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有枝可栖》江乔一

30、盼一城暖阳（一）

　　江之醒来，天已经大亮。昨晚的事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凌晨才慢慢睡着。
　　又忍不住怀疑昨天是不是只是自己做了一个美梦。
　　客厅里昨天没收拾的水杯在昭示着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发生过。
　　昨天她终于把自己内心隐藏着的秘密宣之于口，心里的负担也少了许多，现在就只剩下家人还没说。
　　就算再不亲近，那也是要给她手术同意书签字的亲属。
　　十点多的时候许旭打来电话，“之之，先把你的检查报告都打包发给我。陆夕青那边已经沟通过了，要把资料拿给主任看了之后再定夺。”
　　“好，等会拍了发给你。”
　　那边一阵急促的声音，好像出了什么事，江之隐约听到的就是有人在大喊大叫。
　　“先不和你说了，这边有个病人突发情况，我要过去一下，你记得发啊。”
　　挂了电话，江之就把之前的检查报告拿了出来，一张张的拍了发给许旭。那边应该是还在忙，半天没有回应。

　　江之心下了然，看了下时间，直接回了江城另一端她爸妈的家。
　　这个家，她真的是太久没回来。
　　上一次回来已经是半年前，最后走也是闹得不欢而散。
　　和大部分父母一样，他们总是认为女儿最好的归宿总是要找一个男人嫁了。无论她外面过得多么恣意潇洒，没有男朋友就是她的原罪，她就是个失败的人。
　　后来零零散散的几个电话，什么话题都能扯到嫁人上面，索然无味的聊天越来越少。就连上次，不就是又要她去相亲吗。
　　总是打着关心的旗号，逼迫着她。在江之眼里哪里是关心问候，和问罪没多大差别了，一问就是有罪，罪大恶极。

　　想到这里，江之有些头疼，开门都有些犹豫。
　　一进屋，只有她妈妈李颖一个人在家。
　　李颖在家正看着电视，见到女儿回来也是很诧异：“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拿东西自然只是一个借口，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在这里生活，留下的东西自然只是平时的备份用品而已。
　　“哦。”李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爸呢？”
　　“他出门和朋友钓鱼去了，说是四五点回来。”
　　也是，她爸可能也只有这些消遣了。父母退休以后平时也就钓钓鱼养养花，看看电视了。
　　“江也晚上回来吗？”
　　“我等会打个电话问问。”
　　“不用了，我只是问问。”
　　李颖虽然不明所以，却也觉得纳闷，平时可没见她这么问过。
　　“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厨房还有些菜，我去弄一下，你先休息一会。”
　　江之应了一声好，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李颖也不再多说，起身去厨房做饭。
　　这间房里东西不多，这么久没回来，倒也没有落灰，还是她之前摆置的样子。房间里有个书柜，江之念旧，过去的书连课本都不舍得丢，全都好好的放在柜子里。当年搬家，她带的其他东西不多，唯独书本是全部都带了过来，如今已经满满当当。
　　她突然想起，初中那时候流行通讯录，一般都是毕业的时候人手一份，留下互相的赠言。
　　她提前要走，早早的就准备了一本。传给了班上同学写的时候，顾寄树还很不情愿的样子，直到最后班上同学都写完了，他才动笔留了几句话。
　　那本通讯录，她记得是带了过来。当时写是时候还以为自己会分外留念，时不时的拿出来看，现在想来，也只得一笑，若不是遇到了他，她还记得起来这个东西吗。
　　江之一排排的翻过去，最后终于在底层的角落找到了它。
　　水蓝色的封面，硬壳的包装，依然完好。打开来看，彩色的内页，已经有些褪了色。
　　她拿着通讯录坐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过来，触手可及的温热，她寻了阳光最盛的地方，沐浴着阳光翻动着手里的册子。
　　稚嫩的笔迹，当年的欢歌笑语跃然纸上。翻到最后，她找到了顾寄树当时写的那一页。相比起来，他的字迹苍劲有力，有种超脱年龄的感觉，倒是和现在的他很配。整页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第一，一定是你的。”
　　她看着眼里笑意满满。
　　回想起来，顾寄树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低调内敛。那时的他，可谓是少年意气风发，满身遮不住的光芒。
　　通讯录后面还夹着一张照片，是最后那一年秋游的时候留下的一张集体合影。她在第一排最右侧找到了自己，小小的个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顾寄树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就压在她的头上，笑得满面春风。
　　江之努力的回想，突然发现这些记忆又鲜活了起来。那天她其实是生了病，整个人都病恹恹的，煞白着脸，无精打采。早上出门的时候其实还好，她人小，没当回事，又不想错过秋游，没和爷爷奶奶讲就直接来了学校。
　　秋游的地方，其实就在附近的一个村子旁边的堤坝上野炊，都是自带的餐具和食材。老师们负责带人挖好灶台，同学们则开始结伴去拾柴，周边的小树林里有不少的枯树枝和落叶，都可以捡过来使用。至于炒菜做饭，当然是争相竞技，虽然都不是很懂，老师们就负责在旁边现场教学，出来玩，谁也不会真的在乎做的好不好吃，更多的是享受玩乐的过程。
　　等到了吃完饭后，大家去堤上放风筝，江之才渐渐觉得自己不得劲，浑身无力。她没有精神再动，和老师说了一声之后就找了个草地坐了下来，看着同学们玩乐。
　　没坐多久，顾寄树也跑了过来，蹲在她身边，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热切的盯着她问：“小芝麻，你怎么不一起去玩？”
　　江之无力的开口说：“不舒服，不想动。”
　　他脸色立刻慌乱了，也蹲的更低了，眼睛直晃晃的盯着她问：“怎么了？”
　　“没事，应该是着凉了吧，身上没劲。坐一会就好了，你过去玩吧，他们在等你呢。”她勉强的扯出一个笑对着他说，又指了指不远处那群在扯着风筝对着他们招手的人。
　　顾寄树回头看了一眼，对她说：“你等会。”说完就跑了过去。
　　远处一群群奔跑的少年少女，微风起，带着他们手中的线，托起风筝的翅膀，展翅高空。这周围的热闹，仿佛与她无关。
　　江之闭上眼，往身后的草地上躺下去。草地上铺了垫子，午后的阳光晒得让人想睡。
　　没一会，她感觉身上被人盖了东西，她睁开眼，看见顾寄树又回来了。他身上的外套脱了，只有一件短袖。她往自己身上一看，果然是他的外套正盖在她身上。
　　“你很热？”江之狐疑的打量着他，今天的天气不错，虽然初秋也有二十多度，太阳一晒，周身暖洋洋的，但也不至于一个短袖就能扛着。
　　顾寄树毫不在意的说，“是啊，刚跑了一圈，正热着呢。你又躺着，正好给你盖一盖。”
　　“不玩了？”江之瞥了一眼那边热闹的人群，好像在比谁的风筝飞的更高。
　　“不玩了，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过来晒晒太阳。”他也躺下去，随手揪了一片草叶子在手上把玩着。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躺着。
　　后来，老师叫人集合拍合影，拍照的时候，顾寄树个子高，自然被安排在最后排的中间。他不乐意，趁着老师不注意，跑到了江之身后，和她身后的同学换了个位置。因为是在边上，后面也没什么遮挡的，老师看到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等老师喊一二三的时候，他作乱的手就这样放在了江之的头上。
　　这一天就在合影中落下了帷幕。

　　她把合影放到顾寄树留言的那一页，并排放着，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顾寄树。
　　之之：突然翻出来。
　　收到江之消息的时候，顾寄树正在对着手机发呆。他一直看着和江之的对话框，不知道该发什么消息过去。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又喜又惊。喜的是，他终于和江之有了更多的机会，惊的是江之身上发生的事。
　　看到江之发过来的照片，他一眼就看出来是初中秋游的时候。那句话，是他给江之通讯录的留言。当时写的时候，只是想着如果有机会再次相逢让着她，把第一让给她也无妨，只不过他没想到相逢竟然隔了这么多年。
　　现在，他突然有了更好的想法。
　　SHU：第一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顾寄树的消息回的很快，江之看着他的消息，无声的笑了。她想或许，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真的很不错。这漫长的人生，相互扶持，也就不那么孤独了。
　　江之：是啊，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顾先生，以后还得多多倚仗你了。

　　半小时后李颖来喊江之出来吃饭，江之放下手机出去。
　　桌上的菜，都是新做的，简简单单的家常菜。江之坐在餐厅一个人慢慢的吃着，李颖早已回到了沙发上，看着电视剧。听着声音，大概又是什么生活伦理剧。
　　吃完饭，江之默默的去收拾碗筷，厨房里的东西，多少年了还是那样的摆放。她洗着碗，水慢慢的冲刷着，她竟然有些犹豫是否要说出实情。他们能承受的了吗？和许旭和顾寄树他们不一样，他们的接受能力和老旧的观念注定会让他们无法明白。
　　再次回到房里，许旭那边的消息已经回过来了。
　　许许：“东西陆夕青已经拿给袁主任看过了，那边说没问题，这几天有空床了就通知你过来，你做好准备就可以了。”
　　之之：“好。”

　　江之想了想把自己心里的打算分别发到了小群和顾寄树那里。她决定不告诉父母实情，只说要外出一段时间。

　　SHU: “到时候我陪你，只是快过年了，你父母那边怎么解释？”
　　父母会理解吗？江之想了想好像以往确实没有过年不在家的时候，之前就算再不想回家，也会在过年前一天回来。
　　之之：“就和他们说我要去外地出差好了。也没办法了，只是这次，就让他们过个好年吧。虽然少了我一个人，总比让他们都跟着紧张惶惶不安的好。你呢，你要是陪我，你工作怎么办，家里怎么办？”
　　SHU:“没事，到时候我会安排好的。”

　　群里的消息也来了。
　　许许：“你想好了吗？我们虽然在医院可以照顾你，可是我们上班你怎么办？”
　　酥渣渣：“我来陪你吧。”
　　弥弥周：“我们轮流吧。”
　　之之：“没事，顾寄树说他来陪我就可以了。”
　　这个消息一出，一群人瞬间炸了，原本还满是压抑的氛围被炸得一干二净。
　　许旭率先发出惊恐三连问：“什么？谁？什么时候的事？”
　　苏墨倒是还记得这个名字：“你那个牛逼的同学？”
　　周弥弥依然是那个围观看戏的表情：“老实交代。”
　　她们的反应倒是还在江之的意料之中，江之心情颇好的回她们：“就是你们想的那个，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许许：“卧槽，昨天怎么没听你说，你也藏得太深了。”
　　之之：“没藏着，昨晚新上任的，这不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们了吗。”
　　江之有男朋友她们也开心的不得了，只是想到江之说过他的条件很不错，她们又有点担心他们是不是会长久。
　　酥渣渣：“你想好了吗？是认真的吗？”
　　之之：“我把我的情况都和他说了，他没有任何犹豫说不在乎，我相信他。”
　　也许，情之一字有时候真的能抵挡很多东西，再说了江之也值得。这下，都放下了心。
　　酥渣渣：“手术签字，家属不在，他可以签字吗？”
　　许许：“没事，手术签字本人就可以了，家属签字那里，有委托就可以了。”
　　酥渣渣：“好，那我就放心了。”
　　弥弥周：“那我们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他了，希望他好好表现。”
　　江之的房间朝阳，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了进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这冬日，快要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