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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番外一:我们都有家,但还是要相依为命,是不是? 杨靳&江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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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韩第一次见杨靳是在望县六中的后巷,巷子里有两个收保护费的学生,长刘海下是偷偷染的两撮黄毛,镶着铆钉的破洞裤,歪嘴叼烟,痞里痞气。
江韩从这过总能看见那两个混混,有的时候心情好会喊两嗓子制止,有的时候就翻上矮墙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被抢的学生害怕的哆哆嗦嗦的离开。
但是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巷子里仍然是抢与被抢的故事,只是在巷子口多了一个面容清冷的看客。
少年穿着整齐的校服,腕上的手表,书包和鞋子上的logo都像是在告诉巷子里的两个人:这是只肥羊。
少年也看见了巷子里的一幕,推了推眼镜,慢慢的靠在墙边,一脚向后蹬在墙上,脸上微微有点不耐烦的看着巷子里,像是在说,怎么还不结束?
江韩莫名来了兴致,这小孩是在这等着被抢呢?
巷子里两个混混查了查抢来的钱,琢磨着能在哪个网吧包夜,少年已经慢慢站直,一步一步的走进巷子,两个混混看清来人,下意识的往墙边靠靠,和少年目光相接只一瞬,又交错开,少年已经走出巷子,江韩只能看见一个瘦弱的背影。
有意思。
江韩翻下墙头,“那小孩什么来头?”
两个小混混吓了一跳,“江哥。他叫杨靳,我们学校的。”
杨靳,江韩默默念了两遍他的名字,“什么来头,这么肥你们都不动?”
小混混挠挠头,“老师的眼珠子,动他太麻烦。”
江韩明白了,合着是个好学生,只是好学生看到那一幕不但无动于衷,还有点习以为常,甚至是不耐烦?
江韩没什么正经事,天天七混八混,这会来了兴致,抬脚就跟上了那个叫杨靳的小孩。
只是小孩太机灵,领着江韩兜了半天圈子,才转过来盯着江韩,“你跟我这么半天,是要钱吗?”
小孩刚开始蹿个,瘦削的肩膀被校服罩住,和自己说话的语气甚至不比菜市场讨价还价来的激动,江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哥哥不要钱。”
两个天南海北的人,就这么认识了。
(二)
小孩太早熟。
江韩看新闻里说,小孩太早熟容易不长个,但是看着杨靳半年蹿出一长截,江韩感叹新闻也不能全信。
杨靳坐在吧台里写作业,很不客气的让江韩把音乐声调小一点,江韩乖乖照做,但偏要嘴贱:“哥哥这是酒吧,要为顾客搞气氛,不是你的自习室。”
小县城里五点半的酒吧,哪来的顾客?
杨靳看了他一眼,从脚下的书包里掏出钱包,“那我包场,你把音乐关掉,换成步步高。”
步步高是望县六中的上课铃声。
江韩乖乖闭嘴,杨靳是有这个实力的,江韩有一次跟着杨靳回家的时候,看见他走进一栋小别墅,装修精致,庭前还带着草坪花园的那种,即使是在望县也能看出来价值不菲。
这家酒吧是江韩老大的场子,虽然效益不怎么样,但是面子比钱更重要,酒吧容易被人生事,老大知道江韩心黑手狠,就让他看着场子。
杨靳来过一次之后,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经常放了学也不回家,窝在吧台写作业。
其实杨靳谁也没说,他只是喜欢这个吧台里面的空间,狭窄的一条,隔绝了所有人,像是只为自己开的口。
杨靳不愿意回家的事,江韩早就发现了,而且在他这个岁数夜不归宿第二天还能安然无恙的,江韩是第一个见。
江韩原本只当是个有意思的小孩认识,但是认识的久了,自认有分寸的江韩也失了分寸,问题问出口的一刻,江韩就后悔开口,只是杨靳愣了一瞬,慢慢的开口:“有血缘的不一定是亲人,住在一起也未必能叫做家人。”
就此止住,江韩再没过问。
江韩老早出来混社会,虽然没上过几年学,但是也知道杨靳正在上初中,每天混在自己这个酒吧也不是个事,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酒吧就被砸了。
那天杨靳刚放学,书包刚摘下来,酒吧的门就被人狠狠踹开。
为了给杨靳留出一段安静写作业的时间,江韩前不久让酒吧的服务生推迟一个小时上班,那些人就是算准了这个时间酒吧里没人。
听见动静的时候,江韩第一个反应就把杨靳按进吧台里,“别出来。”
铁棍首先砸向了吧台,碎玻璃溅起哗啦啦的落在地上,杨靳静静的背靠着吧台坐在地上,江韩凭借地理优势,在卡座中间和那几个人周旋,但一个人终归难敌,很快就被人从后制住,面前的铁棍高高扬起,江韩突然看见杨靳站在吧台后,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江韩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怎么躲开面前的铁棍,而是,这样的场面被小孩看在眼里,会不会给他造成心理阴影?
“小孩——”江韩想让他蹲下,但是下一秒就看见杨靳高扬起右手,手里的酒瓶已经脱手。
江韩心道:这会扔给我玻璃瓶有什么用?我能抓住吗?
“砰——”
酒瓶在对面的男人头上爆开,酒水喷射开来,趁着身后人晃神的工夫,江韩已经挣开桎梏,翻身捡起铁棍,还不忘给杨靳个眼神:小孩,下手挺黑啊。
杨靳动手伤了人,没有丝毫惧意,又抄起一瓶酒,瞄准另一个人。
江韩要小心身边的人,还要牵制住想到吧台抓杨靳的人,难免吃力,准备拉着杨靳丢了酒吧逃跑。
“你们干什么的?”
来闹事的几个人离开后,江韩拍拍来上班的服务生,“来的太及时了。”
服务生一脸愁苦,只当那几个人是闹事的客人,“老板,这怎么弄啊?要不报警吧?”
江韩底子也不是十分干净,而且沾点黑的人都不愿意碰见白,江韩摆摆手,“算了,你通知大家,今天先不上班了,明天过来收拾一下,需要置办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江韩咬紧后槽牙,敢砸江哥的场子,让你十倍奉还。
“我已经报警了。”杨靳从吧台后拎起书包,抖落上面的碎玻璃。
“靠。”
望县有几个所谓的帮派,这一片归谁管,片警心里门清,怕惹麻烦,刻意托了一会才鸣着警笛出警。
江韩一向不怵谁,只是到底年轻,而且本身也没有做好和警察打交道的准备,所以警察询问的时候,反倒是杨靳在旁边口若悬河的颠倒黑白。
片警看着杨靳还穿着校服,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只见杨靳打了个电话后,片警的态度立马变了,对着电话恨不得90°鞠躬:“是是是,杨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认真工作,仔细排查。”
电话转递给杨靳,杨靳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但还是接过电话,“爸,我没有,我是见义勇为。”
江韩:连着开瓢俩人,神特么见义勇为。
江韩听过片警嘴里的那个名字,准确的说是在新闻里看过,西装革履的坐在红桌布铺着的会议室里,面前一个陶瓷水杯,说话时的威仪让两旁的官员如坐针毡,原来小孩是这个背景。
片警做完笔录就走了,江韩锁了门,拉着杨靳出来。
街边的长椅,杨靳握着棉签沾着医用酒精替江韩清理手上的伤口,杨靳的手很稳,丝毫看不出是刚刚动过手的样子,江韩另一只胳膊架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小孩,你一官二代天天跟着我混什么?”
“体验生活。”
杨靳把伤口用创可贴包好,换了根棉签,替他清理嘴角的伤。
“明天新闻就会报道今天砸店的人是谁,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怕警察查,用白来保护黑,远比那些纯黑的,更让人害怕。”
江韩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老太太也是在自己打架之后,给自己包扎伤口,不停的絮叨,自己出来讨生活,把她送到了养老院之后,已经很久没去看她了。
江韩这么想,突然嘴上就没了把门的,“你好像我奶奶。”
杨靳手上用力,酒精渗进伤口,痛的江韩哎呀一声,杨靳撕开创可贴,凑近了比划,恶狠狠的贴上去:“我像你大爷。”
江韩突然笑了,低下头去。
(三)
小孩的唇凉凉的,江韩反应过来的时候,大脑短路了一瞬,然后,他只想要更多。
两人离得极近,方才擦在嘴角的酒精慢慢挥发,弥漫在鼻息间,熏得人醉,江韩感觉到旁边的人瑟缩了一下,长手从椅后绕过,直接将人揽入怀里,少年怔了一下,闭住了眼,抬手拽住江韩的衣襟,狠狠的向下拽,江韩像是得到了允许,更像是鼓励,就着他的力道低下头去,渡给他身体里升腾的热。
少年嘤咛一声,江韩觉得脑子中有一道线崩开了,这样,好像还不够。
“妈的,”江韩抬手撕下嘴边的创可贴,这个东西实在影响气氛。
江韩攻城略地尤嫌不够,突然,怀里的人唇上的温度猛地散去,整个人在战栗颤抖,江韩睁开眼,小孩眼中满是惊恐和不安,江韩心一紧,小孩的眼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是什么让他害怕?
江韩握住杨靳搁在自己胸前的手,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和杨靳一样校服的女生,小小的个子,圆圆的眼睛。
江韩突然笑了,一瞬间脑中百转千回,已经生出许多想法。
小姑娘走近,步伐匀速,眼中很平静,没有任何异样的情愫,她看见杨靳,轻轻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目不斜视的走远。
江韩舌尖绕着唇边舔了一圈,杨靳看见他的反应,心里猛地一跳,反手握住江韩的手,少见的慌张道:“你不能动她。”
杨靳的紧张让江韩不满,“有什么动不得的?”
“她就是谷雨,我以前和你说过的。”
江韩回忆了一下,“你说的那个,让你羡慕的,能做自己的,你的同类?”
杨靳点点头,“不动她,”说着又挑起嘴角笑得匪气十足,“她有什么可羡慕的?”
江韩一向说到做到,既然说不动谷雨就不会动她,杨靳心里安定,重新给他贴上创可贴,收拾长椅上的东西,江韩看着他的动作,调笑道:“小孩,和哥哥接吻你都不害羞吗?”
杨靳把医疗包包好,塞进江韩怀里,“害羞,没有下次了。”
江韩回味了一下,手指揩过嘴唇,“那可不行。”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起了。
酒吧被砸,老大动怒,也要拔了对方的地盘,江韩一连好几天不见人影,六中的贴吧里也多了一篇转载的帖子,校园里也在流传谷雨是同性恋的谣言。
杨靳第一时间就猜到了是江韩的手笔,他没有动谷雨,却选择了这种方式不让她说出去,自己在学校还会装出合群的样子,但谷雨却一向独来独往,现在出了这个传言,就算她把那晚的事情说出去,别人也只会认为是谷雨想拉杨靳下水。
杀人诛心,杨靳第一次直面江韩在社会上的那些手段,忍不住的脊背发凉,杨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江韩想要保护自己。
谷雨在学校更加孤僻,她的值日是一个人,她收作业永远少几本,得奖被人在背后刻薄议论,她甚至不被允许进本楼层的女厕所。
杨靳亲眼看见,放学后,谷雨一个人站在走廊,弯腰捡起那张被人撕碎踩在地上的书法作品,面无表情的团进垃圾桶。
江韩终于回来了,杨靳从没有那样的爆发过,歇斯底里的质问,摔掉了周围所有能摔的东西,甩出那些自己从来都克制不会说出的伤人的话,不停的问为什么,她不会说出去的,不会的。
江韩只是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看着杨靳平静下来,淡淡的说:“因为我不想冒险,与其亡羊补牢,我更想要铜墙铁壁。”
江韩朝杨靳摊开手,有气无力,“哥哥累了,过来抱抱。”
杨靳走过去,站在他身前弯腰抱住他,江韩声音闷闷的:“几天不见,小孩又长个了。”
杨靳的手搭在江韩的肩膀上,听见他轻轻的“嘶”了一声,杨靳猛地推开他,脸色铁青:“你去打架了?”
“你以前都不会亲自参与的。”
江韩愣了一下,无奈的笑笑:“这回老大发话了,没办法。”
杨靳退后一步,“你执意裹着黑,我劝不动你,只是我以后是要走在阳光底下的。”
江韩摊在沙发上,衣角向上掀起,杨靳能看见他腰间有瘀伤,但是杨靳不能心软,不能回头,他要让江韩从泥里淌出来,他要让江韩看见自己的态度,更要看见未来。
(四)
杨靳躲了江韩一个礼拜,终于在一个周末,江韩忍不住,跑去了那栋精致的小别墅。
走近的时候,江韩就听见了一个女声在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有那一个人,声嘶力竭,江韩下意识想到了那天杨靳的歇斯底里,还有那些熟悉的话,江韩止住脚步。
没过一会,曾经在电视里看过的男人依旧西装笔挺的从别墅里走出来,钻进门前听得小轿车里,扬长而去。
别墅里的女声渐渐平息,杨靳从别墅里走出来,扶着铁栅栏,不停的喘着粗气,抬眼就看见了栅栏对面的江韩。
杨靳苦笑一声,“你听到了吧?不幸的婚姻会把淑女逼成泼妇,把好人逼成疯子。”
江韩领着杨靳出来去了奶奶在的养老院。
老人家因为老年痴呆已经认不清人,拉着杨靳的手喊小韩,从柜子里那出饼干不停的往杨靳的手里塞,“小韩,小韩快吃,奶奶这回买了好多。”
杨靳温和了眉眼,坐下陪老人家说话。
江韩坐在旁边用小刀灵活的削苹果,笑着说:“我把奶奶送到这,离开家的时候和你差不多高。”
护理来查房,江韩站起身,“我存的钱还剩多少?给奶奶买点别的吃,不够我再存一些。”
护工摆摆手,“钱都是够的,只是老太太除了三餐就只吃这个饼干,偶尔吃点水果,还一定是要那种放了很久的,别的看都不看。”
江韩怔住,半晌才道:“你下回把水果上剜几个洞再拿给她。”
“老人的情绪很不稳定,每次你来她都要缓好久。”
江韩点点头,“我知道了。”
奶奶要睡午觉,两人就离开了。
回去的大巴上,江韩闭上眼,喃喃道:“以前家里穷,家里唯一的调剂就是那个饼干,用米汤两块就能泡一大碗,那会买不起水果,奶奶就等着水果店临关门,去买挑剩下的,不新鲜的那种便宜水果,她现在还吃那种。”
江韩的声音哽了一下,仍旧闭着眼,只是握着杨靳的手微微用力,“我那会不上学出去挣钱,奶奶知道我打架,每天提心吊胆的等我,还要给我上药包扎,我说没伤着,她也要扒开衣服看,明明老眼昏花的,看伤一看一个准。”
“我记得,那会她已经有些不清醒了,我挣了钱,大清早就出去买水果,买最新鲜的,她还不肯吃,直到我把水果戳到一个一个洞,告诉她这是烂的,剜掉的,她才肯吃,还夸我会挑,烂掉的都这么甜。”
“我这几天看了本书叫《白夜行》。”江韩转过来看着杨靳的眼睛,“我想过了,黑夜里能代替太阳的爱很伟大,但我很自私,我想和你并肩看太阳。”
(五)
一直裹挟在淤泥里靠着淤泥生存的人想从中抽身弹劾容易,江韩扒了层皮才勉强站在阳光底下,但他走的每一步疼痛,都是走在未来的路上,他觉得踏实。
杨靳在小别墅里和那个男人坦白,江韩就站在外面,接下来,声嘶力竭的变成了那个男人,那个女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讥笑,各种嘈杂交织在一起,像是已经吞没了杨靳,江韩紧紧的握住铁栅栏,拼命的告诉自己,不能进去。
杨靳说过,如果江韩进去了,那么,杨靳就会像那个女人一样,永远也出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靳踉跄着走出来,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摇摇欲坠,江韩接住他,杨靳声音也在颤抖:“我向他坦白,他只在乎脸面,仕途,那个女人,因为我让他丢脸而觉得畅快,她居然这么高兴,她说这是报应,哈哈,报应。”
杨靳的状态像是癫狂,他紧紧的拽着江韩,“我们都有家,但还是要相依为命,是不是?”
江韩揽住他,“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你就是我的命。”
杨靳在那年夏天来到了盛河,盛河虽然离望县并不远,但一切都是新的,除了谷雨。
江韩在电玩城见到谷雨的时候,心里还是不安,直到谷雨转身告诉杨靳,叶舟、孟娜和老庄都在这里,她在提醒杨靳,不想让他暴露在人前。
杨靳感受到了江韩的不安,他也想去更新的地方,去更远的地方,比如远南。
远南和望县和盛河都是天涯海角的距离,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一切都是新鲜的,他们彼此是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我们被亿万万人抛弃,但于坠落中你将我捞起,我就看到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