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棠》但书

2、珠箔飘灯独自归（思媛篇）1 傅思媛

　　京城有个傅家世代经营药材，经过世代的积累已有很大的规模，至少在北方也算是个龙头商号。但傅家也是典型的儒商，虽然垄断一方，却从来不欺压那些小商号，甚至不惜降低身价主动寻求合作，因此，傅氏药商在这一带是很有名望的，风评颇高，不少商号以傅氏马首是瞻。
　　傅氏的每一代继承人都恪守儒家思想，遵守礼教，待人谦和。傅氏也有一个在当时算个是奇怪的规矩，那就是娶妻不纳妾。这令很多世家大族有所不解，哪个有头有脸的家族不得有个三妻四妾充充场面，像傅家只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的可真是让人笑掉大牙。旁人的嘲笑也并无道理，因为傅氏因此也人丁稀薄，往往是一脉单传。轮到如今的傅氏当家人傅山河做家主，膝下唯有一女，妻子去世也坚持不续弦，这无不令人嘘唏。
　　于是这个傅家唯一的女娃娃成了各路豪绅的抢夺的目标，争抢着要为自家的儿子定娃娃亲。这些年来，傅家大院的门槛不知换了多少个，可称得上是门庭若市。但傅山河从来不松口，只是礼貌地笑笑，称女娃娃还小，什么都不懂，等磨练磨练性情再说。
　　说磨练性情是假的，那傅家小姐淘气的很。什么上树掏鸟蛋，下河抓□□对于她来说是家常便饭。等她到了该束脚的年龄，因为怕疼，还把那教习嬷嬷打了。
　　管家嬷嬷告到傅老爷那里，他也只是摇头叹息，没多说什么。他极宠这这个女儿，舍不得她受罪，而其社会风气大变，也觉得女子束脚是陋习，便由着她去。每当看到这小女娃，傅老爷总是能想起亡妻，所以才成就她这些年的放纵。
　　宠是宠，但依照傅家的规矩，无论男女到了一定年纪一定要请先生教书知礼，再请傅氏宗祠族长训诫（知晓傅家发家的历史和经商准则）。因为只有这一番悉心教导，傅氏才能人才辈出，永承富贵。
　　现下傅氏只有这一个女娃，未来家族的发展还得靠她经营。傅老爷虽然宠爱这位独女，却也不想让女儿成为矫情无知之人，也是时候该好好教她了。
　　三月初八，是亡妻何媛的忌日。
　　按照往常的规矩，傅老爷要带着女儿祭拜她的母亲。但不巧，今日也是女儿见教习先生的日子。傅家一向尊师重道，且这位先生又是从江浙请来的极具盛名的老儒，不好耽误束脩之礼。
　　如此，便只好他一个人独自前往了。
　　“思媛，你过来。”傅老爷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像她招手。
　　“爹。”傅思媛懦懦地应着向他走去，别看她在外面调皮捣蛋，其实她是很怕这位爹爹的。
　　“思媛，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傅老爷宠溺地摸着她头。
　　傅思媛今天上着鹅黄金丝小袄，下着粉色百褶刺绣裙。头上还扎着两个小啾啾，小脸圆润泛着红晕，樱桃红似的小嘴显得憨态可掬。一双眼乌黑明亮，就是有些怯懦，其实这不过是表面装装样子罢了，她还是那个小霸王。
　　她低着头说:“是娘的忌日。”
　　傅老爷的目光慈祥而温柔，语重心长地说道：“思媛啊，你也不小了，现在给你请了先生，你以后可不要这般任性了，往后这整个傅家是要交给你的啊。”
　　虽然现在傅思媛才八岁，但作为商人的女儿又是独女自然懂得要多一些，她一直以为往后的傅家要交给父亲最忠心聪明的手下傅敏行，没想到真的要交给自己这样的女娃娃，她突然倍感压力。
　　“我知道了，爹。我会争气的！”语气不再软糯，反而增添了一丝坚定和勇气。
　　傅老爷欣慰地笑了，不愧是他傅山河的女儿！
　　“爹，”傅思媛从她的小考箱里拿出一包包装精美的点心，还沁着香甜，“这是我托张嬷嬷买的桂花糕，我听说娘爱吃，您帮我捎给她吧。”
　　傅老爷突然红着眼睛接过那桂花糕，掩面而泣。
　　阿媛，咱们的思媛长大了。
　　“好孩子，你娘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他突然抱住傅思媛痛哭流涕。
　　作为父亲，不该表现出软弱的一面，但有时候情感一上来，什么形象也不顾了。
　　傅思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到了，她不知如何安慰自己的父亲，只是用她那小肉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她生下来一个月，她的母亲便去了，她原是对她的母亲没什么感情的，但她的父亲从小便给她灌输她的母亲如何如何。她便想，她要是为她逝去的母亲做点什么，爹爹会开心吧。本是为了让父亲开心，没想到倒反了过来，她有些后悔。
　　傅思媛把支在她小小肩头的父亲的头扶起来，用帕子给她的父亲擦了擦眼泪。
　　“爹，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胡闹了。”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安慰她那老泪纵横的父亲，只是觉得，这给时候只有这句话才实际一点。
　　傅老爷摸了摸傅思媛的脸，原始他不该如此失态，反倒是自己年幼的女儿安慰自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好，思媛该上课了，快去吧，别上先生等着。”傅老爷擦了擦眼角的余泪。
　　傅思媛乖乖地跟着张嬷嬷上课去了。
　　堂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傅老爷记得，她走得那一天也是这一场春雨。
　　他将女儿买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想着妻子也会想吃一个凉了的糕。
　　他独自打马到京郊的傅氏墓园，这里世世代代长眠着傅氏的子孙亲眷。他走到那最阴癖、最偏远的一角，那里埋葬着他的爱妻。
　　他想起当年为了将妻子埋葬在傅氏墓园中，与傅氏宗族耆老据理力争，如今也过去八年了。
　　在他人眼中安葬在这里的女人不过是一个爱慕虚荣，妄想野鸡变凤凰的江淮妓女；可在傅山河眼中，这是他此生挚爱，是他生同寝死同穴的妻子。
　　他弯腰抚摸着墓碑，好像在抚摸爱人的秀发那样，将怀中的桂花糕放在墓碑的台阶上然后缓缓坐下。
　　他紧紧地靠着墓碑自言自语：“阿媛，我又来看你了。也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我......很是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