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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灯素裳亦惊鸿 ...

  •   一、生于幽微灵秀地
      贾家分两府,宁国府和荣国府。自母亲生我不久后离世,父亲贾敬便出家修道。哥哥贾珍对我极好,嫂嫂尤氏更是关爱。我辈分虽高,年龄却小。不同于荣国府的三姐妹,宁国府只有我这么一个姑奶奶。我自小生活无忧,万事随心。
      哥哥待我再好,可是姑娘家的心事,总是不懂。嫂嫂待我小心,事事都由着我,不敢大声。我时常想,我能有这般性子,大概是跟父母不在有关。
      哥哥见我总是独坐,便将我送去荣国府。想着那边姐妹多,我能开怀些。免得整个宁国府,我连个玩伴都没有,性子越发孤僻。
      我大多是坐在外围,看着大家笑闹,鲜少和她们玩到一起。可也不得不钦叹,贾府的老爷少爷难找一个出挑的,生就得姐妹,倒是钟灵毓秀,个顶个的好。
      大姐姐元春被送进宫那天,是泾渭分明的一天。男子喜色上头,女子眼红垂泪。夜间,我辗转难眠,避开守夜的婆子,偷溜出房。不小心听见推杯换盏间,那一句句只盼大姑娘争点气,能得皇上青眼。我们贾家更上一层楼,那才是普天同庆。
      我踮脚离开,一个姑娘的芳华,轻而易举的埋葬在老爷们的缥缈前程中。
      二姐姐迎春不得宠,我时常去她那里走动。不为别的,只为清静。我和二姐姐待在一起,就像两个木头。一样临窗而坐,一个执着黑白棋,一个手拿经卷。往往一个午后,我们连三句话都说不到。
      二姐姐过得艰辛,因为她万事不大上心。可能总被否决,干脆自己没了想法。私底下丫鬟婆子都说二姐姐呆木,可是一个执棋黑白,厮杀对阵的姑娘,不说才比谢道韫,也绝不会是一个傻子。不过同我一样,找个法子保护自己。我是淡漠,她是装傻。
      三姐姐探春很讨喜,和我性格却相差甚远。可能我一生,也没有办法真的理解她。我出生便是侯门嫡女,且是唯一的嫡女,宁国府里没有人敢给我颜色瞧。我出生便有的,是三姐姐这辈子都不会有的。高门大户的嫡庶之分,压弯了多少人的腰,埋葬了多少人的血泪。嫡庶,就是天堑!
      三姐姐不似大姐姐生来贵女,不似二姐姐藏锋掩芒,她很有目标,而且一直在努力。那般争强好胜,才名志高,偏生命不好。亲娘不争气,弟弟不成才,她又放不下,只累得拖泥带水心里苦。不能行差踏错,只能挣命。
      贾家并非清净地,但好像所有灵秀,都在贾家女子身上。每一个,都生的耀眼,自有其光芒!

      二、勘破盛景难长久
      我每日和两个姐姐一起上学,倒也不是为了蟾宫折桂,顶多就是认得两个字,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今日老祖宗传来消息,要我们姐妹三人见客。前些日子听哥哥说,敏姑姑去了,留得一个女儿。老祖宗心生不忍,想把外孙女接到身边照顾。想来今日见的,就是这个远道而来的林姐姐了。
      我们三个在一众丫鬟婆子簇拥下,来到了上房。林姐姐一身素衣,脸犯病容,婷婷袅袅,我见过太多小姐女子,竟没有一个比得过林姐姐。
      一阵寒暄后,宝哥哥来了。败兴闹了一场摔了玉,我偷看林姐姐,面色含酸。原来,老祖宗的心疼,也是有先后之分的。
      一场闹剧结束,我索性回了宁国府。遣走了丫鬟,自己一个人慢慢走。
      假山后面声音影影绰绰,我想走,却听见:“琏兄弟这次去江南接回来林妹妹,想必那盐政大臣林如海,家底颇丰。”
      我似乎已经知道后面要说的是什么,转身离开。说来都是骨肉亲,怎么新丧未满,就开始算计银钱?
      往后和林姐姐相熟,越发心酸。那么好的姑娘,身边尽是豺狼。亲人蒙着笑面,软刀子割着肉,疼着还不能说,还要感恩戴德。
      许是和林姐姐境况相近,性子也相仿,我们倒是说得来。不得父母庇护之人,总是有说不尽心酸。
      听哥哥说,王夫人的妹妹要带着女儿来京待选,不日就来拜见老祖宗。
      没过几日,金陵来了人。远远一看,薛姐姐不似林姐姐柔弱,身韵丰腴,举止娴雅。宝哥哥像薛姐姐走去,我的眼光在薛姐姐和林姐姐来回流转。原来,林姐姐和宝哥哥,似有情意。
      一场笑闹归于平静,我望月沉思。林姐姐甚是聪慧,怎会不知这贾府不是福地,那宝玉不是良人?看来情生智障是对的,再聪慧之人,也愚笨了起来。
      林姑父病重,林姐姐回了江南,我也回了宁国府。侄媳妇可卿是个妙人,身姿风流,妍貌花容,颇通诗书。我倒是喜欢和她待在一处,今日送走了林姐姐,心下不痛快。独自一人去见可卿。
      我长得小,不抢眼,映着夜色上了楼。还未敲门,便听得吵闹声。只好躲在一旁,寻机下楼。
      那一场吵闹,吵得是抓奸在床,闹的是人仰马翻。哥哥声声咆哮,嫂嫂暗自垂泪。我躺在床上,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次日,便听说可卿病了。药石罔顾,总是不见好。侄儿贾蓉不见慌忙,倒是哥哥急的火上房。我时常在天香楼外张望,却不上楼相见。我忘不了那日夜里的颠倒人伦,也见不得这看似和谐的一家人,里面是何等的四分五裂,掩藏的心思又如何不为人知。
      夜半,丧音传遍贾府。我慌忙起身,问丫鬟入画何事。
      “小姐,蓉大奶奶去了。”
      我挥挥手,遣退了众人,自己窝在床上。原来,相识一场,我都没能送送你。你去了,是因为寿数,还是因为良心?
      我冷眼看着家里的一团乱麻,哥哥哭得不能自已,嫂嫂病的起不来床,贾蓉倒是借此捐了个官。那夜的丫鬟,一个触了柱身亡。一个甘愿守着棺椁,再也不回贾府。
      都说贾府好,怎么这么多人往出逃?
      一场奠仪,办的盛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宁国府的掌家人去世了。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败家根本。这看似恢弘盛大的贾府,怎么觉得有点摇摇晃晃?

      三、好事终了寻觅处
      我开始躲着人,我不知道那张笑脸的背后,藏着什么龌龊心思。
      平静的贾府,被一封圣旨,搅起了春水。
      荣国府大姐姐元春,得圣恩,封为凤藻宫贵妃,不日銮驾还家归省。
      我第一次看见那么齐心协力的贾家,有钱拿钱,有地出地,只为这荣耀的省亲。
      倾尽贾家的大观园落成,却掏空了林姐姐的家底。我身边的亲人,真的是亲人吗?
      我变得深入简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有着虎狼之心的亲人,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林姐姐。林姐姐只说自己吃住在贾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她留下泼天家财。别说吃住在贾家,就是买下贾家,也是够了的。这笔傍身之财,如今是大观园的一草一木。而林姐姐,依旧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十五那日,贾家从早上就开始等,等了一天,贵妃车架才出现。
      宫装华裳的大姐姐妆容精致,语笑间再不见旧日身影。她仰着高高的头颅,目下无尘,尊贵异常。她恨吗?恨这些将她推进火坑的亲人吗?她喜吗?这些人如今都跪在她的脚下,享受着她带来的荣耀。
      好好的元宵节,每个人都在立规矩。往常这个时间,我已经睡下了,现在还要看着这些人演着戏码。真真假假,谁在意呢?
      省亲之后,贾家更是繁盛,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水满则溢,现在这水,是不是已经快满了?
      应贵妃旨意,姐妹们住进了大观园。蓼风轩是我自己相中的院子,很适合我纠结的性子。
      从宁国府搬去荣国府那天,大哥哥留着我说了话:“你去那边也好,多闹一闹,还有个小孩子性子。有想不通的,过些日子就看开了。”
      若是大哥哥知道,我纠结的是,活在这世上做什么,他可能就不会这么说了。
      住在大观园的日子,是快乐的。我可以暂时忘却那些过往中的不堪,我只是贾府四小姐,只想着玩玩闹闹,每日有了兴致,就提笔画上两笔。
      大观园里,唯一的幸运就是我相识了妙玉。妙玉此人,那般一个绝世女子,小小年纪入空门。气质出尘,才华比仙,俗物皆厌,天生孤僻。好像这个女子就是美好的化身,可世间最容不得这样的女子。给了她容貌才华,却没有父母双全。给了她尘心高洁,却落在贾府淖泥地。原来世事公平,那我呢?又要用什么还这半生富贵?
      日子悠悠过,直到检抄大观园。故事到这里,才知道水已经开始外溢。
      大嫂子前来我这,为入画讲情,我一概不理,只一句“以后你们有事,好歹别连累我。”
      “四姑娘,真真叫人心寒,可知你是个心冷嘴冷的人。”尤氏好气又好笑说道。
      “怎么我不冷?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我看着尤氏,一字一句说的清楚。
      尤氏心中有病,哪敢听这话,只好离开。我知道,我算是撕破脸了。女子安身立命,除了夫家,便是娘家。娘家家底厚,姑娘腰板硬。而我,孑然一身,什么也没有。有的,我也不想要。身为宁国府四小姐,我回不去宁国府,融不进荣国府。
      离了贾家,我的天地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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