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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山大祭强征赋 炽部少主欲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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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国九十六年,晋帝修景衡三下诏书,加征炽部牛羊、粮食和布匹,以供三个月后的云中山大祭,若有差池,全部族皆以火刑处置,以示国威。
这是炽部最好的季节,在这片常年得不到太多雨露滋润的荒原上,秋天凉爽的风稍稍赶走了太阳炙烤下的灼热,零星分布的水源处成片的黍麦随风摇着头,并不丰满的穗子怀抱着这一年的收成,胡杨拨开黄沙从脚下的土地里钻了出来,倔强地挺立着,灰褐色的枝干远远地伸向云里,成群的牛羊脚踩着滚烫的黄沙,在胡杨间踱步,寻觅着还未完全晒得枯黄的野草,企图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一丝生机。
远方浮梁商人的马匹队伍向着太阳的方向向更远的地方赶去,不知来处,不晓归途,紫色的旗子在风中飘着,一直飘出了十四乙的视线。
十四乙坐在沙丘上望着北方的云中山出神,自他出生起云中山只进行过两次大祭,一次是修国先帝修长酆的百年冥寿,一次是晋帝先皇后雾枫的亡故,不知这次又是何缘故,但他心里明白,每次大祭炽部要付出的远不止超出供奉能力的粮食、牛羊和布匹,还要祭以族人的鲜血和生命。
这是炽部百年来的命运,炽即为“耻”,他们是大修之耻,出生之日起就要在背上烙下深深的火印,更不配获得姓名,拥有的只是十七个家族的代号,和分给每个男人甲乙丙丁的排序,女人出嫁前称为姐或妹,成婚后唤做妻和母亲,而更多人力衰微的家族连一个代号都不配拥有,这样历代为奴为隶的延续就像一座大山紧紧压在他年轻的脊梁上,让他不得不向命运俯身低头。
天井上的火把被点亮了,这是炽部的晚饭时间,在这根火把上的油料燃尽之前,炽部所有人都要吃过晚饭后息掉家中的油灯,为奴之身不配在黑夜中拥有光亮,只有夜以继日地如牲畜般劳作和进食才能保全族人,使其免受每月来探的修国特使的屠杀。
父亲和母亲一言不发的吃着晚饭,十四乙用手肘轻轻推着妹妹,示意父母的反常,而妹妹似乎并没察觉到父母的异常,依旧紧抓着做工粗糙的木筷赶着拨动陶碗里的饭菜,相较于炽部其他家族,十四家族身为炽部统领生活稍有不同,他们为炽部谋划和安排每年的黍麦种植和放牧事宜,并将收获的粮食、织好的布匹和宰杀的牛羊统一收取和清算,一并供奉给修国的特使,完成炽部一年的纳贡,也保全部族的安危。
晚饭后,母亲借着即将消失的天光为十四乙缝补衣服,父亲坐在天井旁望着母亲单薄的背影,十四乙发现自从晋帝大祭云中山的诏书发布后,家中的氛围就颇为奇怪,父亲变得更加少言寡语,眉间像常凝着一团黑雾,母亲时常暗自垂泪,常借着月光为他父子二人连夜缝制衣服,他想大概是大祭云中山一事稍有不慎他父子便难逃一劫,他不怕死,可他要保全父亲,如果没有了父亲,母亲和妹妹又能依靠谁呢。
月色暗了,院子里再不见一丝光亮,母亲不得不收起十四乙的旧衣赶回房里,而父亲则上前几步,紧紧关闭了自家的大门,并火速收起了天井上的火把,示意族人这一天结束了。
十四乙望了四周如墨般的黑夜,低下头慢慢走进房中,他生来十七年,从父亲身上学到最多的便是隐忍,唯有隐忍才能保护家人,唯有隐忍才能保全部族,隐忍黑暗,隐忍饥饿,隐忍鞭打和杀戮,隐忍无休止的剥削和奴役。
正当他准备躺到自己低矮的土炕上准备入睡时,突然听到有人倚在墙边轻轻地唤他“乙儿,乙儿,过来。”
他猛地起身摸索着枕头下的两块碎火石,在黑暗中击打出微微亮光,那人看到亮光赶紧俯身握住他的双手,不敢在让亮光出现在这狭小的土屋中,修国的刺史随时都会到来,一旦夜晚有光便会家破人亡。
十四乙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出了面前的人应该是母亲,压低了声音问:“母亲,这么晚还不睡吗?”
母亲拾起炕边的衣物为他披上,缓缓地说:“父亲叫你有话说,慢点儿,别吵醒妹妹。”
黑暗中母子低声踱步来到父母的卧房,妹妹仍旧沉沉地睡着,丝毫没有察觉三人的动作,十四甲坐在炕边,披着那件发黄的羊皮大袄,左手紧紧攥着炕桌的桌角,静静等待着。
月光下少年的身形显得愈发的瘦长,常年辛苦的劳作使他十分魁梧,但为了缴足纳贡而始终缺乏食物,使其本该健壮的身体略显单薄,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在黑夜中仍不失光彩,晒的黝黑的皮肤在月色下如曜石般流光,苦难的生活既没有摧毁他的身体,也没有击溃他的意志,这头栖身于蛮荒之地的小野牛默默地背负着责任辛勤耕作,也许有一天他能冲出藩篱肆意奔跑,也许永远隐忍下去。
母亲回到卧房内,与父亲相对而坐,十四乙站在二人面前,等待父亲的询问,父亲摩搓着落了漆的老烟枪,却不敢点上火抽上几口,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伢子,仅仅几年便从追着羊群落水被抽打的淘气伢子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想他应该可以承得住即将到来的那些事了吧。
母亲最先发问:“乙儿,你可知你今年多大?”
十四乙心生疑惑为何母亲突然问起年龄,身为母亲她应该清楚得很,为何深夜谈议此事呢,虽有诸多不解但仍旧老实回答道“儿子今年十七。”
父亲闻声对着母亲连连回应:“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十四乙不解是何是时候了,正要发问,父亲连忙接过话来说:“我今早问过老占星了,下月初七是个吉日,那日成亲你可有异议?”
“可,可我与谁成亲呢?”十四乙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婚娶的年龄,成亲是早晚的事,只是不明白为何父母突然急于为自己成亲,何况他还没有新娘。
母亲说:“新娘的事可在部族女子中月内选定,若你选好而她也应了,那便成了。”
“为何不能等到大祭后再为儿子定夺婚事,眼下秋收和备贡事宜诸多,万万不可有差池,不如先备好大祭之事再为儿子娶亲。”
听到大祭二字父母脸色都惊然失色,二人迟迟不肯做声,母亲的眼角在月光下微微有亮,十四乙心想怕是此次大祭自己难逃一劫,父母想为自己在临终前成就一桩婚事吧,想到此处已不敢再有异议,抬起头上告父母说:“下月初七儿子成亲,一切全凭父亲定夺。”
听闻此言,父亲望向他说到:“若有哪家女子你中意了,便就和你母亲言语一声,她去替你打理。”
母亲默默点头,眼神示意他回房休息,十四乙转身离去,回了自己的榻上却始终难以入睡。他想,这云中山大祭真的会让他断送性命吗?若赶在大祭前娶了亲,而自己又难逃一劫,那这位女子的后半生又该怎么办呢?想着想着伴着隔壁房间妹妹的呓语慢慢地睡着了。
炽部的夜晚很静,静到似乎所有人都失去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