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一、
      顾城城北有一座无名青山,数百年来立在那里,普普通通,不高不矮,没有变化。却在数月前出现了奇怪的现象,本来平平无奇的山峰忽然有了幽然隔世的味道,峰顶仙雾缭绕,隐隐有佛光露出来。
      百姓都开始传那里有仙人降世,连一些得道修士也神神叨叨的念着怪力乱神之类的,有些大胆的人想上山一探究竟,却都失踪了,直至十天半个月才在山脚下的破庙里找到他们,都躺在地上睡着,醒来询问,那十余天的事情却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山本来就平平无奇,以往樵夫砍柴也不见得多上去几趟,加上这些虚虚实实的传闻,渐渐的没人去了。后来偶有闲人上山,不过越来越少了。
      “真是奇了,以前我还在那山上砍过柴,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柴火也不比其他山里多些,怎么突然叫仙人看上了?”城门口的一家茶馆里,一个老人家嘬着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仙人想什么我们怎么知道,兴许山里有那什么……龙脉,对就那个,风水好。”旁边的男子回他的话。
      “嘿,谁知道是仙人还是妖怪,你见过哪里的仙人吓死人?”另一个人接话道。
      “嚯哟,听谁说的?”
      “上个月有几个人想去山里见见神仙,结果人都没了,前两天才在土地庙找到,都没气了……”
      老人家打断他道:“瞎说,那几个后生不过是在庙里晕了几日,屁事没有,就是有些个头晕脑胀那也怪他们冒犯仙人。”
      那几个人还在讨论着,黎落已经磕完了碗里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走出茶馆。方才那些客人说的那座山他有些兴趣,不过他不信什么仙人,恐怕是哪里修行的妖怪路过这里落落脚罢了,有些大妖怪就喜欢整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搞得好像自己真是神仙一样。
      黎落显然不属于这种,他一直以自己是妖怪而自豪。作为一只九尾妖狐,他有着自上古流传下来的的血统,人爱分三六九等,而妖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大小小的妖怪分了许多等级,黎落正是属于比较高等的妖族。他母亲是九尾妖皇的妹妹,而他的梦想就是成为妖皇。可惜他们这一族女妖修炼天赋更高,历来妖皇也是传女不传男。可是黎落也算九尾一族年轻这辈的翘楚,只要他勤加修炼,他日或许真能当上九尾的妖皇也未可知。
      如今他在凡间历练,虽然有几百岁,但正相当于凡人好奇心的年纪,得知有这等趣事也难免想去探个虚实,说不定还能寻个提高修为的法宝,不然结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青山脚下,黎落仰头看着上面,隐隐间确实有灵力环绕在山顶,看来传言至少十有七分是对的。
      再往山里走,到处都是阻碍的法阵,难怪那些人都上不去,有这个阵法在,这个“仙人”就是想困他们一辈子也不是问题。不过对于黎落而言,这种阵法不足为提,轻轻松松就破了,想来这“仙人”修为也不怎么样。
      越往上,灵力越强,黎落感觉周身都被这股柔和又浓郁的灵力包围,要不是知道这里的底细,他都要怀疑这山里是不是真有龙脉了。寻着灵力散发的源头走去,黎落最终驻足在一块一丈高的山石前,这块山石看起来颇有些年月,石面灰暗,布满青苔,乍一看没有什么奇怪。可是,黎落能感觉到那些灵力正是从这石块里涌出来的。
      “划境。”黎落勾起嘴角,“能划境一方,倒也有几分能耐。”
      黎落念动咒语,见石块的禁制松了一些,闪身进去了。刚在“境”里站定,黎落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识过大大小小的神鬼妖怪,还从未见过谁划境能划出这么大的天地。湖可连天,楼可覆山,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灵气十足,便是说这里是哪个神仙的府邸他也信。看来,山下的谣言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黎落压下心中的震惊,往高楼那里走着,一边仔细打量周边环境。正出神,突然发现前面有人挡住了他,那人隐在朦胧白雾里,看不清面容,只能大概看的到他的身形和穿着。
      看起来有些清瘦,穿着绣金的白袍,袍上有灵力流动的纹路,黎落这才察觉到这人就是漫山灵力扩散的源头。
      “哪里来的小妖,叫你闯进来了?”
      温暖柔和的语气和腔调,虽然话有责怪的意思,却听不出任何不悦。黎落呆呆看着前面的人,嘴里的话不自觉就说出来了:“在下是九尾一族的黎落,近日常听您的传闻,仰慕上仙已久,特地寻来,想一瞻仙容,死也足以。”
      仙人忍不住轻笑一声,“年纪小小,嘴倒是会编。快回去吧,这不你待的地方。”
      黎落脸皮厚,打谎都不会脸红一下,“黎落句句属实,不敢诓骗仙人!求仙人留下小妖吧,我给您当牛做马。”黎落说着就要拽仙人的衣服,后者错身避开了。他本来不稀罕仙人不仙人的,可是这个境实在叫他震惊,能划出这么大的境,这人的修为一定很高,黎落说什么也要缠着他带自己修行。
      他就是馋仙人的修为,他下贱。
      见那人不理自己,似是在沉思,黎落立马捏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呜呜咽咽道:“仙人有所不知,小妖资质愚钝,在族中一直不受器重,家里人都不要我,将我赶了出来,如今已是无家可归,有幸遇到仙人,还请您发发慈悲,留下小妖吧。我虽然是妖怪,可我从不害人,自小行善,绝对不惹祸,仙人……”
      九澈提醒他:“传闻多不可信。”
      黎落:“仙人之英姿,小妖着实仰慕。”
      “叫我九澈就好,我已经不在仙籍,不是什么仙人。”九澈忍不住打断他。
      “那……那九澈大人,您愿意留下小妖吗?”黎落才不管他是不是仙人,只要学到他的本领就好了。
      九澈摇摇头,拒绝道:“不成,你若实在没有住处,可以去我一个朋友那里。”
      黎落立马又耷拉着脸,哭哭啼啼的念着仰慕九澈风华绝代,要追随九澈,不离不弃之类的。九澈无奈的叹气,走近黎落,白雾散开。黎落擦擦脸,仰头看着九澈,神情恍惚,原来白雾下藏着这样的脸,面如美玉,目若辰星,每一寸的线条都像刻意勾勒过一样,不能以美形容,却叫人看得痴迷,便是天下最好的画师也无法画出的无双之姿——若是右半张脸没有那扭曲沟壑般的疤的话。
      九澈垂眸凄凉的笑着,“你还觉得我风华绝代吗?”
      黎落本来还想卖惨不成,就撒泼打滚,可是看到那张脸,看到九澈落寞哀愁的神情,不知该做何动作,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九澈给人的感觉很温柔,他说话时的语气叫人如沐春风,若他是神仙,那必然是受万人敬仰的,众生爱戴的神明,为什么会变成如此模样?黎落愣了好一会,突然眼泪汪汪,扑倒九澈身上,像个撒娇的小孩子。
      “不要,黎落就要跟着九澈大人。”黎落挂在九澈身上,怎么扒也扒不下来。要比脸皮,他自认出众超群。
      九澈也是愣了一下,落寞散去,脸上又挂着温柔浅笑,“跟着我会受伤的,我可弱得很。”
      黎落埋在九澈怀里,蹭蹭眼泪,嘴角一勾,回道:“那我来保护九澈大人。”
      他是狐族,纵然他是男子,却也生得一副祸国殃民的皮囊,水嫩精纯的小脸平时看着就惹人怜爱,如今勾唇一笑的模样,便是再明智的君王也愿意为他重色轻国。
      九澈对他这般模样,不说神魂颠倒,疼爱不忍是有的。他一向脾气好,不懂怎么拒绝别人,只得不停的叹气。

      二、
      城北青山,依然是仙雾缭绕,敢上山的人很少了,但是上山的妖却是坚持不懈,不管九澈把黎落扔出去多少次,黎落都会很快跑回去,黏在九澈身边,怎么都赶不走。
      黎落已经熟知九澈的性子,知道他面软心也软,不会拿自己怎么样,便是一天比一天放肆,在九澈面前又是打滚又是撒泼,九澈大多数时候都是闭目打坐,嫌他吵的时候就扔出境外。
      渐渐地,他也习惯了黎落的存在,后者能待在他面前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闲暇的时候两人也会聊聊天。黎落最想知道的莫过于九澈的脸是怎么回事。可是九澈一直不愿提起,被黎落缠的不行了,就闭目假寐,不说话。
      “九澈大人耍赖,您明明没有睡着!”黎落在九澈怀里拱来拱去,捏脸扯头发,还是没用,九澈听着他无可奈何的抱怨,忍不住发笑。
      不过九澈告诉了他自己为何流落在凡间的无名青山。
      据九澈所说,他本是天界上仙,后来被指协助戴罪之人逃狱,违反了天规,贬下凡间,删去仙籍。而被贬前他为抵抗魔族大战一场,受了重伤,修为大挫,法力也几乎耗尽,他是用了最后的法力划了这方境,至今也没恢复,要不然黎落也不可能闯进来。
      “你的脸是被魔族弄的吗?”黎落问。
      九澈摇摇头,“这不重要。”
      黎落有些失落,问道:“可是你身上的灵力还很充裕啊?”要不然他也不会找上门。
      “我这身体,有灵力又如何,白白散去,若不是一直待在境里,早就泄光了。”九澈叹气。
      听他这话,意思是他已经散了很多了灵力,可是黎落还是觉得他身上的灵力比什么时候见的都多,再看看九澈用残余法力划出的境,不禁感慨他以前是有多强。
      “没关系啊,”黎落意思意思安慰他,“以后自然会恢复的。”
      “但愿吧。”九澈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黎落,突然好奇道:“小狐狸,山下是什么样的呀?”
      “你没去过吗?”
      “我被贬后就落在这山上了,还未离开过。”
      黎落思索道:“您落脚的时候也不挑挑,这山头无名无姓的,又离城近,见山上古怪,人家还当是出了妖怪。”
      “那岂不是更好,如此就没人上山了,况且……”九澈敲了一下黎落的头顶,“这不是正有个妖怪吗?”
      黎落抚开他的手,闷闷道:“山下没什么好玩的,市井嘈杂,都是些流氓扒手,坏的很,不适合你,你没去才好。”
      九澈将目光放在遥远的天边,似乎在回忆什么,“我以前来过一次人间,那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上凡间了,不过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也许天命如此吧,我本就该留在凡间,当一个凡人,也不错。”他牵起嘴角笑了,一半脸笑的像揉了春风,一半脸像藏了鬼魅。
      黎落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倒不是嫌弃九澈的相貌,只是看他明明沦落到这地步,眼神笑容却还如此温柔,觉得有些心疼。他小心翼翼的问:“你放走的那个罪犯,是什么人啊?”
      九澈想了想措辞,回答道:“一个可怜人罢了。”
      “他做了什么?为什么关起来?”
      “说来话长,他本是星宿君的点灯使……”九澈正要开始讲,黎落打断了他:“点灯使是什么?”
      九澈也不恼,解释道:“就是给星宿君点灯的,”
      黎落嫌弃的十分明显,“你们神仙真讲究。”
      九澈笑笑,并不否认,继续讲道:“他叫烛微,只是个小仙,侍奉了星宿君一千三百年,有人说他偷了星宿君的点星盘——就是掌管星宿君的法器,”见黎落理解了,九澈没有多做解释,继续道:“烛微自然否认,他受星宿君恩惠,得道成仙,是最忠心的,可是从他房里却搜出了点星盘,在仙界偷窃是重罪,本来该剔去仙籍,打为凡人,可是星宿君替他求情,只判他在天牢关押一百五十年。”
      “本来烛微已经放弃挣扎,甘愿服百年牢狱之苦。却不想得到了有人要谋害星宿君的消息,他托人找我帮忙,我不知真假,便去找星宿君,可是彼时星宿君已经神陨了。杀他的法器是魔族之物,上面有烛微的气息,而我到后没多久烛微也过来了,他说有人给他偷偷开了门,但不知道是谁,之后又有魔族入侵,天界大乱,打了三天才把魔族打退。”
      “事后,天界认定是烛微恩将仇报杀了星宿君,而我,是他们所知唯一进去过天牢的人,他们认为我与魔族勾结,放了烛微,谋害星宿君,以便让魔族从星宿君看管的七星门进来。再之后,我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听完九澈的故事,黎落沉思许久,问他:“那烛微有没有杀星宿君?”
      九澈摇摇头,“他没有,星宿君神陨后,他是最悲伤的一个,他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星宿君,天界还来得及没给他定罪,就引雷自尽了。”
      “那是谁动的手?”
      “魔族吧,在那种情况下,也只能是魔族了。”
      “也许是有别的神仙勾结魔族,他嫉妒你的实力,故意要害你。这个烛微也是,为什么他知道有人要害星宿君,不去告诉天帝,偏要找你?”黎落替九澈愤愤不平。
      九澈摸着他的头,用平静又温柔的语调说:“因为烛微是我的朋友啊。”
      “可……那……”黎落挠挠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所以,一切是魔族在背后动手脚?”
      九澈点点头,不再说话。黎落却跳起来骂了:“天上的神仙都是猪脑子!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看不出来,你替他们击退了魔族,他们居然怀疑你与魔族勾结。”
      九澈突然打断他:“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啊?”
      九澈指着自己,无奈道:“我小时候是魔族养的。”
      “啥?你不是上仙吗?”黎落头都快挠秃了。
      九澈笑了,“那也不是生来就是,神龙衔珠,灵珠化形,那就是我,刚出世没多久,我就被魔族抢了去,养了两百多年才被天界接回来,自我成神,天界对我一直又敬又怕,或许不管我有没有与魔族勾结,除掉我,总要让他们安心一些。”
      “那也很讨厌!”黎落为九澈不平,恨不得冲上天界去把那些没脑子的神仙打一顿。转头又挺直了腰板认真道:“九澈大人放心,在这里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九澈温柔的笑着,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三、
      晚来入冬,纷纷大雪覆了满山,九澈养了快一年,也算恢复了一些,偶尔会到外面看看。他最喜欢入夜出来,坐在山石上看着山下万家灯火,如织如绘。目光远望,看见住在城里的百姓都在忙碌着,努力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丝竹乐声,茶饭香味,九澈借着风把他们带到身边,闭眼细细品味。
      等过了冬天,草长莺飞,又是一年,喜怒哀乐都是新的故事。人间比不上天界璀璨辉煌,但是亦有天界看不到的繁华。相比之下,九澈还是更喜欢凡间,形形色色的人与故事,总是给他带来惊喜。凡人幸福的时候有天界诸神学不会的笑容,坦诚,明亮,如花开千里,雨生百谷。他想着,等身体恢复了,就化作凡人,游历凡间,走遍每一寸土地。
      黎落不是凡人,没有人间的传统,过年也不回家,而是拎着酒和菜来找九澈。九澈也不客气,把酒抢了过来,放在柜子上,说着小孩子不能喝酒,给黎落倒了几杯热茶,在黎落幽怨的目光下承诺等他长大了给他喝自己酿的桃花醉。
      茶足饭饱,黎落便拉着九澈下山玩,“今天山下可热闹了,整座城挂了上万盏灯笼,红红绿绿的很好看,还有很多杂耍、演乐,街头小贩卖的小玩意儿也很有趣,你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你自己去便好,我还不能下山。”九澈扒开黎落的手拒绝了。
      黎落知道他在担心灵气的问题,笑嘻嘻的从乾坤囊里掏出一枚戒指,说道:“这是我给你买的法器,能聚合压制灵气,本来是聚灵修练用的,如今你用也正合适,哦还有这个!”黎落又掏出一个竹编的圆盘,周边还缠着白色薄纱,等他展开了才知道是个幂蓠。“这样你也不用担心别人会看到你的脸了。”他踮着脚给九澈戴好,理了理垂下来的白纱,满意的点点头道:“很好!”这些是他背着母亲从府里偷偷拿出来的法器,都是挑的最好的。
      第一次戴这东西,九澈很新奇,自己也摆弄了一会,黎落却已等不及了,催着九澈陪他出去玩。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凡人过年的景象,很有趣,但一个人逛又无趣,只能拉上九澈。后者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跟着去了,毕竟他对凡人的节日庆典之类的也很感兴趣。
      就像黎落说的,顾城的街头巷尾,灯火阑珊,行人络绎不绝,车马往来,皆是欢歌笑语,九澈看的眼花。黎落带着他茶楼酒肆尝了遍,九澈第一次尝人间的食物,虽不像平日吃的灵根质果那般灵气充裕,却千滋百味,回味无穷。
      “人间繁华,有幸一见。”他不禁感慨着。
      “好玩吧?九澈大人喜欢,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黎落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说。而九澈想也不想就点头回了个“好”。
      刚说完,天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饶是九澈也惊了一下,以为出了什么变故,抬头看去,却见天上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火花。无数光点缀成的烟花像绣在夜空一般,灿烂夺目,只不过须臾就消散了,然后又是一声巨响,新的烟花炸开。
      九澈撩开碍事的帘子,看的入迷,一边不忘问黎落:“这是什么?”
      黎落回答:“烟花。你们天界没有吗?”
      九澈摇摇头道:“从未见过。”
      黎落突然笑了,他说:“那就奇怪了。”
      九澈看着他,疑惑的问:“为什么?”
      黎落解释:“凡间传闻,每逢佳节都要燃放烟火,此乃为了敲开天界的大门,让天上的仙人出来瞧瞧,凡间亦有繁华。”
      听了如此荒谬的传说,九澈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又可惜传说不实,若烟火真能飞上九重天,扣响天庭的门就好了,他想让星宿君和烛微也看看,这人间的盛景。
      九澈摸了摸黎落的头,嘴角噙着笑,轻声道:“多谢。”
      黎落受宠若惊,九澈这是把他当自己崽了吗?长这么大只有他老娘这么摸过他的头,想了想,问:“你喜欢啊?”
      九澈:“自然。”
      随后,黎落不由分说的把九澈带回山上,让他先进去,自己出去买点东西。不多时,各式各样的烟花摆了一地,九澈看着他还在从乾坤囊往外掏,问:“这些都是哪来的?”
      黎落:“买的呀,市面上卖的,我都买回来了,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想横着放竖着放都行。”
      九澈苦笑:“这实在……破费了。”
      黎落忘了自己之前塑造的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形象了,相当豪爽的挥手,“不打紧,我不缺几个钱。”
      九澈也没细究,赶紧让他别掏了,只挑了几样,其余都塞了回去,留着以后放。黎落遍乖乖的收好,拿出火折子,刚要点上,突然想起九澈还没玩过,转身便问他要不要点,九澈正要上前,他又转了回去,喃喃道:“不行,不符仙人形象,你看着吧。”
      九澈闻言轻笑一声,由他去。
      这一晚上,各色的烟火,黎落陪九澈看了个够。
      而后数百年,黎落也践行约定,每年都陪他看,从未落下,他一开始的目的渐渐被抛到脑后,只是单纯的喜欢和九澈在一起。这么温柔又强大的人,谁会拒绝和他相处呢?反正黎落不会。
      在凡人而言漫长的这几百年里,原本那座无名青山被九澈蕴养的越发高耸葱翠,还真就像一座仙山,顾城有九澈时常眷顾,经年风调雨顺,从未有过灾祸。人们也觉得是仙人的功劳,便对仙山越加敬畏了。那山渐渐地也有了名字,人们口耳相传,最终定作落神峰。
      几百年的修炼,黎落已经从一个小妖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一方霸主。欺男霸女的勾当不会干,但对折腾小妖乐此不惫。在孤城这一块,可以说是横着走。
      早在一百年前,他就很少缠着九澈了,在落神峰待的时间也没以前长,勤的话十天半个月去一次,少的时候几个月才会去,毕竟他可是立志要当九尾妖皇的妖,必须加紧修炼,培养威名。
      而九澈虽然嘴里说着嫌弃,让黎落少去烦他,但是每次见面,他都会摆上许多点心,让黎落吃个够,吃少了还不乐意,怪黎落嫌弃他的手艺。不过九澈这几百年也没白过,这些吃食做的极精致合口,黎落每次都要吃好几盘。凡间师傅手艺再好,那也比不上九澈几百年的道行啊,嘴被九澈养刁了之后,黎落便看不上凡人的点心,馋了便上九澈这来,边吃边讲外界的趣闻。九澈虽然恢复的不错,但他比较谨慎,不怎么出去,反正有黎落跟他讲外面的事也是一样的。
      黎落这些年长高了不少,初见时才到九澈腰际,如今也与一般高了,脸瘦了一些,不似先前的娇俏,棱角有几分英朗,眉眼却是柔媚,旁人乍一看可能会用妖娆形容,但偏偏黎落和九澈待的久了,也染上些许恬淡气质,平时若只是浅笑,倒也显得清冷俊逸,若笑的放肆的一些,那该祸国殃民的还是祸国殃民。
      至于九澈,不做神仙以后,清净了几百年,一开始他也会悲悯前尘过往,时时落寞,后来时间长了,又有黎落这个不安分的小妖怪相伴打趣,渐渐地放下旧事,笑的比以前在位上神的时候还多。
      只是每到故人祭日,他都会设宴亭下,摆上最好的酒,呆呆的看着天上,像在等什么人来赴宴。最后终究也只有他一个人,默默收起酒盏。
      当初在天上的时候,他的酒宴星宿君从来不会缺席,烛微也只有这个时候会作为一个知交好友陪伴在侧,他们三个人天高海阔,无所不谈,纵然身份差异悬殊,但在那方琉璃桌前,不过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罢了。
      烛微出身低微,即便天赋异禀,也总是被其他天神轻视冷落,只有星宿君和九澈愿意与他比肩同坐。而点灯使也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瀚星阁灯座万盏,是用以护天地万象,要在一瞬之间点燃,那便是需要洞悉万象的本事。只有修为强大且得星宿君信任的人才能担此重任。
      点星盘失窃的时候,九澈和星宿君从未怀疑过烛微,但是当天界诸神指出烛微修炼不足,极有可能走火入魔而不受控制盗取法器的时候,烛微自身先动摇了。这里是天界,能瞒过星宿君和烛微盗取点星盘并藏在烛微房里的人太少了。少到只有烛微是最有可能的。
      可是,九澈他们不信,他们用一如既往的,柔若春风的声音抚慰他,告诉他不必自责。所以在得知星宿君可能有难的时候,只有九澈,他只能想到九澈,天界他信任的,并且信任他的,只有九澈了。

      四、
      又一轮明月向西,九澈叹了口气,挥动衣袖将桌子上的酒水茶盏收起,刚要起身去睡,背后响起一个活泼明朗的声音,“九澈大人,您又背着我喝酒了!”
      九澈转身,笑道:“今日怎么有空来?”
      黎落坐下拍拍桌子,“拿出来拿出来,给我尝尝。”
      “你还小,不能喝酒。”九澈摆上一壶茶,给黎落斟满,“请,上好的碧螺春。”
      “九澈大人,我不小了,外面的酒我能喝十坛,您就给我尝尝呗。”黎落撑着下巴,一脸嫌弃的把茶推给九澈。
      九澈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道:“既在外面喝了好酒,何必惦记我这几壶。”
      黎落撇嘴,“小气。那点心,点心总有吧,没有我可闹了。”
      于是,九澈将点心摆了满满一桌,这才想起来问:“你最近一直挺忙,今日哪里得空来的?”
      黎落一边吃点心,一边回他:“心情不好。”
      九澈忙问:“怎么了?”
      黎落想了会才回他:“心上人被猪妖抢了。”
      九澈没忍住笑出了声,“谁能同你抢人,你可是狐妖。”
      “狐妖怎么了?狐妖就得妩媚惑心了?那都是她们女妖,我们才不这样。”黎落愤愤不平。
      九澈就喜欢逗他,“可你若是愿意,无论是谁都能手到擒来吧?”
      黎落神情复杂,“九澈大人,您说话注意身份。”您好歹也当过神仙啊,哪有神仙教人去做狐媚子的?
      后面的话他忍住了没说,又随口道:“其实也不一定,像您肯定就不行。”
      九澈问:“为什么?”
      黎落咬着软糯的糕点,很诚恳的回答:“您心性高洁,必然不会受惑。”
      九澈“唔”了一声,像是认真思考,“也未必。毕竟没有试过。”
      黎落哭笑不得:“您别在这种事上认真啊。”
      于是九澈转了一个正经话题:“你心上人是谁?怎么我从未听你提起过?”
      黎落讪讪:“您别真信啊,我胡诌的!我再怎么着也不能真输给猪妖啊。”
      “噗——”九澈笑出声,随后又正色道:“那你是为何不开心?”
      心上人是胡诌的,但是不开心是真的。黎落不开心则是因为他母亲让他承袭父亲生前的爵位,当个大将,自他幼时父亲战死后,爵位一直留着,本来到了年纪就该由他这长子继承。黎落自然不愿,他想要的是妖皇之位。可九尾一脉,鲜少有男妖继位,他母亲自然也不支持,他争执不过,这才跑出来。可是这些话又不好同九澈讲,毕竟他在九澈眼里还得装孤苦可怜,只得闷闷的吃九澈的点心。
      良久,点心造没了,黎落心情也好了点,满意的抢过九澈手里的杯子灌了一口茶。九澈笑笑,并未言语。
      “九澈大人,”黎落又起了话头,“若有样东西,于你而言非得到不可,却又不可能属于你,你会怎么办?”
      九澈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回答道:“那便只能放弃了,不属于自己,便强求不得。”
      “可是,如果真的很想要呢?”黎落挣扎着,“比如,比如那个烛微,如果你想他活,可天界非定他死罪,那你怎么办?”
      “我自然会全力救他。”九澈回答。
      “不计后果?”黎落接着问。
      九澈沉默了一会,“不计后果么……若真到了那一步……”随后便是一声长叹。他转头看着黎落,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小狐狸,若有什么难事尽管与我说,能帮的,我都会帮你。”
      黎落甩头,他总觉得九澈还把他当小崽子,可他现在已经很九澈一样高了,便闷声道:“我不是小孩子。”
      又对坐了许久,黎落才开口道:“九澈大人,那我想当妖皇,你能帮我吗?”
      九澈哭笑不得:“若我还是上神,你同我说这话,可是叛族了。”
      “你刚刚还说帮我。”
      “这……我该怎么帮你?你们妖怪的事,我可一概不懂。”
      黎落想了想,放弃,“也是,你又不是妖怪,不然你可以帮我打天下。”
      “可若是……”九澈不忍心直接拒绝他,又道:“若是届时有什么危险,需要有人搭救你什么的,即便刀山火海我也会去。”
      黎落听完他的话怔愣了一下,他头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为了他刀山火海也去的。可这个人是九澈,他其实不希望九澈这么做,不管九澈曾经多强,哪怕现在也比自己强上许多,可他下意识的想保护九澈。如果真有一天,他们谁需要为对方搏命去救,那他希望是自己而不是九澈。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先前也是,一听到九澈追问心上人的事他就急了,生怕对方真的信了似的。就像石头掉进水里,自然的砸起水花,而九澈方才那句话就是石头,不偏不倚的砸进他的水潭。
      既然想不清楚,那多思无益,黎落是个想得开的人,在九澈这里休息够了,又有精力去争妖皇之位,下山的时候还顺走九澈不少点心。
      结果刚到顾城城门口,他就被母亲派来的侍卫逮着了,连绑带拖扭回妖界。
      黎落的母亲璩瑶是个狠角色,一见到黎落就上鞭子抽。一边抽一边斥责他:“还敢跑,你再跑试试,我打断你的腿。”
      挣开侍卫的束缚,黎落左闪右躲,嘴里也不老实:“疼疼疼!母亲,您是狐妖,不是母夜叉,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
      “好好说?我跟你好好说了,你怎么说的,小小将军,入不了眼。反了天了?将军你看不上,还想当什么?”
      “我想当妖皇!”
      璩瑶抽得更狠了,“你还妖皇,我抽一鞭子你魂都要散,你怎么当妖皇?”
      黎落不服道:“等我修为大成,我必在所有妖狐之上。”
      “你是男子,继位没你的事。”
      “我族先祖从未拒绝男子继位,再说了,第一任妖皇就是男子,凭什么我不行。”
      璩瑶跃身上前抓住黎落,揪着后衣领子继续训,“那先不说你日后如何,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去了那座孤山?”
      黎落苦着脸挣扎,“哪座山?我去过的山可多了。”
      璩瑶道:“顾城城北的孤山,都传那里有异,一个个跑过去凑热闹,其中你小子去的最多,别以为老娘不知道。”
      黎落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
      “我不管上头有什么宝贝,以后别去了。”璩瑶教训够了,终于撒手,还不忘嘱咐他。知道光这两句话黎落不会往心里去,又接着说:“近日来,有些外地来的修士聚集在顾城,意图不明,但看他们行事鬼祟,想来是盯什么东西了。”璩瑶没接着说下去,但黎落知道后面的话,顾城能为人所图的东西,恐怕也只有那座传的神乎其神的落神峰了。
      “那山上……不过一个普通的小妖怪,他能有什么好东西。”黎落假装不在意,心里却暗暗盘算。
      “你……”璩瑶瞪着凤眼,又狠狠训了黎落一通,叫他不要再去。可黎落听得心不在焉。璩瑶眯了眯眼,问:“你在山上究竟看到什么了?”
      黎落抬头回望她,看起来很坦诚:“没什么啊,一个小妖怪罢了,我和他聊得来。”
      璩瑶冷哼一声:“只是聊得来啊?”
      黎落:“啊?”
      璩瑶又道:“若只是聊的来,何至于方才我一说,你便魂不守舍,你这分明是……”
      璩瑶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盯着自己的儿子看,可是黎落不知道“分明是”后面接的是什么,茫然的看着母亲,等她后文。
      “罢了,你若真有意,把那人接过来也是一样的,反正别再去那边,凡人心思最难揣测,太危险了。”说完瞪了他一眼,“总不至于有什么挪不走的宝贝藏在那吧?”
      “母亲的意思是把九……把他带回来?”黎落眸光一闪,但旋即又暗了下去,他差点又忘了自己跟九澈扯的谎。
      “怎么,那人还会不乐意?我九尾一族也是妖界顶大的宗族,进我家门,还能委屈那人不成?”璩瑶看着自己儿子没出息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黎落听了母亲的话,总觉得用词不甚妥当,什么叫“进我家门”?更何论“委屈”二字?九澈若能来,那是叫他府邸蓬荜生辉的事,还谈什么委屈,黎落能把他供起来。想到这里,他不自觉的牵起嘴角,只是不知道九澈愿不愿意来,毕竟他曾是上仙,对妖界多少恐怕有点芥蒂。但想想依他那柔若秋水的性子,只要好生劝着,再撒个娇,想必是能答应的。
      打定主意,黎落立即欣喜的跑出门去。
      璩瑶看着他神色由喜转悲,又由悲转喜,心中百感交集,他可是狐族啊,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把一个狐妖迷成这样?她还真是有点好奇了。

      五、
      一离开妖界,黎落先去顾城打探那些外来人,茶楼酒肆里泡了半天,隐隐约约听到那些人说着落神峰有一个大妖怪盘踞,那妖怪修为极高,偷了天界法器藏在山上,被天界打伤,损了几千年修为,但是却不肯交出法器,本来对天界来说也不是什么珍贵东西,教训完了随他去,后也不再追究。
      如今却突然有传言说落神峰的法器是个宝贝,有助修为大涨,于修士大有增益,而听说那妖怪已是苟延残喘,活不了多久,若想要法器,这是最好的时机。
      黎落呸了一声,趁夜偷偷上了山,路上果然遇见几个小道士进山,困在了迷阵里。
      这迷阵比起九澈刚来的时候要强许多,能困住大数修士妖怪。
      到了山顶,以防万一,黎落在进境之前加固了一遍结界。进去一见到九澈,就叽叽喳喳的说着外面的事。九澈笑笑,若无其事的喝茶,相当淡定。黎落摇了摇他的肩膀,“你听见了吗?有人找你麻烦。”
      九澈点头,“是啊。”
      黎落愣愣的,“你不想办法?他们都说你快不行了,要来抢你的法器。”
      九澈道:“可是我没有不行啊,无妨,结界弄得隐蔽些,他们找不到,到时候他们一无所获自然回去了。”
      “亏我还担心你。”黎落听他这么说,觉得有道理,想想比起外面那些歪瓜裂枣九澈强的不知道多少倍,自然不成威胁。“可是,谁传的谣言啊?说你偷东西,天界的东西,谁稀罕。”
      说着又想起烛微的故事,问他:“不会又是天界瞎落罪名吧?”
      九澈摇摇头,“不至于。”
      他的话黎落一向听,九澈说没事,应当就是没事,他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只是会不时的留神外面的事。化境里的月色要比外面清明的多,黎落吃着点心赏着月,感慨如今的人怠惰懒散,尽想着偷懒走捷径,找什么仙门法器,九澈笑了,“你不也是图我法器才找上我的吗?”
      黎落脸红,挠挠头狡辩:“我才不是。”完了又扯开话题,“我听闻还有人传言,若将此物献给仙家,就是有仙缘的人,说不定会得天界赏识,日后位列仙班也不是不可能。”
      九澈闻言也只是笑着摇头,不置可否。
      “那我们认识这么久,我算不算也有仙缘了?”黎落乐呵呵的问。
      九澈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忘了,我不是神仙。你只是与我有缘罢了。”听见他这话,黎落又是愣了片刻,随后想起他来此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九澈,但还未开口,却见九澈变了脸色,倏地站起身,“有人在破阵。”他淡淡的说了一句,调动灵力探查。
      黎落也直起身,问:“谁?”
      不多时,九澈放松下来,“一些普通修士,想必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些了。我加强了阵法,不碍事。”
      黎落不放心道:“毕竟不是常人,万一有一两个修为登峰造极的……”
      九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放心。”
      黎落感受掌心令人舒服的温度,心正要放下,却察觉出一丝异样。他们妖族对阴阳之气要比神仙敏感一些,他发觉在刚刚有什么被搅乱了,但九澈似乎并没有发现。
      他二话不说跑出了境,九澈不解,也跟着出去。黎落正仰头看着天上,“星象不对。”
      闻言九澈也抬头看去,果然,满天星辰都不在原本的位置,夜空像一张被揉皱的画纸,理不清气象。星象紊乱,干系着天地阴阳,这时出事,是发生了什么吗?九澈皱眉,星宿君死后,是他的大弟子千秋接管了星宿宫,之后也由他掌管星宿,而千秋是个极稳重的神官,不可能出如此纰漏。再加上今夜突然来袭的修士,九澈觉得很诡异,隐隐间觉得背后有人谋划了什么,他意识飘忽不定,在几百年的记忆中摸索什么细节,一幕幕画面涌入脑海……
      “九澈大人,九澈大人,九澈!”
      在黎落的呼唤中醒来,九澈愣愣的看着少年,眼神还未清明,“我刚刚……”
      黎落:“有人动了手脚,你刚刚在幻境里,还好我不容易被幻术影响,立马清醒过来了。”
      九澈拧着眉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落入了幻境,而对方又是谁?方才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山下破阵的修士,想必这才让对方得逞,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黎落指着他垂在一侧的手问:“你手里是什么?”
      九澈疑惑的抬起手,看了一眼手中,彻底清醒了。
      他用一惯温和平静的声音一字一顿道:“点星盘。”
      那繁复精致的纹路,天罡赤玉的质地,汹涌的灵力,天地间只此一个,无可复制。
      黎落:“这就是点星盘?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他手里?
      九澈:“你什么时候清醒的?”
      黎落:“不过一瞬。”
      九澈:“醒来时我手里就有点星盘吗?”
      黎落摇摇头:“我光顾着叫醒你,没注意,但想来是的。”
      九澈叹气:“看来,当年的事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此事还没完。”
      说话间,天雷炸响,夜空翻涌起了层层浓云,黎落又抬头看去,“这又是什么?”
      九澈:“他们来了。”
      还没等黎落反应过来这个“他们”是谁,便看见层云破开,有万丈光打下来,落在九澈二人面前百步开外,三个身裹金光的人不疾不徐的走出来。
      为首的男子一身朱色华服,手持一块一尺长的玉牌,盱衡厉色的站在九澈面前。一开口,便是万钧之音。
      “九澈大人,别来无恙。”
      九澈语气依旧温和,“司镜尊,久违。”
      司镜尊余光瞥见了黎落,满是不屑,又朝九澈道:“天庭念九澈大人千百年来居功甚伟,即便是串通魔族这样的罪,也未诛杀,本以为九澈大人会感念天庭恩德,不再作乱,不想竟重蹈旧辙,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九澈:“何罪之有?”
      司镜尊冷笑一声,“你手中尚拿着点星盘,就不要狡辩了吧。不久前,魔族袭击天庭,你便趁乱潜入,残杀掌管星宿宫的千秋,夺走点星盘。”他顿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您真是,死性不改啊。”
      他越说,语气里的鄙夷、不屑越是明显。九澈听完自己的罪状,只一瞬错愕,又恢复从容,一字一顿道:“不是我。”
      他说话时的语气如此柔和轻缓,如清风扫过心头,容易让人放下一切警惕和怀疑,毫不犹豫的相信他,可司镜尊不信,他并未对九澈的身世有过偏见,只是证据就在眼前,容不得对方推脱。
      司镜尊:“当初就该诛了你这魔族余孽。”
      九澈:“司镜尊,慎言。”
      司镜尊:“怎么?不爱听魔族?若想天庭正色待你,那就不该和这些妖魔同流合污。”说到后面,他的目光又扫了一眼黎落。
      黎落怒道:“你说什么呢?”
      他忍不住要动手,九澈拦住他,冷静道:“司镜尊说话还是要讲究证据,点星盘在我手中属实意外,但若你要以此指证我诛杀上神还不够吧?”
      司镜尊缓缓说着:“不久前魔族袭击天庭,有不少人亲眼见到你趁乱混进天庭,你也要否认?”
      九澈摇头:“不可能,我从未回过天庭。”
      司镜尊:“九澈,我奉劝一句,不要冥顽不灵,你是什么样子你自己清楚。”
      “什么意思?”九澈露出疑惑,显然不懂他话中之意。他自认任上神以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也未行任何不当,不知道怎么就被他指着骂“你是什么样子”。
      司镜尊不是个多话的人,面对九澈他已经给足了耐心,见他打定主意不认罪,耐性已然全消,神色一厉,便运起周身灵力,手中玉牌分出数道虚影,手指微动,道道虚影如脱弦之箭,一齐射向九澈。
      “黎落,你回境中去。”九澈一边将他的招数悉数挡下,一边推黎落进去。黎落不肯,坚决站在他旁边,九澈还要再劝,司镜尊已经示意随行的两人朝他袭来,九澈还未完全恢复,但挡下二人合力的攻击还绰绰有余,黎落见状要上前帮忙,手中灵力刚聚齐,却感到背后一凉,下意识反手劈过去。
      他只劈到一道虚影,下一刻,司镜尊以站在他身后不足三尺的地方,几道玉牌分出的虚影围住了黎落,未等他反应过来骤然缩紧,牢牢困住了他。
      “司镜尊!”九澈看到这一幕,难得声音有了起伏,“你要做什么?”说着就向司镜尊夺来。后者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再一回神,以在二十尺之外。
      司镜尊面无表情,并不去看黎落,“为民除害。”
      九澈:“此事与他无关。”
      司镜尊:“他是妖,光这一条,我便是当即杀了他,也未有任何不妥,但我的目的是你,所以,九澈大人,”他冰冷的视线落在九澈身上,“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等我杀了这小妖再来和你搏一把?”司镜尊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凭他们三个人还不足以擒下九澈,当然他可以等援兵来,但他知道等那些冲动的武神赶来,未必会留九澈一条命,就算九澈该死,他也想等一桩桩案子查证清楚再行定夺,所以他才提前赶了过来。而他知道,九澈有一半的可能会为了黎落放弃抵抗,至于另一半可能……他只能赌一把。
      “九澈大人,不要管我!他们都是虚情假意之辈,就算抓了你也不会放过我的。”黎落咬牙切齿。
      司镜尊难得认真看了他一眼,虽然眼中依然全是鄙夷,“你以为上神是什么?也容你诋毁?”
      黎落:“上神又怎么样,是非不分,忠邪不辩!你们脑子里装的什么?烂泥吗……唔……”
      司镜尊忍不住封住了他的嘴。
      九澈:“司镜尊,你可是上神,你要滥杀无辜吗?”
      司镜尊冷笑:“无辜?哼。”
      任凭九澈再说什么,他都不再理会,僵持许久,司镜尊将玉牌抵在黎落颈侧,扬声道:“我耐心有限。”
      玉牌挨着的一块皮肤开始发烫,黎落痛苦的皱着眉头。九澈向前踏了半步,终是不忍,“我跟你走。”
      司镜尊也不废话,从黎落脖子上拿开玉牌,几道虚影瞬间飞向九澈,后者也认命的闭上你的眼,但那些虚影并未如想象中那般贴上来,而是在即将挨上他时被一道力量弹开。
      有什么东西在九澈脑中撞了一下。
      他目光呆滞的抬起右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正紧握成拳,上面萦绕着的,不是属于他的灵气,这是魔族的力量。
      他喃喃:“怎么会……”
      “九澈,看来你还没完全同意我的交易。”
      司镜尊只是稍微蹙眉,看起来并不惊讶。而九澈却像被刺激一样,神情恍惚,喃喃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脑海中撞击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有什么东西正要冲破桎梏,他身体里不属于他的魔力也越来越多。
      他忽而抬头,右脸的伤疤开始扭动变化,向活着一样蠕动。绕是黎落,也被吓的不轻。
      但是伤疤并未蔓延开来,相反它们渐渐从脸上褪去了,只是去掉伤疤的半张脸和另外半张脸长的并不像,一半是温润春风,一半是阴鸷邪魅。
      九澈看起来很难受,抱着头挣扎,司镜尊几次想拿下他都被那道力量挡下。
      变故太快,黎落完全没反应过来,他眼睁睁的看着熟悉的九澈变得陌生而又恐怖。眼里的清明不见了,最后一丝眼白消失,只剩一对漆黑一片的眼眸,瞳孔变成一道细长的红色。
      九澈不再挣扎,直起了身。
      “嘻嘻嘻……嘻嘻……”一道阴冷渗人的笑声不知道从哪里想起,黎落和司镜尊都环顾了一下四周,但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这座山上,除了山下的修士,就只有他们五人。
      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回九澈身上,只见后者正冷静的站在原地,脸上浮现起鬼魅般的笑容,危险的像要刺穿骨髓。黎落呆呆的看着,满脸难以置信,他知道,那不是九澈。

      六、
      虽然那个人没张嘴,但在场的都清楚那个声音正是他发出来的。
      “果然,还是现出原形了。”司镜尊催动灵气,用玉牌分出数道虚影,一圈圈围着对面的人,他以为能轻松些带回九澈,可惜算盘还是打错了。手轻轻挥动,无数道月白色虚影袭过去,那人身形一晃,周身掀起一道黑色涟漪,全部震开。
      司镜尊把黎落推到一边,“老实待着,别乱动。”说完便和另外两人一齐围攻上去。
      霎时间山头流光不断,耀眼炫目,黎落也没真的闲着,用攒了许久的灵气挣断了司镜尊的枷锁,右手灵气化剑,闪身过去,挡住了司镜尊的一击。
      司镜尊退后两步,“你活腻了?”
      黎落:“一定有误会,九澈不是这样的。”
      司镜尊:“我自会查明,闪开。”
      黎落:“恕难从命。”
      司镜尊不耐烦了:“你觉得你很了解他吗?”
      黎落没有回答。
      然而司镜尊突然脸色一变,飞身朝黎落扑过去,几道月白色虚影瞬间到了黎落眼前,后者以为他是要来攻击,立即横剑来挡,但这几道虚影越过了他,停在他背后,只是呼吸间,随着虚影破碎的声音,黎落胸膛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他低头看去,一截黑色的剑身从胸前穿过,之后随着后面那人的动作,剑又被拔了出来。也许是魔族的剑的缘故,胸口被刺穿的地方并不疼,但黎落感觉是灵魂被刺中,而伤口正一寸一寸吞噬他的灵识。
      他身体晃了一下,最后僵直的倒在地上,终是没能回头看那人一眼。
      “九澈!你疯了?”司镜尊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没想到先前劝自己不要滥杀无辜的人此刻亲手杀了他的同伴。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却依然没能挡下甚至延缓他的攻势。
      “你刚刚不是说要杀他吗?”那人看着他,并未开口,但声音在空气中响起,“我替你动手,你不感谢我?”
      司镜尊:“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除掉后患,九澈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牵挂,这狐妖是他的牵挂,也是他的软肋,我不能允许这样的存在。”
      “你……究竟是谁?”
      “怎么,终于发现了吗?”阴仄的笑声再度响起,“我既是九澈,又不是他,但我要得到他,准确的说,是他的身体。”
      “星宿君,千秋,是你杀的?”
      “你还想为他开脱吗?他们是我杀的,但也是九澈……”
      “闭嘴!”九澈突然开口,是他自己的声音。
      “噫?醒了?”
      九澈定在原地,努力挣出眼底的一丝清明,“你是谁?”
      那人道:“我就是你啊?”
      九澈:“你杀了星宿君……”
      “是你。”
      “不可能……”
      像铁笼被打开,回忆如猛兽一样扑向脑海,一些他被迫忘记的细节如今又被迫想起。
      星宿君宫内,是他拿走了点星盘,嫁祸给烛微,是他在凶器上注入了烛微的灵气,也是他放出了烛微……当他见过烛微,去找自己的好友时,后者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并不是多年的至交,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死在九澈手里,最后也只是无奈的笑了,用最后的力气替九澈驱散浊气,所以他才清醒过来,但他知道是自己杀了星宿君,那时候烛微就在他身后。
      当其他人闻讯赶来的之前,烛微拦住要说出实情九澈,他告诉九澈:“我信你,我像星宿君一样信你,以前是魔族困住你,后来是天庭困住你,你一直不自在,我和星宿君都好好活过,我们不后悔,但你没有。这次的罪,我愿意承担,你离开天庭,去你想去的地方。”
      九澈知道这不是他能承担的罪,但是一松懈身体却被那人控制,一柄黑色的剑刺穿了烛微,烛微咬着牙,引来天雷,当其他人赶来的时候,看到就是烛微受雷击灰飞烟灭的场景。
      而后魔族偷袭天庭,九澈全力压制体内的魔力,击退魔族,在被打落凡间时,一部分记忆被封印,他记得的,只是被挑好的。
      九澈艰难的开口:“你是魇。”
      魇:“何必分那么清楚呢?我们一体同躯数千年了啊。”
      司镜尊听着二人对话,明白了两分,当下唤道:“九澈,若你清醒,可能将它赶出来?”
      九澈摇头,“我不知道。”
      “啧,”魇似乎有些不满,“九澈啊,你在坚持什么?你在魔界过了两百年,吃的是魔族的蛇蝎虫草,学的是魔界律例,就算你天生神格,可身体里住了一个我啊,天庭一直容不下你,他们怕你,厌恶你,可魔族不会,把身体交给我,我带你回魔界吧。”
      司镜尊嘁了一声,“你们魔族就打着这个主意,万年灵气孕育的神子之力,难怪当年魔尊拼着断了双手也要抢走。”
      魇:“你知道又如何,他现在已然接近成魔,说什么都晚了,嘻嘻嘻嘻……更何况我还在他身体里,他迟早要为魔族所用。”
      “星宿君妨碍我,我杀了星宿君,烛微太傻,死了活该,黎落,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妖怪,只会碍手碍脚,没必要留着。”
      九澈咬牙问:“那千秋呢?”
      “他啊,因为他拿着点星盘啊,我要借用星宿君阴阳之力才能实力大增,你不觉得他很碍事吗?”
      “在你以为自己睡着的时候,亲手杀了他。现在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如成魔,自由自在。”
      九澈咬牙道:“痴心妄想!”
      他聚灵为剑,明明身体宿着魔族,但依然能调用最纯粹干净的灵气,他左手握剑,毫不犹豫的刺向胸膛。
      “九澈!”
      司镜尊这次也没能拦下他。
      灵气向来能给予魔族重创,魇这一下伤的不轻,气得发抖,“你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痛楚同样存在于九澈身上,但他声音只是虚弱了一些,“不,我没打算死,但你不能留。”
      汹涌的灵力朝魇隐藏的灵识中袭去,魇没有实体,却依然能感受到撕裂般的痛苦。
      “啊啊啊啊啊——”
      “九澈!把我赶出去,你也活不了,你我早就是一体!”
      “魔族待你不薄,天庭究竟有什么好?”
      “九澈!我决饶不了你!”
      随着灵力的光华减弱,一团黑气包裹着九澈,魇最终被九澈从身体里硬生生扯了出来。
      司镜尊立即结阵困住它,一边赶到九澈身边,帮他维持灵力。
      九澈摆摆手:“我没事。”
      司镜尊:“不愧是天生神格。”
      九澈也不知他这话真心感慨还是有意嘲讽,只是笑笑。那头魇被困住不过几息,硬是叫他挣脱出来,在空气中扭曲,化形,最后变成一个奇形怪状的怪物,仔细看竟是一条龙,想来是九澈神龙含珠所化,真身也是龙,而魇和他共体数千年,竟也同化了几分。
      九澈按着司镜尊的肩膀,摇头道:“你对付不了他,替我照顾好黎落。”
      司镜尊看了一眼黎落,疑惑道:“可他……”
      九澈:“魔族所疮在灵识不在肉身,只要护好灵识就行。”
      司镜尊虽然不乐意听他的吩咐,可眼下也的确只有九澈能与魇一敌,他唤来随行者将黎落移到一帮,稳住他的灵识。
      星象紊乱,阴阳之力失衡,魇凝聚的魔力越来越强,足以匹敌上位武神。九澈也解开自身禁制,化形为龙,金光炫目,霸气凛凛,落神峰顶,两条巨龙在空中厮杀,引来天雷炸响,骤风急雨。
      直至天明前,九澈才占得上风,魇即便再像,终究也只是假的。九澈趁势用龙抓撕碎了它,扯烂,嚼碎,最后天地间一丝它的气息都没有了。

      七、
      金色的巨龙面朝东方,气息疲惫。有光映在他眼里,映着他开始变的虚无的身体。
      巨龙从天上缓缓落下,停在黎落旁边。司镜尊看着他,摇摇头:“我们只能稳住他的灵识不散,但是修复不了,必须带回天庭才能……”
      九澈打断他:“不必。”
      司镜尊知道他不愿回天界,便不再多言。
      他拖着巨大的身体朝黎落挪过去,司镜尊便退开,让位置给他。
      九澈将黎落盘在中间,他想起魇的问题,天庭究竟有什么好?其实他并非觉得天庭多么让人心驰神往,只是因为那时候有星宿君和烛微,就像现在他认识了黎落,所以他觉得人间也很好。
      他又看了一眼司镜尊,缓缓阖上眼睛,轻声道:“多谢。”
      灵力的光辉裹着龙身,将在中心的黎落也裹了进去,一点一滴凝聚成一团,许久才散去,最后,司镜尊只在地上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他旁边躺着一只九尾狐,正安静的睡着。
      他仔细看了一眼小孩,跟当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眉眼带笑,无忧无虑。哪怕在魔界呆了两百年,他依然干净纯粹。
      在司镜尊考虑如何处理他们的时候,璩瑶杀过来了,她到处找不到黎落,心中预告不祥,又听到这边的动静,二话不说赶过来。一来便看见面目不善的司镜尊和地上现为原形的黎落,鞭子直直的抽了过来,司镜尊没有防备,差点没躲过。
      躲开后赶忙劝住她,避重就轻的将原委讲了一遍,只说黎落被魔族所伤,九澈为了救他灵力散尽才变成如今的模样,讲到最后还叹息一番九澈的重情重义,感慨他身世坎坷,璩瑶感动至极,当下决定将九澈一齐带回妖族抚养。
      璩瑶走后,随行的其中一人犹豫道:“司镜尊……这合适吗?”
      司镜尊:“魇魔已死,弑神者已诛,无妨。”
      那人又道:“可他毕竟是……”
      司镜尊:“曾经我也以为,他是被魔族抚养,心性不坚,所以才行不义,但看来魔族两百年都未改他心性,妖族又有何惧。”
      反正他也已经不在神籍,在哪里有什么关系呢?
      “走吧,”司镜尊理了理乱了一夜的衣裳,“该回去复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