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晴，城市雨》韦均

27、正道酬勤 这张脸明显

　　临近下班时，秦言正考虑晚上吃什么，手机响了，竟然是邓卫国打来的。“晚上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手机里传来邓卫国洪亮的声音。
　　这是上次与邓卫国不欢而散后邓卫国第一次邀请秦言。那次冲突以后，秦言与邓卫国的关系明显疏远了。朋友的基础是什么？信任。相互之间的信任不在了，还谈什么做朋友，熟人罢了。那以后，秦言一直在刻意回避邓卫国，远远地看见邓卫国走过来，他总是转过身去。工作上的事，不得已必须见面，他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事说完了，转头就走，完全不似以前。这一切，邓卫国当然是看在眼里的。而今天，邓卫国为什么要主动请秦言吃饭呢？
　　秦言给张黎发了微信，告诉她单位晚上有事，不回去吃了，让她自己兑付一下，这才向约定的饭店走去。
　　吃饭的地点选在城东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方，饭店不大，却很雅致，古色古香，挂着名家字画。在楼上的雅间里，秦言见到了邓卫国。
　　不大的雅间里，只有邓卫国和秦言两人。“来，小秦，坐，尝尝我一位老朋友从家里寄来的新茶。”邓卫国还是一样平和的目光，一样信任的眼神，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听说你这一段干得不错，《今日视点》是我们一个老品牌，一定要立起来。”邓卫国的语气一如以前。
　　秦言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脸。这张脸明显有些苍老了。换在三年前，邓卫国也是市委大院里有名的型男，听说年轻时候还在大学话剧队里出演过男一号。而眼前的邓卫国两鬓已见秋霜，眉心的川字清晰可见，眼睛下挂着重重的眼袋。看来电视台台长不是那么好当的。
　　“台长，您还好吗？”他脱口问道。
　　“我有什么不好？跟我们秦大记者吵一架，工作就不开展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邓卫国笑笑，这个年轻人还是那么敏感。他没说什么，给秦言满上茶，“来，再来一杯。”
　　趁着服务员走菜，秦言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简单汇报了一下。这些，邓卫国其实全是知道的，但他还是认真听着。临了，他用手指了指秦言：“还有事儿没汇报。”
　　秦言诧异地望着邓卫国：“没有啊。”
　　“个人的事儿怎么样了？你的岁数也不小了，该考虑结婚了。小张姑娘不错，上次我在医院见过，什么时候把人家姑娘带家里来，让你老嫂子给你们做一顿炸酱面，你老嫂子的手艺你可是知道的。”
　　那顿饭吃得非常高兴，像老朋友的一次相聚，又像是一位兄长在家里招待自己的小弟弟。两个人没谈单位人事变动的事儿，但秦言有一种感觉，邓卫国在考察自己。
　　邓卫国的确在考察秦言。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盛怒之下，他或许也会做些武断的决定，而一旦冷静下来，他都会进行反思。如果他认为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推翻就是，他从来不认为这会有损他的权威。对于他看好的人，他不会丢下不管，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为官的本份。一个人浪迹官场，如果因为一件事情做得不满意就轻易否定一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那是官场大忌。
　　其实，那天与秦言谈话后，他就了解了情况。之所以这段时间都没有找秦言谈，就是要看看他的反应。一个吃不了一点委屈的人是难当大任的，一个摔个跟头就赖地不起的人是遭人鄙夷的。“这小子，还行。”邓卫国心里说。
　　吃了饭，邓卫国提议一块儿去出出汗。出汗，是说一块儿去打打羽毛球。邓卫国喜欢和秦言打球，因为秦言打球认真，不像有些人，想方设法让领导赢，以为那样领导会高兴，殊不知，一些领导天生喜欢竞争，对于送到手的胜利，他们是看不上眼的。
　　“看球”邓卫国一记网前重扣。秦言一个跨步，俯身救起。
　　“底线。”邓卫国又是一记底线抽杀，他喜欢一边打球一边把球的线路告诉对手，那阵式，有点像古代战场上的大将军，手舞长矛，大叫一声，“来来来，我与你大战三百合，看枪！”
　　两人打了半个多小时，都是大汗淋漓。一起走进淋浴间，邓卫国笑着对秦言说：“这回我与你可是赤诚相见了。”秦言也笑着说：“彼此彼此。”说完两人又哈哈大笑。
　　“台长，您的身材保持得真好。”秦言这话并不是恭维，邓卫国这些年一直坚持锻炼，除了腹部微微有些隆起，全身上下没有多少多除的肉。刚才和邓卫国打球，秦言还真是拼尽全力呢。
　　“老喽。”邓卫国摸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秦言健硕的身材，“有肚子喽，哪儿像你们年轻人。”邓卫国羡慕地说。
　　打过球，秦言送邓卫国回家。邓卫国家离球场不远，俩人步行回去，边走边谈。到了楼下，秦言正要告辞，邓卫国拍拍秦言肩膀，“走吧，上去坐坐，我有东西给你。”
　　邓卫国径直把秦言带到书房。书房里悬挂着四个字“正道酬勤”。对于这几个字，秦言以前就想问。看着秦言疑惑的样子，邓卫国问：“怎么了？”
　　“不是天道酬勤吗？您这是？”
　　“你说呢？”
　　秦言知道，以邓卫国的学识，正道酬勤这四个字一定另有含意。
　　邓卫国笑了笑，“人们的习惯思维是天道酬勤，可是，天道往往是一种梦想。”
　　他继续说下去：“梦想的实现依赖公正的环境。正因为缺少这种环境，所以，古往今来，人们不断地呼唤清官，颂扬清官，包公的故事才不断地被演绎。这其实是一种悲哀。实现梦想，靠一两个清官是不行的，还是要靠法制的健全。”
　　秦言认真地听着。对于邓卫国的话，他有着极深的感触。是啊，我们爱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却给了我们太多的欺骗和不公，凭什么有些人可以不劳而获！
　　“抱怨是最没出息的，聪明的人首先要适应这个环境，再设法改变这个环境。来，我给你写一幅字。”
　　邓卫国的字庄重雄浑，只是他轻易不送人。秦言赶紧帮着铺好宣纸。邓卫国抓起毛笔，写下一个大大的“温”字。
　　看着秦言疑惑的神情，邓卫国放下笔，“说说看。”
　　秦言当然知道邓卫国不是让他品评字写得如何，而是问送他“温”字的含意。他确实搞不清，望着未干的大字，疑惑地摇摇头。
　　“中国古代倡导的待人接物的方式是温良恭俭让，温字居首。说到底，温其实是一种生活态度，对人温合谦让，对事心态平合。”
　　在邓卫国看来，秦言桀骜不驯傲气十足，温字送给他再合适不过。不过他又怕秦言太温了，失了闯劲，又接下去说：“当然，温不是温吞水，温水是煮不熟饭的。孔子的弟子描述孔子温而厉，说明做事业还是要该温时温，该厉时厉，该出手时便出手。”
　　秦言望着邓卫国，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