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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   之前说过,我自小身体不好。我妈怀我七个月时突发产前子痫,幸好那天军区医院产科的孔主任在我家和我妈谈天儿,送我妈去医院抢救及时,不然世上就没我了。

      我当时是早产儿,呼吸系统和胃肠系统都不同程度发育不全。十八年前的医疗技术比不上如今,早产儿使用的保温箱环境不算好。我虽然在军区医院得到所谓最好的治疗,但还是留下了一身毛病,从小到大吃药吊着。自从六年前住进疗养院,又加几种精神类药物,我更是真成了药罐子。

      当时我这些毛病里最严重的,就数间歇性休克了。不是心脏病引起的那种休克(感谢上帝还给我留了副受得了刺激、蹦跶自如的心脏,阿门!),而是由于肠胃。我发病的症状就是,先叫唤两声肚子疼,然后突然倒地抽搐,两眼翻白。我三岁以前经常犯病,但后来就不怎么发生这种事了,所以谁都没想到我会出事。

      那天是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四——我们班上游泳课的日子,我像往常一样去上学。

      我们小学每月开设两节游泳课,两节课是连在一起上的。

      宣城地处内陆,孩子们没什么机会见水,上堂游泳课兴奋得很。一个个拎着小裤衩、小泳帽排队,脸红扑扑的。

      当然,我是无法参与到这种兴奋中去的。每逢这个时候,我就带着医生亲笔批示的假条,去体育老师那儿告假,同时收获十数道来自同学们的半是同情、半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无所谓的,我不在乎。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世上有许多别人可以做的事情是我所不能做的。我不会傻乎乎地期待,因为那样只会让我失望,让我的父母痛苦。

      父母总觉得我活下来是个奇迹,从小就教育我要惜命。“比起享受运动过程,还是性命更重要。”当我看着别人挥洒汗水时,总是这样劝服自己。

      可惜有些事实却证明:你去或者不去,病就在那里,不离不弃。

      那天我们班孩子都去上课了,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侦探小说。

      别问我一年级为什么能看懂小说,要知道从前别家小孩在外头疯玩的日子,我都只能在家窝着。我妈在家务之余就陪着我,教我认字。

      咳,扯远了,让我们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突发事件”上来。

      话说,那天我在教室看书,听到第一节课下课铃的时候,我起身去上了个厕所。在回教室的路上,我突然感到胃一阵绞痛,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我很熟悉这种感觉,血液似乎都往腹部流去,撕扯翻涌。疼痛从身体内部生发出来,仿佛有魔鬼在腹部诞生,急于剖开我的肚子爬出来。我的手脚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冰凉冰凉的。关节似乎被冻结,行动越来越笨拙迟缓,到最后几乎是僵直的。

      等我好不容易扶墙挪进教室门,却觉得胃更疼了,伴着久违的窒息感。我揪住自己衣服的前襟,张大了嘴巴想要呼吸。可是很奇怪,明明周身包裹着的都是空气——这种廉价易得的气体,它却吝啬到不肯有一丝一缕进入我的肺部,供给我的生命。

      我想呼救,结果努力很久都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老师办公室只跟教室隔了一个楼梯口,如果我制造出足够大的声响,说不定会有人听到。于是我像是溺水挣扎的人,拼命拍打黑板旁边的墙面。然而手掌拍打实心墙面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让我几乎陷入绝望。

      强烈的无力感侵袭我的大脑,刺激我想起了本不该被留存的生命原初几年的记忆。痛苦的窒息感,母亲焦急的哭泣声,父亲紧锁的怀抱……

      我要死了,快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突然我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地倒向地面,脑袋磕上讲台的台阶,发出“砰”的声响,然后彻底地晕了过去。

      我丧失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头骨仿佛被震裂,耳朵里有颅骨碎片摇晃的窸窣声响。我想,也好,磕死总比窒息而死来得痛快。

      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没死成,脑袋磕上台阶的巨响救了我。

      据说,我摔下来那会儿,办公室有位顾姓男老师正好出门倒茶水,听见我们教室有重物坠地的声音,还以为是那套价值好几万的投影设备砸下来了呢。他跑进我们教室就看见我趴在地上,捂着胸口晕死过去,前额豁了道口子正汩汩地向外淌血。我那天穿了件纯棉白衬衣,吸水能力颇强,血液浸红了一片,场面十分惨烈。

      顾老师当即吓傻了,慌慌然拨号报了警,经警察提醒才想起来打120急救。他不敢贸然挪动我的身体,说是怕造成二次伤害。

      我骨头又没断,二次伤害个头啊二次伤害,这个什么顾老师居然让我用脸一直贴着满是灰尘、又冰又凉的仿大理石地面,等到救护车来才挪窝儿。

      顾老师迅速通知了我的班主任张进,张老师又第一时间通知了我爸。我们张老师是个刚从师范毕业的小姑娘,哪里经历过这种事啊,打电话给我爸时泣不成声,话都说不利索。我爸也没听得明白,怕是以为我已经抢救无效死亡了,急得赶忙从驻地开车进宣城。

      他带着警卫员一路超速,开着军用吉普闯了无数红灯,杀到我们学校。而他赶到时,没能在学校见到我,我已经进了市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警卫员小崔后来跟我讲,他从没见过尹军长那种模样:眼睛充血,泛着腥红的光,连瞳孔都好像被血色淹没了;额上暴着青筋,鼓鼓地跳动;军服的前襟后背都被汗浸湿了。他说从军区到城区的这段路上,我爹一直保持着这种要吃人的状态。

      我醒来时,正躺在病床上,眼前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我妈坐在床边长久地看着我。我睁眼后,她愣神很久,等反应过来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的母亲吧,一直是这样一个温婉柔弱的女子,被父亲保护得很好。她没见过、甚至没想过任何可怕的事情。她很情绪化,并且总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孩。

      现在我想来,觉得母亲很幸运,因为她有我父亲。她的简单、任性、脆弱总有人守护,她只需要负责温柔娴静就好,因而我记忆里从没见过她大声说话。

      我见我妈哭得难受,就想出声安慰她,可我甚至连动动嘴巴的力气都没有。反倒是想要说话的动作牵动了某块肌肉,前额遭受闷击般,一阵钝痛。我的视野又暗了下去。

      等父亲也听到哭声进来,我才重又看清了亮晃晃的病房,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看到父亲时,他眼下的两团乌青真的吓到我了。他一向生活规律,我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因缺少睡眠而显得憔悴。我扯扯嘴角,努力攒出一个自以为安慰的微笑。结果更加无法想象的事发生了,我竟然在父亲颊上看到了泪水。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泪:是忍受过千磨万击、毫不动摇的磐石流下的热泪啊。让我任何时候想到起,都忍不住共情,忍不住哽咽。尤其是在,父亲已经去世多年的今天。

      ………………………………………………

      我醒来时已经是出事的一周后了,所有的情况都是后来陆续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弄清楚七天里发生了什么,我庆幸自己命大的同时,也一阵后怕。如果,我是说如果,当时顾老师没出办公室倒隔夜的茶水,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是具尸体了。

      我的思路和我爸一脉相承,我担心着的,他也早已思量。唯一的区别是,在我还担忧踌躇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决断。

      我老爹骨子里是一个爱搞独裁专制的将军,处事强硬直接的很,通常他的耐心温柔只会出现在面对妻儿时。经此一事,他认为我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上学,用他简单粗暴的逻辑得出结论:我必须休学在家休养。

      家中有母亲时刻陪在我身边,任何突发状况都能得到及时解决,我是绝对安全的。至于教育问题,他们决定为我请家教,按照学校的课程来。

      我郑重考虑一晚,第二天给了父母肯定的答复,同意休学留在军区。只一点,我不想按照学校课程请家教授课。我只愿在家看书,看各种各样的书。

      这话说起来轻松,其中意思却也明了:我打算彻底放弃学业,不再走千万人必走的路——即使我知道,于我而言那本该是唯一的路。

      父亲沉默片刻,最终点头说好,让我躺下安心休息。

      临走出门前,他回头看我。当时我坐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洒满了初夏和暖的阳光。我记得他说:“小相,你别担心。长大以后的事,等长大以后再说。往后在家,你有爸爸妈妈陪着,我们永远都在的。”末了又补充一句:“哈,我不是商人,没那么富有。可闺女你放心,养你一辈子还是够的。”

      我听着他的话,倏忽间感到一缕阳光钻进了我的心脏。

      大概,是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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