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微凉》百年老汤

91、生活就是演戏吗？

　　陈海生赶忙答道：“刚面见领导从市行出来呢，有何指示？”
　　“我在你们营业室门口，你直接回来吧，我在车里等着你呢。”徐小青竟然是略带羞涩的声音。
　　陈海生思绪万千，回味着刚才见到两位领导的情形，关键时刻领导会主动出面为自己开脱吗？

　　其实陈海生不知道，他被叫到检察院配合工作的第一天，行里正好召开党委会议，研究近期几项重大支出，领导层就已经知道了他的消息，也都为他担心，至于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好比说行里领导出面，主动跟检察院沟通一下，却没有人主动提出来，燕兵思考状看着与会人员，最后看着徐国宝。
　　徐国宝一开始没有表态，燕兵看着他呢，“检察院找人核实问题实属正常，这也是办案的一个基本流程，现在还不了解陈海生行长是因为什么被叫去问话，行里贸然出面，会不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疑呢？”
　　说的确实有道理，燕兵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就随时关注吧。”
　　会议临近结束时，蒋振东罕见举手示意请示有话要讲，看着燕兵，“按照规定，像陈海生行长这一级别的干部，无故失联24小时，人力资源部门必须给省行专门报告的？”
　　燕兵看着蒋振东没有急着说话，蒋振东又看那徐国宝，徐国宝也没有表态，与会者的目光都在看着燕兵，燕兵沉思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等等吧。”
　　蒋振东又跟进一句，“明天上班，就过了省行规定最后上报时间了？”
　　燕兵面部表情平静，强调了一句：“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请示吧。”

　　陈海生被检察院叫去问话，燕兵是最担心的一个，虽说谈不上多深的利益关系，但是毕竟是自己欣赏并一手提拔的干部。最终陈海生平安出来，并主动找他汇报经过，也没有牵扯到行里行外任何人，燕兵倍感欣慰，欣慰陈海生纯真率性忠诚，可以说，陈海生经受住了一次人生的历练。
　　在不久后一次党委扩大会议上，燕兵谈到当前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盛赞陈海生。会议临近结束，最后燕兵环顾众人，提高了声音，“陈海生同志，就经受得住了人生的重大考验。”
　　参会的蒋振东，又是感到了无限大的压力。

　　上了徐小青蓝色的奥迪车，还没有说话呢，徐小青一踩油门，车子冲了出去。徐小青没说到哪里去，陈海生也没有开口问到哪里去，车子漫无边际地走着。以往开会什么的，都是徐小青坐陈海生的车子，今天徐小青长发飘逸动作熟练地开着车，陈海生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又感觉到了自由自在的美好。
　　徐小青直接拉着陈海生来到一处“天福茗茶”茶楼，其实“天福茗茶”陈海生并不陌生，一家全国连锁茶店，这一家是第一次来。徐小青要了一个中大的雅间，朝服务员挥挥手做个手势，招呼陈海生坐在一侧的三人沙发上。
　　不大工夫服务员端进来两杯清茶，又提一大壶开水，嫩绿的龙井茶牙正在张开，茶杯袅袅地冒着水汽，放在两个人面前，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这个时间喝茶早了些，北方人习惯下午饭后喝茶，雅间静静的，两个人慢慢品着茗茶，都没有说话。
　　徐小青叹口气，信任的目光看着陈海生，“昨天我就听说了，里面的情形我听别人描述过，其实你也不用难过，近几年咱们这行业是检察院重点关照的对象，实话实说，基层行长这些年已经是一种高危险行业了，整天跟钱打交道，整天跟借钱的人打交道，常在河边走，即使湿不了鞋，也难免不被溅起浪花打湿裤脚，粘上几粒沙土。行里一段时间曾经隔三差五的有行长被检察院叫去问话，见怪不怪了，都当是中了□□了。”
　　陈海生感谢徐小青的安慰，感激她心细如发，心里也是一阵一阵的激动不已。
　　徐小青接着道：“但是我相信你，凭我的了解，你的性情和工作态度肯定能安全出来，首先你是一个为了工作能够舍得出去的人，但是你不是贪心贪钱贪权的人，‘人之初，性本善’，你一直就是保持着‘人之初’的状态，纯真率性坦诚却又待人做事不设防。”说这里，看着陈海生清澈的眼睛，徐小青竟是有些害羞。
　　陈海生又是一阵激动，喉咙像堵了棉絮，一句话也说不出，许久陈海生才缓缓地说起来，“这次经历其实也不足奇怪，但是改变或者影响了一些我人生的看法和态度。检察官对我特别照顾的理由之一，你肯定想象不到，是我在江北支行工作几年，在同行业中考核年年第一，业绩在所有银行中是发展最快的，客户存款到贷款都是最好的，工作干好了也成了被重点审查的理由了，我都怀疑努力工作，目的是为了什么。”
　　徐小青道：“隔行如隔山，也要理解他们办案的辛苦，据说他们跟咱们一样，也是有层层的指标的压力，提拔首先要看办案的数量和质量呢。”
　　陈海生喝口茶，又主动提起茶壶给徐小青加些水，“还有，就是真有事情谁也帮不了你，我相信也不会有人会不顾一切地为你着急，肯定都怕粘上鱼腥。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古人提倡的明哲保身，自己没有事，才是真的没有事。可是谁也不能生活在真空里，这个度的把握却又是何其难？”
　　徐小青道：“女人的想法和男人的想法可能还不太一样，我的底线就是不做违规又留把柄的工作，自己评估好后果严重程度。有时候领导安排，要么装糊涂打哈哈，要么就明确态度做不到，都说‘海纳百川，无欲则刚，’可是我是既做不到‘海纳百川’，也做不到‘无欲则刚’，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
　　陈海生看到徐小青也有些沉重，就关心地问道，“回来后见到你这么长时间了，很少听你主动谈到家庭，冒昧地问一句 ，他是做什么工作？对你一定挺贴心吧？”
　　徐小青沉闷很长时间，无奈地笑笑，“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都是市管干部，也就是世人眼中的门当户对吧，他大学毕业后给市长做了几年秘书，就转身到市政府名下的“天齐国际酒店”做了总经理，整天结交达官贵人高官富商，钱真是不少挣，我唯一自豪的就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为钱的事发过愁。”
　　陈海生听不明白徐小青说这段话的意思了，绝对不是自豪，没有评论什么，慢慢地品着茶，静静地望着她。
　　徐小青一只手端着茶杯，望着水中的茶叶，有规律地排列着，似在玩味，“其实在我怀孕待产那一年，他在外边就有人了，那一刻我几近崩溃，抑郁了很长时间，也思考了很长时间，父母的脸面，家庭不算丰厚却也是殷实的资产，孩子抚养归属……我要是提出来离婚，以他玩世不恭的态度，很快就会同意离婚，也肯定很快就会再次结婚，我独自带着他的孩子，辛辛苦苦，很快就会成为了黄脸婆，祥林嫂，他和‘她’共享我们几年的成果，替我睡在他的旁边，享受阳光雨露”。说着话眼光转向了窗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陈海生轻轻招手叫过服务员，又换了一杯清茶，亲自放到徐小青面前。
　　“我就装着啥事都不知道，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也装着不知道我已经知道 ，两个人一进家门就开始演戏，一开始挺累的，时间长了演技提高了情节老套了 ，也分不出是演戏还是真的生活了……”
　　两个人喝完一杯茶，徐小青为两个茶杯续满水，没有再坐回原位，而是挨着陈海生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了陈海生的手背上，身体靠着陈海生一点点，望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陈海生心存感激，明白此时徐小青心中的苦楚，苦命人同在天涯的感觉，只要自己再搭上一只手，或者轻轻地把她拥在怀里，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就会更进一步，也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眼前却是浮现出前几天在检察院门口，和妻子耿芬紧紧拥抱的情景，一阵踌躇没有进一步动作，也是平静地坐在徐小青旁边。
　　一会儿徐小青猛然站起来，走出了雅间来到了车旁，陈海生连忙跟出来，徐小青打开车门，没有立即上车，看着他，“我很羡慕你的妻子，他有一位好丈夫，咱们都是好朋友…”
　　看着徐小青驾车而去，陈海生听到徐小青夸自己是好丈夫，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