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有枝可栖》江乔一

37、远山复又明（二）

　　许旭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六点之后。
　　一进门就一通噼里啪啦的吐槽：“你什么时候换的病房，也不提前说一下，找了半天问了袁主任才知道你到这里来了。”
　　顾寄树这才想起来因为没有她们的联系方式忘记通知她们江之换了病房，连忙道歉：“抱歉，是我疏忽了。”
　　他这态度诚恳倒是让许旭把想要继续吐槽的话都咽了回去。
　　不过更让人在意的点是从她们进了门，江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非常不合常理。
　　“怎么回事，不说话？”
　　“还是没力气说话？”
　　“难道是不想见到我们，打扰了你们的二人世界？”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江之看顾寄树一眼，他就明白该怎么说了。
　　“她现在嗓子哑了。”
　　“怎么哑的？”
　　“呛水咳嗽伤到了，现在说话没声。”
　　“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呛水啊。”
　　“发个声音我听听？”
　　江之横她一眼，不甘不愿的哼了一声。纯粹的气音，嘶哑，大概破锣嗓子说的就是她这样。
　　她声音一出，几个人都笑倒成一片。
　　“天呐，你的嗓子，哈哈哈哈，你的声音实在是太搞笑了。”
　　“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声音。”
　　许旭笑着拿出手机，“来再说句话试试，我得给你录下来，哈哈哈。”
　　要是手上有东西，江之恨不得立马拿着朝她们扔过去，一群损友。
　　玩笑归玩笑。
　　问了病情，又絮絮叨叨插科打诨聊了半天。她们围着床边说着，江之靠着床静静的听，偶尔拿着手机打几句话，一室的欢声笑语，才显得时间不那么难熬。
　　就这样一直聊到八点多她们才走。
　　等她们走了江之的兴奋劲还没散，“我突然想起来，小奶狗呢？你一天都在这，它怎么办？”
　　顾寄树自然都已经安排好了，“没事，我来之前把它送到我家了，家里的阿姨会帮忙照顾它的。”
　　“那就好，说起来还蛮惦记它的。”
　　顾寄树想起来家里之前装安保系统的时候有安过几个摄像头，“手机连了家里的监控，我打开你看看它？”
　　有监控，江之非常意外，“好啊。”
　　监控一打卡就看到小奶狗在他家的客厅玩的不亦乐乎，这场景江之原有预料。早在她家，小东西就喜欢在家跑来跑去，还喜欢叼着东西来找她。之前还怕它不适应外面就没给送去给别人照看，结果它倒是一点都不认生了。
　　“它好像太皮了一点。”江之斟酌了半天才打字，是真心的担心小家伙会弄乱他的家。“而且它居然在你家适应的挺好的，之前我还以为它会怕陌生的环境。”
　　“大概是我把你家里它的东西都拿过去了，有熟悉的东西所以它不会陌生。”
　　“都？”
　　“恩，家里宽敞，放得下。”
　　重点的宽敞吗？难道重点不是居然全部拿走了？
　　之前许旭知道小奶狗没有主人来认领，又特意拉着她去买了一堆东西，从吃的喝的住的玩的应有尽有。
　　“好吧。”
　　画面里小家伙放下咬着玩的球，又开始在家里撒欢的跑，撞到沙发，又奔着落地窗去。灯光将它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它先是愣了神，又左晃晃又晃晃，最后和自己的影子斗起了狠。
　　它在家里犯蠢，两人看的是津津有味。

　　接下来的几天是日复一日的挂点滴吃药，做雾化，还有常规检查。顾寄树则是陪她在病房里工作，开着的电脑也没关过，还有高轩拿过来成堆的文件。病房俨然成了他的办公场所。但是再忙，江之要做什么他都会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事。

　　墨园的宣传片上线之后反响不错。
　　顾寄树的工作纷沓而至，听他说墨园招商进展不错，也有很多人打来电话想要找他们做设计。
　　江之的微博也被各种消息占满，大多都是夸赞她的好作品，也有说想约拍的，她闲得无聊偶尔会翻出几条给个回复，对于要约拍的都只能委婉的拒绝，表示现在不方便接。
　　术后第五天，引流瓶也去掉了，她脖子依旧是麻木，但也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住院期间，六七点醒来查体温，七八点查房，准点的午饭晚饭，十分规律的生活。特殊病房的好处就是八九点不和普通病房一样需要关灯，但仍有护士过来提示早点休息，她很久没尝试过这样规律的休息，意外的感觉精神比工作的时候好了很多。
　　她的气色也慢慢在恢复，只是嗓子没有变化，嘶哑难以发音，也就只坚持性的能多说几个字而已。
　　医生查房告诉她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一切都看似朝着好转的方向再走。
　　谁也没料到，临出院前一天，江之忽然觉得全身无力，胸口发闷，起先也没太在意，直到晚上突然就开始吐了起来。顾寄树连忙喊来医生帮忙检查，结果却是没有任何问题。
　　等到了第二天，检查还是没有任何问题，医生分析可能是其中一种抗肿瘤药物引起的副作用，没什么大碍，也就照常出了院。
　　出院前她拿到了最后的冰冻病理切片结果：甲状腺□□状癌（T1N0M0），桥本氏甲状腺炎。
　　很幸运，最轻的分类中的原位癌，没有淋巴结受累，没有远处转移。
　　最好的结果不外如是。
　　收拾好东西，办好出院手续，这一程算是有了阶段性的句点。
　　出院这天，阳光明媚。踏出住院大楼，江之下意识的抬手遮住眼睛，阳光耀眼，寒风瑟瑟，温室待久了有些不适应。
　　站在楼下，回望着住了几天的这栋楼，江之竟然生出了几分不舍。
　　“走了，我们回家。”顾寄树帮她拢了拢围巾，扶着她往车库去。
　　出了车库，开上主路，开过了她家，江之发觉，这是去他家。
　　他在开车，江之不好问。顾寄树发觉她的目光，主动向她解释：“先去我家，接了小家伙再回来，把你一个人放家里，我不放心。”
　　他说的在理，江之也就默认了。
　　再次走进他的家，与上次感觉有了些许不同，也许是因为来的身份变了，她的心境也不一样了。
　　之前来去匆匆，也只稍稍掠过一眼。
　　车从大门开入车库，他们从车库出来，入眼是墙边绽放的红梅，如火的花朵，如墨的枝干，后方是白墙黛瓦的围栏。如画般的景，她看的有些出神。
　　等她回过神，顾寄树倚着门回望着她，见她不动也不催她，只静候着迎她入门。

　　顾寄树打开门，客厅有些乱，不得不说，有了小家伙，他的家里倒是有了不少生活气息。被小家伙拖得满地的小玩意，洒落在各个角落，小家伙听见声音，飞快的闪过来，求着亲昵。
　　许是好几日不见，小家伙更加黏人了。江之被它蹭的绊住了脚步，只得蹲下身，给它安抚，逗弄了好一会，它才满足。
　　江之因为担心伤口，僵直着上半身蹲下，又僵直的起身。一个不稳，堪堪就要倒地。旁边的男人反应迅速，一手扶住她的腰身，一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扶起。
　　“慢一点起身，别着急。”
　　“嗯。”江之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声音一出，嫌弃的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伸手抚平她的眉心，“别皱着眉了，医生都说了你要练习发声，过段时候好了就不这样了。”
　　他的手心温热，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额间，热的她心间发烫。江之红着脸微微往旁边躲了一下，她还不是很习惯这样的亲昵。没躲开，他的另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肩膀。
　　察觉到她的羞涩，他收回了手，牵着她往沙发去。
　　“先坐着休息一会，阿姨做了饭，等会吃完饭我们再走。”
　　身体被他轻轻的扶着陷阱柔软的沙发里，江之也被这柔软包围的不想动弹。也就说不出反对的意见，反正时间还早，也是到了吃饭的时候。
　　顾寄树家里的阿姨是钟点工，并不会住在这里。只是定期过来打扫，偶尔给他做个饭。
　　最近他也是让阿姨每天都来帮忙喂一下小家伙，今天他提前打过招呼，说要中午回来吃饭，交代了江之能吃的东西，阿姨便做好了饭才离开。
　　他进厨房看了下，桌上放着的还是温热，煲里面还有炖好的汤，他只需要稍稍热了一下，就可以吃。
　　见他进厨房，油烟机的声音传来，好一会没出来，江之便有些担心，怕他不会弄。
　　不过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正等她从沙发上起来，往厨房走的时候，顾寄树已经端了菜出来。
　　把菜摆放上桌，拿出碗筷，江之要帮忙盛汤的时候被他拒绝了。
　　“去那边坐好，我来端，听话。”
　　想帮忙，反倒是被赶了出来。好吧，谁叫她还是个病号呢，她也不再逞强。
　　江之悻悻然的坐到饭桌边上，等着他过来一起吃饭。
　　上一次是他生病，她做饭，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两人倒是对调了。
　　虽然不是他亲手做的，好歹也算是下了厨房。
　　阿姨手艺不错，汤鲜，菜爽口。顾虑着她才出院，菜都偏清淡。医生说以后她尽量不要吃海产品，家里的盐也最好换成无碘盐，阿姨在顾寄树的交代下也把这里的盐都换了。
　　这顿饭她吃的还是不多，每一种都只扒拉了几口，又喝了点汤就觉得自己饱了。顾寄树也不勉强，她最近都是这样，吃的不多，他怕她饿，备了不少吃的。
　　吃饱之后，江之这回是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了，也不提要走的话，躺到沙发靠近落地窗的一端，晒着从玻璃窗透过的暖阳，舒服的眯着眼，犯起了困。
　　顾寄树让她躺好后，他就去收拾碗筷。
　　小家伙也不闹腾了，在沙发脚旁边寻了个有太阳的地，开始打盹。
　　等顾寄树收拾好从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人一狗，在这午后的阳光里睡得安逸。
　　他平日里很少用手机拍照，此刻却分外想留住这一刻的影像。悄悄的走近，蹲在沙发边上，拍了下这一刻的美好。
　　虽然他往日里的拍照技术并不怎么样，甚至一直被齐建飞吐槽直男摄影，但是这一张倒是很好看。江之白皙的脸，在阳光下都能透过光看见浅浅的绒毛，紧闭着的双眼，纤长的睫毛清晰可见，像极了读书时候午睡的样子。
　　午后的宁静，身边人的温暖，一切都足以勾起他的睡意。
　　给她盖上薄毯，自己也睡在另一侧的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