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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我能送你回家吗,可能外面要下雨了......”耳机里唱着的是蓓蓓最喜欢的歌,然而......身边那个曾经给自己唱这首歌的人却不见了。天边的乌云墨色浓重,灰色的缝隙里送来一阵风,人间六月本该是流火的季节,此时的童蓓蓓却只觉得天寒地冻,冷彻心扉,暖风竟将她吹得打了个寒颤。人生如此飘忽不定,就像那盘旋着下落的树叶,曾经在枝头沐浴阳光,汲取雨露,享受微风,却终究难逃坠落的命运......不,自己还不及一片落叶!童蓓蓓目及更远处那只随风飞舞的白色垃圾袋,肮脏、破碎,毫无价值。“这才是我吧。”童蓓蓓在心中回想着自己这十几年来经历的种种,轰隆一声,伴随着雷声,泪水和雨水几乎同时一泻而下。蓓蓓忽觉这十几年的人生,是否因为自己压抑了太久,才会酿成今日之祸?思绪如同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砸在心头,那一个个欢笑的碎片,跌落在心上,童蓓蓓终于看清了它们的反面:是女孩被继父打骂后躲在被子里哭泣;被老师猥亵后在淋浴的时候哭泣;被同学欺负后在学校的厕所里哭泣;被恐吓侮辱后在回家前的小巷拐角哭泣......总之在每一个无人的角落里,蓓蓓独自消化着那些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或许本不必强颜欢笑故作坚强的,或许早一点“被击垮”,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回不去了。
      雨还在下,蓓蓓早已全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睫毛挂满了泪水和雨水,蓓蓓干脆闭上了眼睛。
      曾经有许多个傍晚,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么糟糕的时候,斜阳悠悠,暮霭朦朦,夏蝉低鸣,微风不燥。顾默宇会背着吉他,和蓓蓓一起散步到江边看日落。落日的余晖像碎金,撒落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是那样梦幻绝美。每当此时顾默宇都会轻轻拨弄琴弦,轻声唱着和蓓蓓一起听过的那些歌。蓓蓓看着眼前的潋滟光景,听着顾默宇温柔的弹唱,总是会短暂地忘掉烦恼和痛苦。顾默宇唱的最多的是《夏天的风》,但他可能不知道,蓓蓓最喜欢的是那首他只唱过一次的《绅士》。
      那还是蓓蓓刚当上化学课代表不久后。那天下午去办公室送作业,王海洋第一次对蓓蓓做了出格的举动。办公室里碰巧只有化学老师一人在,蓓蓓放下作业后刚要转身离开被王海洋一把拉了回来,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导致蓓蓓一下子坐在了王海洋腿上。蓓蓓惊恐万分,立即站了起来,却被王海洋用双臂死死地箍住了。王海洋□□的眯着眼睛看着瑟瑟发抖的女孩,那个眼神,猥琐至极,那便是噩梦的开始。童蓓蓓挣扎着想要离开,王海洋不仅不放开,竟然把手伸向了童蓓蓓的裙子里,直到门外传来其他老师的交谈和脚步声,王海洋才停下了禽兽行径,蓓蓓疯了一样地冲出了办公室。回到教室的童蓓蓓像是失了魂一样,听不见周围人的讲话,看不到同学们来来往往的身影,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可怕的眼神。直到放学后,心不在焉地和顾默宇又来到江边。那日天色好像格外阴沉,烂漫的夕阳仿佛也有了心事,躲在黑压压的云层之下,整个江面暗得发黑,似乎要把一切吞噬。
      “默宇哥哥,我......”蓓蓓对着江面愣神了片刻后,犹犹豫豫道。
      “怎么了?小蓓蓓?”顾默宇把吉他抱在怀里一边调音一边宠溺地问道。
      蓓蓓看着顾默宇认真拨弄着吉他的样子,白色的校服衬衫一尘不染,低垂的眉眼是那样的清澈纯粹,即使天昏地暗暴雨将至,眼前的少年却好像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美好得甚至有些神圣。蓓蓓一瞬间难以启齿,如此污秽羞愧之事怎么可以让顾默宇知道呢,那一定是他从未想到并且无法接受的。
      顾默宇见蓓蓓出神地看着自己却不说话,便弹起了怀里的吉他,轻轻地唱到:“我能送你回家吗,可能外面要下雨了。我能给你个拥......”轰隆!雷声打断了顾默宇的歌声,他赶紧收起吉他背在身上,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走啦小蓓蓓!”顾默宇牵着蓓蓓的手在雨中奔跑。雨下大了,他举起书包挡在蓓蓓头顶,额前的头发被雨水打湿成一个月牙儿的形状,蓓蓓被顾默宇的落汤鸡形象逗笑了。
      “还笑!是不是欠揍了!”顾默宇举着书包作势要打蓓蓓,蓓蓓躲开了,顾默宇赶紧追上去用书包为她挡雨。两人嬉笑着在大雨里奔跑......就像那句流行一时的□□签名:青春就像一场大雨,即使感冒了也还想再淋一次。
      又怎知浮生若梦。
      同样是下雨天,却已物是人非。
      如果当初自己勇敢开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毫无温馨的家庭,毫无友爱的校园,毫无道德的师生关系,互相催化,将童蓓蓓从天使变成了恶魔。她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如此一来,身心承受着双重打击的童蓓蓓就真的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在无数个不眠之夜,把这首《绅士》听了一遍又一遍,被雷声打断的那句“我能给你个拥抱,像朋友一样可以吗”已经成为了她的夙愿,和遗憾。多希望被保护,被珍爱,多希望卸下伪装,走出阴影,站在阳光下发自内心的笑一次。沉重的面具压得她喘不过气,只能借这暴雨失声痛哭。顾默萱的那句“别伤害默宇”深深刺痛了童蓓蓓。她从未想过要伤害这个陪自己一路走来的男孩子,是自己误入歧途。可是不管她接不接受顾默宇的心意,都会伤害到他。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童蓓蓓了,早已配不上那个光芒万丈的顾默宇。与其给他虚幻的希望,倒不如彻底结束这段不可能的感情,她想,这对他,也是一种保护。
      “嘶嘶......”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之后就彻底失去了声音。蓓蓓一把扯下被雨淋坏的耳机,狠狠扔向远处。她像个傀儡一样在大雨里一步一步走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黯淡,曾经是多么明亮清澈的一双大眼睛啊,如今却从中看不到一点生机和希望了。
      一辆摩托车轰鸣而过,又即刻折返了回来。油箱上那朵玫瑰花蓓蕾被雨水冲刷得斑驳失色。
      何嘉跳下来,把车往路边一扔就奔向童蓓蓓。
      “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我快担心死了!”何嘉顾不上掩饰自己的感情了,他听到蓓蓓的同学议论着顾默宇的家长约谈了蓓蓓之后就发了疯一样到处找她。他比顾默宇更懂童蓓蓓,但他又比童蓓蓓爱得更卑微。看到蓓蓓和顾默宇在一起开心的样子,何嘉心痛着决定成全。但当他看到自己多年来用心守护着的女孩儿此刻是如此的狼狈落魄,何嘉的心像在滴血。
      何嘉狠狠地把蓓蓓拥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那一瞬间,蓓蓓感觉自己的骨骼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她瘫倒在何嘉的怀抱里。童蓓蓓终于等到了一个拥抱,可惜,眼前人,却不是心上人。
      何嘉把蓓蓓送到楼下,却发现蓓蓓家的窗子一片漆黑。蓓蓓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妈她,换工作了。”声音冰冷麻木。
      何嘉顿悟。童艳一直希望童蓓蓓能够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出人头地。高考在即,自己家里确是家徒四壁,不能因为没有学费而葬送了女儿的前程。童艳选择了来钱快的职业。她的美貌给她的人生布满了荆棘,甚至祸及无辜的女儿。这一次她选择将自己残存的风韵变现,只要能让女儿走上正道,也算是对自己这荒唐一生的救赎。
      “我不想,跟那个人共处一室。”蓓蓓又说。这一次何嘉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入骨的恨意。何嘉迟疑片刻,就调头带着蓓蓓离开了。
      天色渐暗,雨差不多停了,只偶尔飞过几个雨星。风还在耳边呼啸。坐在疾驰的摩托车上,湿发和衣衫被风吹得冰凉。这初夏似乎有了深秋萧瑟的感觉。
      “冷不冷?”何嘉一边侧过头问蓓蓓,一边放慢了车速。一人一车流浪惯了,何嘉对季节冷暖早已麻木。他总是以最快的速度飞奔着,路旁的景物被甩在身后,好像这样可以逃离讨厌的一切,抛弃自己的父亲、趾高气扬的后妈、这些年一个人打拼受过的委屈......是身后的女孩唤起了他的小心翼翼。何嘉和蓓蓓一样,都是戴着面具艰难生存的人。
      蓓蓓伸出双手环抱着何嘉的腰,把脸贴在何嘉的背上,她闭着眼睛,听着冷风在耳旁呼啸,脑海里的回忆像路边挂满雨滴的道行树渐行渐远。把昨天都作废吧。童蓓蓓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哪怕此刻全身冰凉,她还是对何嘉说了句:“不冷。”并且声音回归了最初的甜美。何嘉觉得心头一热。
      这一路似乎格外漫长,月明星稀,华灯初上,何嘉才终于带蓓蓓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进了屋,何嘉对蓓蓓说:“你先洗个澡吧。我出去买点吃的。”说完把钥匙扔在桌子上就走了。他是在告诉蓓蓓可以放心的留在这儿。
      蓓蓓反锁上门,来到了浴室。她脱掉湿透的校服,赤裸地站在花洒下。她想哭,却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随着刚刚那场暴雨流干了。以前受了委屈,她总是在洗澡的时候借着淋浴的水声啜泣,没想到有一天连泪水都会流尽。
      蓓蓓无奈,对着镜子苦笑了一下。镜中的女孩儿双目无神,满身淤青。蓓蓓对着镜子,缓缓抬起了双臂,上臂内侧的伤疤暴露无遗,旧伤日久已经变成暗紫色,新痕鲜红触目惊心。像是一双残缺的翅膀,再也无法飞翔。
      没有人知道,就连童蓓蓓自己也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靠自残来释放压力,排解痛苦。害怕被别人发现,于是她就在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举起手臂,用妈妈的修眉刀在上臂内侧划出一道又一道口子,每当皮肤被锋利里的刀片割破,殷红的鲜血渗出,童蓓蓓觉得血珠像玫瑰花的蓓蕾一样美丽绽放,痛苦似乎随着流出的鲜血一起离开了身体。当她自残成瘾之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假象。快乐是短暂的,痛苦才是永恒。她学会了把笑容送给别人,把泪水和鲜血留给自己。谁知道她光鲜靓丽的外表之下,竟藏着如此丑陋可怖的伤疤。童蓓蓓冲洗干净,从衣柜里找了一件何嘉的体恤换上。吹头发的时候,蓓蓓看到了何嘉的旧式刮胡刀,旁边有一盒刀片。蓓蓓心里下意识地蠢蠢欲动,凡是见到锋利的东西,就无法自控地想要伤害自己。这其实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可怜蓓蓓没有得到有效的干预和心理治疗,人格都发生了变化。
      蓓蓓不想吓到何嘉,她强忍冲动,胡乱地吹了吹头发离开了浴室。蓓蓓开始观察起何嘉的住处,鞋子乱七八糟地堆在门口,卧室门上挂着一个篮筐,地上躺着一只篮球,沙发上搭着外套,桌子上到处是啤酒罐子。像没长大的男孩子的房间,乱七八糟的。蓓蓓不禁皱了皱眉头,她弯下腰想要收拾一下桌子。蓓蓓把易拉罐一个一个地扔进垃圾桶里,手里忽然一沉,是一罐还没打开的啤酒。蓓蓓一直很讨厌酒,李军山总是在酒后对她和妈妈拳脚相加,破口大骂。蓓蓓认为酒是害人的东西,它会把人变成恶魔。然而此刻童蓓蓓却鬼使神差地拉掉了拉环,啤酒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那又如何?我早已沦为恶魔一样的东西了。”童蓓蓓看着罐子里涌出的泡沫,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她像偷尝禁果一般挑起舌尖舔了一下,又苦又涩,但这从未碰过的液体瞬间点燃了童蓓蓓血液中的某种冲动。她抬头猛灌了一口,那种透心凉的刺激感加上随之升腾而起的滚烫的后劲,让童蓓蓓一口入魔。
      何嘉跑了四条街从城西买来了蓓蓓小时候爱吃的蟹黄汤包,不知道她现在还喜不喜欢。又去药店买了感冒颗粒,他生怕蓓蓓淋了雨会生病。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咣当一声,好像是易拉罐摔在地上的声音。“糟了。”何嘉发觉事情不妙。“蓓蓓,开门!”何嘉一边喊一边用力地敲门,却只听到屋子里叮叮当当的罐子碰撞声。“早知道不把钥匙留给她了!”何嘉焦急万分,他后退了几步,准备把门踹开。就在他刚抬起脚时,门开了,果然!童蓓蓓倚在门框上,凌乱的头发胡乱蒙在脸上,双颊像是涂了腮红。自己的体恤衫穿在她身上像条连衣裙,但只盖到了大腿。何嘉看着醉眼迷离的蓓蓓,闻到她满身酒气,心疼又自责,都怪自己没有把啤酒收好。“嘉嘉,你回来啦。买了什么好吃的?”童蓓蓓有些神志不清了,她开始胡言乱语,“小胖子,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给我交出来!听到没有!”童蓓蓓用手指着地上的篮球含糊说道。
      “我在这儿呢。”何嘉掰过蓓蓓的手指对着自己。心里感觉又好气又好笑。他第一次见到蓓蓓醉酒的样子,好像有点可爱啊。这家伙竟然一口气喝了两瓶橙色炸弹?!何嘉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把蓓蓓扶到沙发上。
      “乖乖坐好了啊!我去给你泡杯蜂蜜水。”何嘉把蓓蓓按进沙发里就要转身离开,却被她一把拉了回来,险些栽倒在她身上,还好双手撑住了。何嘉从来没有离蓓蓓这么近过,只见她小小的身体陷在沙发里,头发凌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脸上的小绒毛清晰可见,微闭的双眼覆盖着浓密卷翘的睫毛,两颊的红晕分外可爱,双唇呼出急促而炙热的气息。气氛暧昧至极,何嘉差一点就要吻下去了。他赶紧起身,没想到蓓蓓伸出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蓓蓓再一次把脸凑到何嘉面前,并且作势要吻。看来她是彻底醉了。
      “你喝多了。我去给你泡蜂蜜水。”何嘉红着脸推开蓓蓓,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和欲望。
      “你嫌我脏对不对!”童蓓蓓忽然发了疯似地大喊大叫,“你们!你!顾默宇!你们都嫌我脏!夏美说得没错,我这样的人,永远不配得到爱!就该去死!都去死!王海洋!你去死!”何嘉被童蓓蓓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将她抱在怀中安慰。蓓蓓哭嚎着在何嘉怀里挣扎,捶打,甚至是撕咬。何嘉将蓓蓓的负面情绪和肆意发泄全盘收下,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知闹了多久蓓蓓终于累了,她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可算是消停了。“呼~”何嘉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身上淋了雨之后原本快干了的短袖又被汗水湿透了。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醉酒,好像也没比蓓蓓强到哪里去。何嘉苦笑两声,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蓓蓓抱到了床上,自己则缩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不知道童蓓蓓昨天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竟然把自己喝得烂醉。何嘉愧疚自己没能保护好蓓蓓,看着她平静的睡颜,何嘉满脸疼惜。但不知为何往日都要靠着酒精的麻痹才能睡去的何嘉,今晚守着轻鼾阵阵的蓓蓓竟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何嘉和蓓蓓两人一起在小山坡上放风筝,他们嬉笑着互相追逐,跑着跑着,风筝竟然断线了,看着随风远去的风筝何嘉急得一边挥手一边奋力追着跑,而蓓蓓却停了下来看着远去的风筝笑了,她张开双臂,自己也变成风筝随风飞走了......“不要!”何嘉惊叫着醒来,却发现蓓蓓真的不见了!看了下表才五点半,这么早她会去学校吗?何嘉心里有不详的预感,他顾不上吃早饭就骑上摩托车来到了学校。发现学校里人影稀少,一片寂静。何嘉刚想进去找蓓蓓却被门卫大爷拦下了。
      “我找人!”何嘉急不可耐地说道。
      “这儿是学校,你没穿校服,也没有证件,不能进。”门卫大爷严守规章制度,死活不让何嘉进去。“哎我说小伙子你找谁啊?这个点儿里面只有几个住校生儿啊。”大爷眯着眼看了下手表,慢声慢气地说道:“这才刚六点,还有半小时才开门儿呢。不管你找谁,再等会儿吧。”大爷很刚。
      对啊,蓓蓓是走读生。没在学校的话......那应该是回家了吧!何嘉希望如此,他骑上摩托车直奔蓓蓓家而去。敲了许久的门却没人回应。难道蓓蓓没回家?会不会去了昨天那个咖啡厅?何嘉又飞速辗转几条街,去往昨天找到蓓蓓的咖啡厅。他连头盔都顾不上戴了,呼吸难以自禁地急促起来,都怪自己睡得那么死,连蓓蓓离开了都没听到。何嘉愤恨地捶了下大腿,又加快了摩托车的速度。昨晚淋了雨,又喝了那么多酒,也没有吃饭,不知道蓓蓓现在到底在哪里,怎么样了,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何嘉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六点半忽然开始起雾,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加之稀少的行人和车流,枝头偶尔传来几声空灵清脆的鸟鸣,令人恍若置身天堂。顾默宇又一次来到巷子口等蓓蓓,虽然蓓蓓已经拒绝自己,但他还是想为家人对蓓蓓的所作所为道歉。母亲向来牙尖嘴利,得饶人处偏不饶。她的话一定伤害到了蓓蓓。顾默宇从不愿看到蓓蓓受委屈,即使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更重要的是,他想告诉蓓蓓,他愿意等。等一个回头,等一次转身,等一场不这么牵强的结局。顾默宇愿意等到蓓蓓释怀的那一天,或许放下了伤痛,蓓蓓才能重新拾起这段感情,正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等了二十分钟蓓蓓都没有出现,还有十分钟就要上早自习了,顾默宇推着自行车往巷子里一次次张望着。他有些手足无措,蓓蓓是不是真的生气了,难道真的要同自己绝交,再也不见面了吗?不行!这次一定要把心里的话全部都说出来!顾默宇一咬牙,鼓起勇气推着自行车走进巷子里,却碰到了顶着一头乱发的何嘉,何嘉看见顾默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扔下摩托车飞奔而来,他握住顾默宇的肩膀拼命摇晃,急切地问道:“蓓蓓呢?童蓓蓓呢?见到没有?告诉我!她在哪儿?”顾默宇被何嘉问得愣住了,难道蓓蓓不在家?“说啊!你不是跟她关系最好吗!告诉我她在哪里!说话啊!”何嘉揪着顾默宇的衣领逼问道。“我在这儿等了半小时了,你是说蓓蓓不见了?!”顾默宇理清了思绪,蓓蓓的确不在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那么她会不会已经去学校了?“我们去学校看看吧!”顾默宇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跨上何嘉的摩托车。“对,对对对!几点,几点了?七点,七点钟,你们七点钟上课,蓓蓓是好学生,绝不会逃课的!她一定,一定在学校!”顾默宇从没见过何嘉这副失魂慌乱的模样,印象中几次见面他都是悠闲地抽着烟,不是在耍帅就是在装酷。糟了!蓓蓓她!不会真出什么事吧!“开快点!”顾默宇不敢往下想了,他只希望推开教室的门,可以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庞。此刻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个少年竟坐在同一辆摩托车上,向着同一个目的地狂奔,心里渴望着同样的画面,那就是童蓓蓓完好无损地坐在教室里。路上何嘉把昨晚的事告诉了顾默宇。
      到了校门口,顾默宇脱下校服外套递给何嘉,气愤地说道:“什么?你怎么能让她喝酒!蓓蓓最讨厌酒了!”何嘉心领神会地接过来套在身上,回答说:“都怪我。”两个人说话间就进了校门,门卫大爷从传达室追出来喊道:“喂!那个同学,你(校服)外套呢?还有旁边那个,怎么没穿(校服)裤子?下次穿成这样我可不放你们进来啊......”听到大爷的声音远了,何嘉和顾默宇不约而同地飞奔起来,两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蓓蓓的座位上一切还是原样,课本,贴纸,文具各在其位,但人不知何处去。
      “童蓓蓓呢?来了吗?去哪了?”何嘉不知道该问谁,他红着眼,大声嘶吼着,希望有个人能回答他。
      同学们议论纷纷。顾默宇此刻万分懊悔昨天没能在场保护蓓蓓。蓓蓓的遭遇已经够痛苦了,自己的母亲竟然雪上加霜。顾默宇握紧拳头,径直走向夏美。昨天放学,就是夏美故意找借口拖延了时间,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妈妈要见童蓓蓓。
      “墨宇哥哥~”夏美故作嗲态。自从夏美被王海洋威胁的的事情暴露之后顾默宇同情她的遭遇便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一些。莫不是产生了什么误会。
      “你知不知道蓓蓓在哪儿?”顾默宇强忍心中怒火,冷冷问道。
      夏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顾默宇的世界似乎永远只有童蓓蓓。她恨恨地说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找不到她了吗?这个贱人,就是喜欢朝三暮四啊!现在还不知道跟哪个男的厮混去了!”
      “你给我闭嘴!”顾默宇跟何嘉异口同声地冲夏美喊道。何嘉甚至抄起蓓蓓桌上的课本恐吓夏美,一张照片从书里掉了出来,顾默宇捡起来看了看,抬起头惊喜万分地对何嘉说:“我知道她在哪儿了!快走!”何嘉和顾默宇两人风一般地离开了。留下夏美在原地咬牙切齿。
      “你看。”顾默宇把照片伸到何嘉面前,只见绝美的夕阳下,远处是金色的涟漪,近处是顾默宇和童蓓蓓的剪影。这张照片还是顾默萱路过的时候偷拍的。她送给了蓓蓓,蓓蓓一直把它小心地夹在课本里。
      何嘉的心暗自揪了一下。但他仔细辨认后对顾默宇问道:“这是......厌离江?”
      “没错,那件事发之前,蓓蓓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厌离江边。”顾默宇在心里训斥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想起来,“每当她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只要来到厌离江边,看上一场日落,坏心情便都烟消云散了。”顾默宇叙述地不够全面,蓓蓓排解坏心情的法宝不是江堤落日美景,而是陪自己一起看风景的人——顾默宇。
      两人顾不上多谈,双双跨上摩托车便出发厌离江。
      快八点了,张扬来到警察局。这几天被何蓓蓓的案件搞得心神不宁,虽然何嘉和童蓓蓓亲口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但警方并没有掌握实际的证据,如果自己不查下去,这个案子或许将永远掺杂着谜团。他正想进入办公室好好地再捋一捋案件经过,前台小郑拦住他,给了他一个档案袋,说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儿指名要交给张扬张警官的。张扬一听高中生模样就想到了童蓓蓓,他赶紧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就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打开一看,果然是童蓓蓓的日记本。她为什么要把日记本交给自己呢?张扬疑惑着正想打开一探究竟却发现本子被密码锁锁住了。既然交给自己了那密码一定是张扬容易猜到的。张扬打开童蓓蓓的个人档案,找到她的生日:八月二号。“零八......零二,还真是!”张扬成功打开了童蓓蓓的日记本。
      张扬翻开第一页:“5月3号,晴”,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看来那天心情不错,“今天我当上化学课代表啦,老师说我成绩优秀,就是有些腼腆,让我多跟他沟通......放学后默宇哥哥带我去喝了奶茶,开心!”看到童蓓蓓事发前的日记,那么天真烂漫,记载着青春期少女原本该有的各种小心事小情绪。
      “5月5号,雨。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色就阴沉沉的了,听妈妈的话带了雨伞......放学的时候,雨就下大了,我在教室门口撑开伞,却发现到处是破洞,夏美和乔小晴嬉笑着冲我挥了挥手里的剪刀。她们为什么要剪坏我的雨伞!还好默宇哥哥让我跟他合撑一把伞回家了,只是我们只能推着车子步行回来了。明天要早点起床走去学校了。晚安!”虽然被同学欺负了,童蓓蓓那一天的日记上还是画了个笑脸。“这女孩子还真是乐观。”张扬心里五味杂陈,继续往后翻看。
      翻着翻着,张扬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拿着日记本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眼里燃起了怒火。
      “5月19号,阴。今天下午我去办公室送作业,王老师竟然抱了我。我吓坏了。我闻到他身上有浓浓的酒气,老师应该是喝多了,肯定不是故意要抱我的。可我还是好害怕。我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和默宇哥哥呢,他们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两个人了。”日记后面画了一个难过的表情。张扬注意到从5月19号往后,蓓蓓的日记本上就再也没出现过笑脸了。后面的内容简直令人发指,李军山的侮辱打骂,王海洋的猥亵侵犯包括同学对自己的人身攻击以及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张扬无法想象童蓓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记录下这残忍的一切的。她把自己复仇的经过也写进了日记里,但那些关于复仇的日记上,也没再出现笑脸,甚至是王海洋被抓,李军山瘫痪,夏美失身都没能让童蓓蓓再感到快乐。从日记里,张扬看到了一个天使般的女孩儿是怎样一步步被逼成恶魔的。
      张扬怒不可遏地喊道:“禽兽!”他狠狠地一拳捶在桌子上。日记最后一页,却只有一行字:“别为难我家人和朋友。再见了,张警官。”什么?这是什么意思?童蓓蓓......难道是想用自己的生命结束这一切?反应过来的张扬抓起车钥匙飞奔而去。
      “童蓓蓓!千万别做傻事啊!”张扬心急如焚,开了警车来到学校。
      “警察办案!”张扬一边朝门卫大爷挥了挥证件一边急匆匆地跑了进去。一口气跑上二楼,张扬冲进教室,刚下早自习,教室里乱哄哄的。他随便抓起一个人问道:“你们班童蓓蓓呢?在不在?”
      “又是找童蓓蓓的,她到底有什么本事勾引了这么多——”听见声音的夏美回过头来,“张,张警官,怎么是你?”一看来的人是警察,夏美顿时收敛了几分。
      “我问你童蓓蓓来了没有!”张扬凶狠地冲夏美喊道。
      “没,没来。”夏美被张扬这幅样子吓到了。
      “谁知道童蓓蓓去哪了?她现在可能有生命危险!”张扬焦急地喊着。
      “啊?生命危险?”
      “不会吧......”
      “怎么回事啊?”
      “这个人好像是警察......”
      教室里一时间炸开了锅。
      “刚刚顾默宇和一个男的来过,他们好像说去什么......什么江了。”夏美快吓哭了,她很怕童蓓蓓出事自己要负责任,慌忙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张扬了。
      “什么江......厌离!厌离江!童蓓蓓在日记里提过好几次。”张扬想起来了,转身夺门而出。
      “蓓蓓!”何嘉连跑带爬地朝江边跑去,摩托车倒在路边。顾默宇猜得没错,蓓蓓果然在这儿。只是......
      “蓓蓓!”顾默宇撕心裂肺地喊道。
      “蓓蓓!醒醒!你别吓我,醒醒啊蓓蓓,童蓓蓓!”何嘉看到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童蓓蓓双腿一软,直接扑到在她身边。八尺男儿岂会轻易折腰,只因眼前的画面太过悲恸,何嘉彻底被这女孩乱了分寸。
      “蓓蓓!蓓蓓......蓓蓓对不起......”顾默宇放声痛哭,他拉起蓓蓓的手,拿出她手里握着的一个小瓶子,几欲昏倒。
      “快叫救护车!”何嘉夺过瓶子看了一眼,上面贴着一个小骷颅头。
      “童蓓蓓!”张扬来不及关车门就朝他们飞奔而来。
      何嘉见状抱起蓓蓓就往张扬那边跑去
      “快!去医院!”何嘉大声冲张扬喊道。
      “小子!把那个瓶子带上!”何嘉又回头对顾默宇说。
      顾默宇捡起瓶子和他们一起上了车。
      微风拂动了白色的窗帘,桌子上的鲜花散发出阵阵幽香。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鸟儿在枝头欢快地轻唱。
      “妈妈。”病床上的童蓓蓓睁开了眼睛,看到童艳坐在床前,虚弱地发出了声音。
      “蓓蓓,蓓蓓你醒了!”这声轻轻的呼唤足以将童艳从浅眠中惊醒,“真是太好了!”童艳惊喜万分。
      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干涸的嘴唇,以及那双像受伤小鹿般的眼睛,童艳原本欣喜放光的眼里竟然渗出了泪花,她恨,心痛,愧疚。
      张扬从日记中得知蓓蓓从王海洋那里偷了毒药,拿着那个带骷髅头的小瓶子找到了狱中的王海洋。王海洋为求减刑积极配合,老老实实把解药配方告诉了张扬。这才从死神手里夺回了蓓蓓年轻的生命。
      “那个叫何嘉的小伙子去买饭了,饿了吧。”童艳温柔地对蓓蓓说道。看来他们已经认识过了。
      “默宇那孩子每天放学都来。”童艳接着说,“哦对了!张警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一定要你亲手打开。”童艳拉开床头桌子下的抽屉,拿出一个档案袋。
      蓓蓓打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装着的,竟然是自己的日记本。她明白了张扬的心意,眼眶不禁有些湿润。童蓓蓓转头看向窗外,旭日东升,云开雾散,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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