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爱与我曾经相遇》宋蓁

3、悲而不痛看生死（3）

　　小径青石板，一层又一层，小时候踏在上面，只觉着是走不完的路，一眼望不到头。如今再走，才知再长的路总有走完的一刻，再远的路都尽在脚下。

　　脚步停下，抬眼相看，是一片杏树林，这片地原本是她家用来种庄稼的，不过，近几年为响应国家退耕还林的号召，又加之父母多年不再种地，便在她上高中的时候，种上了杏树。

　　每逢杏花盛开的时候，她总是溜达着来这儿，为此母亲还给她搭了一个木棚，春天赏花，夏天吃果，即便一个人在山上也不会害怕，只因家在山下，一眼就能看到自家的烟囱。

　　那时，这儿便是属于她的一片宝地，为了逃避父亲的打骂，她可以一整天都呆在这里。

　　想起六年前，也就是大学毕业那年，听母亲说起，家中突然来了一群人，说是看上了这片地的风水，要把逝世的家人埋葬在此，并给出了丰厚的价格。

　　当时，母亲一人在家，便答应了此事，却没要半分答谢，她说，她这辈子要为女儿积福，不会去挣死人的钱。

　　埋骨以后，那些人就再没来探望过，只有这座坟茔安然地坐落在这儿，六年来，看着花开花落，黄叶凋零，漫雪遮盖，想必也不会孤寂……

　　花期早已过了，现下的杏林，正一片水绿通透，稚嫩的薄叶随风翩跹，映在上空，便是一片碧色幻影，带她慢慢走近…….

　　“我还是要回去一趟的，临近离别，你难道还不肯让我见见你吗？我每天都在听你读的《莎莉花园》，就当是自我安慰，期盼着你哪一天病好回来了，我一定带你来田野看看。只是，我又忍不住失落，我知道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我还是尽量答应你，每天都好好吃饭，充实地看书写作，我真的在很努力地生活着……”李笑言抬头怅然了许久，试着将满是温润的眼眶晾干，继而又是一副淡然脸庞，“我连你的一张照片都没有，我真的害怕会忘了你，就算我求你了，林轸……来看看我吧……我不想只听到你的声音，你就当我贪得无厌，就当再圆了我这份贪心，好不好……”

　　今天的风温和了很多，既已让朝阳分散了光彩，齐聚在杏林下，婆娑斑斓，算是两厢为伴了。

　　李笑言坐在坟茔旁边，看着渐渐生绿的坟头青草，泪珠流下，莞尔一笑：“总以为，我会熬不过去，可是有你在这儿陪着我，还有什么不能熬的呢？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尽量做到每天都开心，也请你允许我每天想你一点，如此，我才有走下去的动力。”

　　“这儿很好，无论我走多远，最后还是要回来的……”她四周望了一眼，满山一碧，风影轻抚，一旁的小木棚安静守候，身后便在千家万户。光影渐盛，轻柔在脸畔，她转而对着坟茔轻笑道：“你看，太阳又升起来了……”

　　太阳每天都会如约而至，只是，她的林轸再不会回来了……

　　映在阳光里的那滴泪，终还是落入了黄土，树影一下子急躁了起来，猛然一阵疾风散落在李笑言身边。她笑着抹去脸畔的残泪，“你终究不愿看到我流泪……”

　　一周时间悄然又过，李笑言已准备离开，正收拾着衣服，便见杨爱发来消息：“徐烨插手这件事了！胡林这下有救了，不到一周的时间，风向大变啊！你放心，既然徐烨肯帮忙，胡林势必要打个翻身仗的！”

　　李笑言没有回复，转而继续收拾着，可心思终不能自控，油然回到了那个踱步的晚上。

　　映着山畔的远光，她还是给徐烨打了电话，做出退步的自始至终都是她……

　　简短不过三句，熟悉的冷语冰言，孤傲腔调，她至今想得清楚。

　　“你可不可以帮帮胡林……”

　　“可以！”

　　“……谢谢你。”

　　“要是没什么事，挂了吧！”

　　她当时紧紧攥着手机，豆大的泪珠憋屈在脸上，好似过了许久，她才淡然说道：“再见……”

　　李笑言坐在地上，暗暗想着：“再见，怕是真的要再次相见了。”

　　轻轻抚摸着手腕的银镯，丝毫不加修饰，唯有一个“轸”字，因长时间地抚摸，愈发显得光亮别致。

　　她好似又愣了神，直到听母亲上楼的声音才缓过，继而便听到：“柳絮天就要来了，口罩一定要戴好，厚衣服不用拿太多了，怎么方便怎么来，记得按时吃药。”

　　“知道了，东西不多，不打算常住……”

　　母亲点了点头，似语非语的样子：“你……”

　　“妈，你想说什么？”李笑言知道，母亲总归是憋着话的，看她时已然红了的眼眶，便听她说道：“妈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毕竟，你还有很长的路，一定不能自暴自弃了，妈这一辈子护不住你，总觉得对不起你，只希望你找个能护着你的人……”

　　“妈，你放心，我不会自暴自弃，更会好好去生活的……”李笑言忍住了泪水，将行李箱合上，挽着母亲的手，说道：“你自己在家好好照顾自己，要不然就去姐姐家，让她跟你做个伴儿。”

　　“你不用担心我，我怎么着都能活下去。”

　　“杏林的……”李笑言故意转过了身，不想让母亲看到她不能相控的悲伤，可她的母亲又怎能不知呢，只听身后说道：现下青草长得快，我会时不时去清理的。”

　　“好……”

　　真要走了，才知留恋处方为情浓。这片山水，生她养她，有恩亦有仇。最终，还让她重活了一回，只笑她人生百转，当真有趣，有味……

　　北上的动车看惯了来时的风景，亦带走了去时的彷徨，来去之间，不知承载着多少离愁。

　　一切都在往前走，风景却在往后退，李笑言看着向后离去的风景，只盼一丝奢望，车站的终点不是北京，而是过去，如此，不悲不喜，不忘不念……

　　如她所盼，终点便是过去吧，可时光该倒回到哪里呢？

　　六年前

　　北方的冬天在外吹一分钟，就保准让人冻得怀疑人生，可李笑言已经足足在外站了半个小时，仿若丝毫感觉不到冷冽，她只知，相较周身散发的冷气，都不及她血液里的半分冰凉。

　　进出医院的人们，不外乎两种形色：大病初愈的欣喜，久病不愈的悲痛。

　　而李笑言面色如水，竟是格外平静。手里拿着大把的化验单子，依旧直愣愣地站在医院门前，脑海中飘荡着医生的话：“从化验单上来看，应该是再生障碍性贫血，不过依着你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早期，不要害怕，抓紧治疗是会好的。”

　　“再生障碍性贫血？”她对这个名词简直太过陌生，“就是贫血吗？”

　　医生摇着头说道：“要较之一般的贫血严重，现在来看，你的三系细胞已经急剧下降了，如果一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的。”

　　她简直难以相信，可看着单子上满下降的指标箭头，当也有些慌神，“可我就是普通感冒啊，况且我平时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身体一向很好。”

　　“这是一个长期积累的过程，你应该是没有定期体检的习惯吧？”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从来没有。”

　　“你应该庆幸这次感冒，等到你真正发觉的话，那就晚了。”医生的脸色格外凝重，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结婚了吗？”

　　她不明白医生为什么会问这个，只如实答道：“没有，我还是个学生。”

　　“那就更应该尽早治疗了，况且还要做很多检查的……”

　　往后的话，她渐渐听得乏味，不外乎是一些听不懂的名词，可总归筛选了一些能听懂的。原来，是她的骨髓出了问题，骨髓变懒了，不太愿意造血了。

　　她只觉着可笑，当真是可笑，她原以为踏入大四的人生，将会另有一番天地，却不会想到，这天地竟“别有洞天”。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在外无依无靠的女孩，尚来不及悲痛，只有害怕与无奈。

　　“李笑言！”

　　一声高喊，将她拉回了现实的冷冽，向前望去，正见一辆豪车缓慢驰来，从后座探出了一个古灵精怪的脑袋。

　　平时不管有多大的烦恼跟委屈，但凡有杨爱在身边，李笑言总是能轻松消化掉那些不愉快，对她来说，杨爱就是她的活宝开心果。

　　可今天，她不得不对杨爱多添一份冷淡。

　　“外面冷，快进来啊！”

　　李笑言回应了一声，便进了车里。瞬间的扑来的暖意，竟让她有一丝的不适。

　　杨爱只感到一股冷气从身边袭来，摸了摸李笑言的手，一下子导入凉气，她不禁带有责备的腔调：“你干嘛站在外面啊？”又看了一眼李笑言手中握的一沓白纸，问道：“这是什么，化验单子吗？给我看看。”

　　李笑言下意识地把手抽回，将单子胡乱塞进包里，简单一句：“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普通感冒。”继而又问：“你怎么会来医院？”

　　杨爱瞥着眼神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我这两天没在宿舍，今天下午刚一回去，就听她们俩说你感冒去医院了，我这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何必呢，我自己就回去了。”李笑言明显看她满是担忧，心里不禁一阵酸楚，本想给她一些安慰，却不料她脸色一横，拍着大腿吼道：“那两人也真是的，好歹一个宿舍的，还一起生活了三年，就不能陪你来医院吗！气死我了！”

　　李笑言又连忙劝说：“这有什么好陪的，不就是生个病吗，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再说了，她们也有自己的事情，干嘛无端强迫她们呢？”

　　杨爱无奈一摇头，“你呀，就是太善良了，她们能有什么事情！除了……”

　　“小爱！”

　　“好好好，我不说了！”杨爱顾及着李笑言的感受，便不再说下去。

　　可总归在处事观念上，她们有着心照不宣的共同默契，只不过，表现出来，可就是截然不同的性格理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