋在空中,缓慢地变幻着曲线,一点点地淡了,后来就慢慢消失。那女人说是可帮助舒缓压力,减轻肌肉酸痛的乳香芳香精华油,有压惊镇定之效,还有助于伤口的愈合。
“现在牛了?牛魔王了吧?”再从浴室出来,手里是新绞的毛巾,还冒着热气。坐在他的身侧,开始细心擦起男人脸上的汗迹。手指有意无意轻轻拢过他的面额,痒痒的。
“哎……”江子熙一声沉重的叹息,苏沫急忙停住,抬头望向他,“怎么,手又疼了?”自己明明没碰着他啊?退开些距离,左右察看。
“女人,你就不能像刚才去医院的路上那样温柔吗?”
苏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很好,能嬉皮笑脸了,说明你的手也不疼了!”将手里拿着的那块毛巾扔向江子熙的笑脸,“自己擦去!”
只能用单手接过,男人开始耍无赖,“我要洗澡!打网球出了一身的臭汗,后来又疼得直冒冷汗,难过死了!”身体扭动了几下,仿佛在声援这个要求。
“打着石膏呢,你怎么洗?医生不是说了一个月内不能碰水吗?”难得见江子熙露出小孩气的样子,苏沫也又好气又好笑地耐心顺着他。谁让受伤挂彩的人最大呢!
“臭烘烘的你受得了?”他可没敢忘记这个女人的严重洁癖症,“反正,我可受不了!不洗澡,也要用清水擦擦!”
到了深夜,小区里鲜少有来去的人声车声。雨还在下,偶尔一辆汽车开过,溅起哗啦啦的波澜,彷佛是浪漫的海滩,依稀间闻到了带点腥的海风气息。
苏沫的手在他的皮肤上飘拂,黯淡的灯光下,似乎映出一丝蓝色,月光下的海滩,和顺地起伏着,构出一条曲线。毛孔与毛孔之间,是细细密密的折叠,或许,海风就是从这里淡淡地飘起。回味的却是磅礴的海浪,后退一点点,蓄势,接着就汹涌地扑来,浑身每一个部位被击中,她无力地倒下,衣衫浸透了蓝色的腥味,奔流淌过肢体,无法呼吸。摩擦的电流穿过每一根毛发,渗透到骨髓的深处,有些麻,有些痒,有些酥,软绵绵地沉浮。
溺水,记忆象幻灯片一样闪烁,温暖的海水无孔不入地溢进嘴唇,将唇齿紧紧包围,不停息地抚摩,忍不住大口咽下,从那种吞咽中品味咸腥的刺激……
不过是一个吻,仅仅是一个吻,就有如此的魔力!
南方夏天里的花,似乎还在没日没夜的开放,而北方却已经出现了枯黄的蔓草。
事情,已经在悄然无声中发生了变化,他没有料到的变化。
破天荒,江子熙居然也会找上门来。
“手,还好吧?”将咖啡杯递到他没有上石膏的那只手里。
“拜你所赐,得残废个把月。”他的话里,依然是没多大的诚意。
“这么说,你今天来是为了报复?呵呵,我不认为你单手就能赢得了我,任何项目,任何比赛。”这点自信,自己还是有的。“你若是输得很惨,我岂不是胜之不武,乘人之危?”
“我也这么认为。”
“噢?我可不认为你会莫名其妙地对我主动示好,所以开门见山吧!”
“好!所以,我希望你自动认输。”
他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倒是很直接!
“不战就降?江子熙,你这似乎有点强人所难!”
“真的是没有战过吗?呵呵……”很显然,他话里有话,“你扪心自问吧!是从来没有,还是明明已经看到了逐渐明朗化的战局,却故意装作没看到呢?”
被他问住了,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有些事情,如果曾经有过意义,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拼命对于生命里那些错失的弥补,确实只是徒劳。”今天的江子熙,并没有平时那样咄咄逼人的锐利,只是用他的光芒盖住了一切,遮住了自己……
“在心里存在过,被彼此认可就足够了,无须用来损耗当下原本可以简单上路的幸福和生活。你觉得呢?”将咖啡杯搁到桌上,他站起身,“每一段故事都有自己的时间,不能比时间跑得快,那样往往你要等时间很久很久;不能比时间走得慢,否则就是让时间在等你,而它,又往往不愿意等人。不要跟时间较劲,消失的就是消失的。以后,它会让你明白,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过是一种流逝罢了。”
“走了!”正如刚才一样,江子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慢慢踱到窗口,外面的景致早已经失去了枝繁叶茂,花团锦簇的样子。
自己,是在损耗他们原本可以简单上路的幸福吗?
人的困惑,也许真的是一些季节里的东西。这个寒冷的季节,应该对万物都有一个交代,对于时间,对于长久以来的酝酿。走到这里的时候,该是一些轮回的交错。
一些消失,一些出现。
如果说曾经的自己是一个没有勇气的人,宁愿在一种单调而且宿命的颜色里完成对于美好的企仰,没有勇气去看清楚那原来只是早已经逝去的一切。那此刻,该拾起那些遗落在太多地方的情感,放开毫无意义的不舍与意象了。
是的,一切都远去了。
有人说,最容易忘记的,和最难忘记的,都是味道。什么样的味道,若隐若现,类似于让人迷失方向的香,或者一种如同隐秘了年代的酒,因为无法看见,只能凭空的去感受和遥想,于是,一切就在真实与幻象之间徘徊。
当年的自己,就是这样,一直在苦涩的暗恋中走来走去,竟然找不到方向,也没有了出口。其实,何必跋涉记忆?何必探寻未来?沉默而克制,一切点到为止。也许,仅仅记忆这样的一刻就足够。若日后觉得失去太多,那是因为贪念太多。
阳光明媚,连续几天他都一觉睡到中午。暗紫色丝绸编制的落地式窗帘,遮光效果确实不错,让整个房间充满了自己极喜欢的怀旧奢靡气氛。
醒来从不穿拖鞋,直接跳下床,裸着脚走到窗前,打开帘子。耀眼的阳光迫不急待的挤进那条小缝隙里,跃入房间。地板,凌乱的床,中国红的沙发,直至占据整个房间……徐徐的清风吹打着窗帘后那层淡蓝色的纱质帷幔,没节奏的舞着。远处,小区里那些在阴影和强光交界处的别墅屋顶,淡淡的温暖,微微的惬意。
负伤的江子熙这几天都静静地呆在家里,偶尔也会迎着阳光到屋顶或者花园,在阳光的爱抚看书。几片随风的枯叶,几瓣飘零的落花,都会拔动内心深处的那根幸福琴弦。
啊,对了!他有了新的外号,叫“铁臂阿童木”,某个女人取的。因为自己不想闲着,就一边做着“单手家务”,一边享受难得的特殊假期。
围裙上印的是肥嘟嘟的加菲猫,这抹好吃懒做的自私眼神风靡了全球。背依在书房的立体柜上,旁边是还湿润的拖把。极喜欢看阳光细碎而稀疏,斜射进窗户,把木纹地板装饰得明暗有序,泛起悠然的光泽……
他刚把这几个星期囤积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就听见隔壁的房间里,又传出了熟悉的“吭吭吭”声。起先还是断断续续的,紧接着就一阵比一阵剧烈,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急促……在偌大的别墅走廊里,还产生了回音。
这几天一直呆在家里的江子熙,总是能听到苏建林的咳嗽声,每次想要带他去医院检查,他都摆手坚持说是老病根子,或是最近受凉感冒了。老顽固的样子,让那女人气急!
江子熙轻轻摇了摇头,放了几小匙洗衣粉在水里,正准备去开按钮的手却在这个时候停住了。“怎么?褪色吗?”嘀咕着伸手,从里面撩起自己的一件白衬衣,已经被浸泡得湿漉漉的,但袖口上还是很明显有几朵糊开的嫣红。洗都没洗呢,怎么会染红了?
正纳闷着呢,搁在不远处铁艺架上的手机响了。将衣服扔到一旁的空篮子里,随手扯了一块干毛巾蹭了蹭手。三两步上前拿起,忽然发现屏幕上沾满了水,只好换成用下巴和肩膀夹着的方式接听,“喂!”一边甩着左手上残留的水珠。
“听声音,精神像是很不错嘛!”杜凯的调调是依旧未变的戏谑,“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是不是也该请我们吃喜糖啦?”
自动过滤掉无聊的废话,江子熙很直接地开口,“设计室怎么了?哪个案子?”之前因为心情不好,他接了不少的活儿,希望在不断的忙碌中可以不必去想烦心的事情。现在必须请假修养一个月,工作就平均分配给了杜凯、老赵等其他的几个设计师。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江子熙已经觉得不大好意思,而且毕竟是自己一直在跟的案子,有些情况多多少少会比他们了解些。所以,手机是24小时开通的,虽然他人没有去设计室,去工地,但也能没闲着,坐镇家中,指挥若定。
杜凯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指甲,随口应道,“嗯!出大事了!”这个混小子倒是乐得轻松,N久没享受过假期的人可不止他一个……丢下来的那堆烂摊子,还要他们加班加点,真是没有天理啊!而且,他的一些手稿,鬼都不认得,根本就是要重头来过。
“什么情况?”一听出大事了,江子熙刚才懒散的站姿也瞬间挺直了,一脸正色地把手机转移到了手里,脚更是已经开始向家里的工作间迈去。
“李头头他老人家,突然不愿意接锦绣山庄的案子了!”杜凯的声音刚落,那男人就急了,眉头紧皱,“为什么?我之前已经跟他谈妥了啊?”锦绣山庄是设计室今年的重头戏,建成之后将是省里的重点小区,当初老赵和王小娴千辛万苦才竞标成功,设计方案几乎出动了全体员工,还准备申报国内第一的建筑设计大赛。李头头,李张宪的行内外号,是一家著名室内装修公司的老板,长期与他们设计室合作,一家主外,一家主内,合作无间。
“说是自己有个私活要接,怕耽误了我们山庄的案子。”虽然隔着电话,但杜凯的眼前还是能清楚地浮现江子熙的那张臭脸,他敢打赌,这事若要放在平时,大家立刻就可以听见那男人打电话PK李头头的盛况了。
“私活?什么私活?”江子熙挑起剑眉,一脸的不悦。他就不相信,那个死老头会头脑发热,公私不分到这个地步!
“哎……还不是为了某人呐!”电话那头长长叹息开来,“前几天某人的小玩意儿被他看见了,再加上另一个好心的某人随口这么一说,他的胖脸就涨个通红,兴奋得难以自持,硬是自告奋勇要帮某人完成心愿嘛!”
江子熙的脚本停在楼梯上,听到这里,愣了片刻,又开始往回走,继续洗自己的衣服。“替我谢谢他!还有……”故意停顿,转换了个语气,“谢谢……好心的‘某人’!”这个家伙,竟然又拿设计室的工作来耍他!
好心的“某人”笑得格外肆无忌惮,“还有啊,你回来上班的时候别忘记买些好东西来慰劳慰劳我们,日子难熬啊!又要忙着给你‘擦屁股’,又要忍受更年期提前的女人折磨,痛苦,痛苦啊!”
“更年期提前的女人?”江子熙这就听不明白了,“谁啊?”
“设计室里除了她还有别的女人吗?”装什么糊涂啊!“你和苏沫当众表演了一出恩爱的‘相濡以沫’,我们几个大男人倒是无所谓,就是刺激到她神经末梢的小细胞了!”提起这几天悲惨处境,杜凯赶忙大吐苦水,“重要文件找不到了,复印机炸了,传真机进咖啡了……整个人精神恍惚,说又说不得,一说就掉眼泪!哎!真是被她气得吐血!”
吐血?血……这个字闪电一般劈进了江子熙的脑海里!心,一起在那紧张的打鼓……垂下的左手,已经快捏不住手机,杜凯的声音还在那头响着,“喂,老弟!说句实话,你该不会是不知道她喜欢你吧?”
快步跑到阳台,从篮子里拿起那件衬衫。袖口上已经暗沉下来的颜色,依然是那么刺眼……江子熙的脸异常的苍白,像被人抽了魂,薄薄的嘴唇微微地翘着,忆起那天……
“那晚上我给你熬粥喝吧,清淡点!”
一把抓住了衣袖,轻轻推开搀扶,不满抗议道,“怎么?真当我是生重病的人了?不用,不用!吃晚饭上来喊我声就行了……”
黄昏的夕阳透过层云的间隙,洒向森林和草地。水成了动物们的乐园,鸟儿在河流的上空飞翔,唧唧喳喳的叫声和野牛高一声低一声的喘息声合成了天籁之音;羚羊健美的倒影落在水面,掩映着蓝天白云,温柔、安宁……真想就这样在夕阳中沉寂下去……原来世界可以如此清静……
一阵礼貌的敲门声,斜躺在沙发上的楚晴杰,睁开了眼睛,“请进!”坐起身,匆忙系起松开的领带。虽然是在午休时间,但副台长的形象,仍然不能有一丝的马虎。不过,在他见到推门进来的人之后,松了一口气,如负释重的表情,干脆将其解下,扔进了身后的沙发里。
“又在听这张碟了?”苏沫走进办公室,轻轻掩上门的时候,他正转身看着窗外起的风,刮的阳光忽闪忽闪的亮的,而自己却寂寞的,浑身散发着烟草的味道。
“都不会听厌吗?”女人的指尖拂过那塑料的碟盒,正面上印着非洲马赛马拉无边的草原,鸟相依,柳横斜,灌木遍野,植被丰富。背面是雄壮的东非大裂谷,几个身着艳丽民族服饰,手持捧子放牧的马赛人,野性十足。
“我一直想去非洲,看一看那里的天和树,听一听原始部落的鼓声!”也许是所因为憧憬的梦幻国度,楚晴杰的脸开始泛起微微的潮红,“徒步穿越纳库鲁(NAKURU———占世界三分之一火烈鸟的公园),看阳光洒射下的湖水闪着金光,数百万只火烈鸟把湖面充斥成粉红色,耳边空旷而悠远的鸟叫声萦绕徘徊……还有……”忽然停顿,用眼睛的余光瞥向那抹正背对着自己的倩影。
还有……偶然可以看见的,两只火烈鸟深情地凝望着对方,用长长的脖子共同组成一个“心”……那种幸福,一直让自己羡慕不已。
“对不起!”苏沫小小声开口,手里局促地摆弄着阅览铁架上的报纸杂志,“在球场上用那样的语气对你说话……还有,后来也没说一声就去医院了……对不起!”这样客道的语气,一般极少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
“是吗?单单就为了这些?”楚晴杰微微一笑,“为了这些才跟我说对不起的?”记得以前自己要是跟她说些对不起、谢谢之类的客气话,都会被她一句“朋友之间就是不需要交代这些才叫朋友的”给堵上。而现如今,倒是她这么对自己说了。
听到这句话,那女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逐渐僵硬麻木,缓缓紧握……真的是只为了这些吗?她自己心里也在反复地问着……今天来,是想要说些什么的,但究竟要说些什么呢?话就在脑海里,处于混沌状态,无法抽丝拨茧,找到线头……
“越想要远离,就越会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楚晴杰突然冒出这么精辟的一句,明朗了大家此刻的处境,“你现在已经无法忽视他了吧?所以,才要跟我说对不起?”回答他的仍然是一片沉默……要不是那个女人伫立的身影太过突兀,也许他自己都会产生幻觉,以为是在与空气进行对话。“其实,你没有必要说对不起……跟一个迟到的人,不必说什么对不起!”他,楚晴杰,是这场爱情里一开始就迟到的人,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责怪她和别人并排走了呢?
“你一直是知道的吧?”因为沉默了太久,苏沫开口的声音都显得略微沙哑,“……知道我喜欢你?”从前以为他是迟钝,而自己的演技又是天衣无缝的完美,但最近细细想来,再迟钝的人也不可能看不出一点的蛛丝马迹。
“呵呵……”沙发上的男人轻笑着站起身,走到窗台边,“你听说过这句吗?‘所谓的故事,都发生在一条芳香扑鼻的河边,涉江而过,芙蓉千朵,诗也简单,心也简单。’”
“什么意思?”苏沫不解。
“刚开始,我确实不知道,因为我在自己的故事里;后来,我的故事结束了,而你和他的故事却已经开始了;一直不敢说明我们的故事,也许是因为太过自信,觉得两个人之间应该存有某种默契……”双手支在窗沿上,低垂着的头仰起,望向远处的天空,“球场上那天,我才突然发现,原来……默契的人称代词,不止‘我们’,还有‘你们’!”
寂静中,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黄脆透明,点缀着零碎的阳光,像脉络清晰的昆虫翅膀,旋转,飞舞,款摆,飘移,颤抖……尘灰细细的风,金黄的淡褚的风,烟一样的风。
背后,轻轻的,伴随着开门的声音,“听说,你也画过一张我的素描?”
楚晴杰半眯着眼,阳光穿枝拂叶千丝万缕的碎落在自己的脚旁,倍感苦涩地扭曲了一下嘴角,“你们结婚那天,就送过去,算是礼物吧。”
苏沫那似乎充满了雾蔼的,难以形容颜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着,挤出一个字,“好!”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走出,掩上办公室的门。
午后2点的光线明显增强,白晃晃一片晒在地板上,看着看着就模糊了视线……眼睛也被刺得微疼。他脸色苍白,眉眼冷清,依然维持着肃立的姿势,哀悼一段,开始的时候毫无知觉,结束的时候依然疼痛的感情……
他和她,迟到之后,就只能这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