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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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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同燕叫监狱长开了锁,缓步走进潮湿阴冷的国民党监狱里。外头正下着雨,她穿了一双皮质的黑靴,一路从政府办公厅走过来,已经溅了不少的泥水。适才进来的时候,碰见情报处的刘长官正提了人犯往外走,那人已经血肉模糊,被刘长官的两个手下拖着往外走,一路反复撕拉伤口,不断发出已经扭曲的呜咽声。
“哟,陆小姐今天怎么到这地方来了?”
他停下来和她讲话,那名人犯就被拖着停在他二人身边,破碎的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发出古怪的嘶鸣声,叫人听着毛骨悚然。
这位刘长官是情报处的第一把手,圆滑的很,套话于无形。陆同燕懒得跟他周旋,只道:“周先生要审人。”
刘长官莫测的眼神紧紧盯在她身上,皮笑肉不笑道:“周先生向来是最心疼陆小姐的,怎么今个儿竟也舍得叫陆小姐来这等脏地方办事?”那人犯的声音愈发大起来,刘长官听着烦躁,狠狠踹了他一脚,骂道,“叫什么叫!”
那人犯便陡然安静了下去,半晌没有动静。一个手下弯腰探了探他的气息,禀道:“头儿,人死了。”
陆同燕虽然早已经见过不少更为惨烈的死亡,可眼见着一个人就这样在受尽折磨后悄无声息的死去,仍是不免心惊。她看了一眼刘长官不屑的神情,问道:“刘长官把人弄没了,待会儿怎么向上头交代?”
刘长官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陆小姐真是可爱。”顿了顿,他又向着那具尸体踹了一脚,唾道,“这种不肯开口的东西,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问不出话来的,上头从来不在意死活,从前留着他,不过寻个乐罢了。”
人命在他们眼里,卑如草芥。
陆同燕没再说话,刘长官离开的背影,让她脊背发寒。
这间牢房只关着一个人,昨天傍晚被抓住的地下党间谍霍积云,抗战期间曾任日本领事馆秘书长、重庆政府司令官,游走于党派之间,不可谓不狡猾。
现如今,这位昔日的传奇人物被捕,正被吊在阴暗角落处的刑具上。负责行刑拷打的狱监跟在陆同燕身后进来,递上来一条暗红色的湿鞭子,陆同燕皱了皱眉,问道:“什么东西?”
狱监解释道:“这是周长官让给陆小姐准备的。用浸了盐水的鞭子,没日没夜的抽上几天,再硬的骨头都熬不过去。”
陆同燕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角落处被吊着的霍积云,他的衣裳已经破碎,遍是血红的鞭痕,这牢房里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让她觉得彻骨发寒。陆同燕暗暗咬了咬牙,慢慢将鞭子接了过来,那狱监便又道:“昨儿已经抽了一晚上了,这人嘴硬,半个字也没透露。这会儿这人还昏着,陆小姐既要审人,就把他泼醒吧。”
那狱监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走到他身边,抬起一桶冰水朝他低垂着的头泼过去,陆同燕一惊,脱口道:“等等!”
——“哗啦”的水声响起来,已经来不及阻止。
深秋冷雨时节,霍积云被隔夜的盐冰水泼了个彻骨寒,霎时间,身上的剧痛和脑中的嗡鸣齐齐复苏,忍不住发出几声沉重的喘息。
人既醒了,狱监便放了桶,退出门去,留下他二人在牢房里。
陆同燕慢慢走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希望他抬起头来看看她,还是希望他永远别认出她来。霍积云听这脚步声,起初只以为是又一轮的鞭打审问,可来人脚步极轻,一步一顿,像是在犹豫什么,直到那双持鞭的手出现在他低垂的视野里。那样的白皙,那样的柔嫩,和粗糙肮脏的长鞭形成鲜明的对比——是女人的手。
他艰难的抬起头来,一双熟悉的眼睛便似穿过许多年的烽火岁月与他重逢,那双眼里的每一点情绪爱恨,他曾如数家珍。霍积云惨白的一张脸上露出了一丝恍惚的柔情,他用嘶哑的声音叫她:“小燕儿……”
天底下会这样叫她的,只有他一个。
久违的称呼让陆同燕瞬时泪盈于眶,她颤抖着伸手扶住他无力的面庞,连声音亦在微微发抖:“是……是我。”
霍积云混沌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他看清了她的衣着——国民党的陈绿色军服。他的眼神一瞬间冷下去,连那丝柔情也化作震惊,他紧紧盯着她,像是不敢相信眼前人真是昔年杨柳湖畔的小姑娘,努力要看破她的伪装似得。
陆同燕看到了他的目光,于是也低了低头,那条长鞭在她手中便愈发刺目。
半晌,陆同燕终于开了口:“霍先生,真的是我,苏州杨柳路的陆同燕。”
霍积云眼中的难以置信逐渐化作浓重的失望,他重重的咳了两声,涩声道:“这些年我寻你不见,想着这时节战火纷飞,只以为你已经不在了——却不想,你原是有了这样一个好去处。”
他言下之意,怕是宁可她香消玉殒,也不愿见到她这副为虎作伥的模样。
陆同燕忽然想起小时候和霍积云一起逃学去湖边折柳,他生的高,总能够到最嫩最好的柳枝,她瞧着羡慕,便央他帮忙,他总是很愿意照顾她这点小心思,再高的柳枝,他都能笑嘻嘻的折给她。她的父亲是霍积云的老师,待他二人长至少年时期,父亲便已经有意将她许给他做夫人,平日里偶有点拨暗示,他二人都一派腼腆,心底里,却也是早已经应允了的。
那时候战火未起,一片风平浪静之态,却不想,这副平静之下竟是暗藏着惊涛骇浪,一朝风起,便将这副太平景观彻底冲垮。
昨晚周铮夹着烟来找她,因了天色太晚,她不愿开门,周铮却并不走,只是又轻轻叩了叩,笑着问:“同燕,你未婚夫就要死了,你也不给我开开门?”
周铮最会戳她的痛楚,但凡她在场,他便总是称霍积云为“陆小姐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别人一问缘由,他便连忙摆摆手,做出一副无意说了漏嘴,十分懊悔的模样。旁人便只得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她,陆同燕只得暗暗咬咬牙,然后淡淡回一句:“好些年前长辈的一句玩笑话而已,我都已经记不清了,周先生记性可真是好。”
她其实知道,周铮这是在提醒那些长官们、夫人们时时刻刻不要忘记她的身份——共军头号卧底霍积云的未婚妻。国军政府里头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在风口浪尖上过招谋命的,她挂着这样一个敏感的头衔,自然是人人提防小心,半点口风也不会泄露给她。
这些年她一直在他的秘书层级打转,摸不到上层情报,他当属将她拘于这一处境的头号功臣。
有阵子她被这些疑心的目光盯得太紧了,终于忍不住向周铮抱怨。周铮那时刚从档案处回来,西装革履的坐在她客厅的软皮沙发上吸烟,闻言一笑,招手叫她过来。陆同燕坐在他身边,周铮便侧了头看她,他一贯漫不经心的眼神牢牢定在她脸上,竟十分咄咄逼人,叫她没来由的心虚,她偏过头不想叫他看见,低声问:“周先生盯着我做什么?”
周铮眯着眼,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强行叫她转过脸来面对他,声音里渗着阴寒:“我是在看,看你什么时候才对我说实话。”
陆同燕被他眼中罕见的阴鸷慑住,只说:“我不明白周先生什么意思。”
周铮冷笑道:“同燕,你跟了我三年了,怎么还叫周先生?你对我尚且这么难改口,对于那位霍先生——未婚夫叫的习惯了,不知道陆小姐是不是也改不了口呢?”
陆同燕心中一紧,见他面色不善,竟像是生气了,她不知道适才那番话是哪一点惹到了他,只能赶忙解释:“霍积云不过是我少时同窗,现如今多少年不曾联系过了,更何况他做了地下党,偷取国军情报无数,与我自然是水火不容,婚约一说,不过无稽之谈罢了。你总是在人前将这桩幼时玩笑拎出来讲,平白叫旁人疑心我。”
话锋一转,她突然放柔了嗓音,叫了一声他的小字,“方直,我早已经是你的人了,你难道还不放心我吗?”
她一番软硬兼施的话讲完,周铮手下的力度终于松了几分,他眼神复杂的看了她半晌,沉声道:“其实我这样讲,是在提醒我自己。”
他是怕自己会沉溺于她的温言软语里,不由自主的去相信她、瞒着他,便如温水煮青蛙,哪一日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成长的足够强大,不再需要庇护和依靠,将他一把甩开,或者……再捅上最决绝的一刀。
陆同燕当时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想,周铮对自己时时刻刻都抱着这样大的疑心,她要做什么事情,真是难于上青天。
昨夜里她绕着弯子旁敲侧击暗示了好几次,才终于有了今日这一见的机会,周铮心里到底信不信她都已经无所谓了,她只是想要保全霍积云。可眼前这个人失望的神情,真是叫她一颗心都冷透了,不论如何努力,她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是不是?
陆同燕将手里那条鞭子拎起来,她的眼底有泪,嘴上却是十足十的绝情:“霍先生,只可惜,今日你为鱼肉,我为刀俎。”
她知道,这条鞭子是周铮的试探,若是她走的时候给不出一条血鞭,他会认为她旧情未断。他这个人最讨厌欺瞒背叛,只怕是会即刻崩了他二人。可她心中再多的千回百转,也不能宣之于口。
霍积云虚弱的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映的那双乌黑的眼睛格外明亮,那点光,是他为之奋战的信仰。他低低笑了一声,哑声道:“从前我听人说,档案处的周科长养了一位苏州来的姓陆的小姐,我怕是你落入国军手里,受人欺辱,便一心想着要去救人。当夜有宴,我守在夜总会门口,远远看见这位陆小姐穿着一身殷红旗袍,和周科长缠缠绵绵的上了车。那时候我想,这人绝不会是你,当年那只小燕儿,最是清傲,怎么可能堕落到去做了国军情妇?却不想,原来是我错了。”
那一晚的夜宴,周铮给了她一条明艳的旗袍,嘱咐她必须穿好,到了席上,她被满桌子的人灌酒,周铮冷眼旁观,直等到她双颊酡红,连站也站不住的时候,他才终于握住她的酒杯,朝着一席人说了声:“陆小姐喝多了,由周某代劳吧。”随之一饮而尽,还赚回个绅士风度的好名声。
她醉的头昏眼花、脚步虚浮,被周铮半拉半抱着上了车,恍惚间,她听见他附耳在她耳畔,凉凉一笑:“同燕,现如今没了后路,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如今想起,这原是周铮设给她的一个局,他要将她毁的彻彻底底,叫她再无回头路可走。
陆同燕百口莫辩,涩声道:“你愿意怎样想都由你。”
霍积云恨她堕落,恨她屈服,可爱恨同体,他到底还是念着她。他是绝顶聪明的人,自然明白这鞭子的含义,其实他为信仰牺牲,早已经无所畏惧,思及此处,霍积云看了她一眼——只是,他实在不想看着她沦为黑暗里一只饱受束缚屈辱的小燕儿。
“陆小姐,你直接给我个痛快吧,就用这条鞭子,给我个解脱。只是我有个请求,最后的请求——我死了之后,希望你能设法离开这里。党派纷争里动辄就是成堆的尸骨,这里很不安全,你该嫁人生子,过安稳的日子。”
最动情的时候,周铮也说过爱她,说的是:“你不需要那些朋友故人,只有我能庇护你,所以你哪都不许去,只准在我身边。”可此刻霍积云自身难保,明明眼见着她堕入泥潭,却还是不肯放弃,仍在说:“我死了以后,希望你能设法离开这里。”
周铮像养金丝雀一样玩弄着她,太过自私,太过咄咄逼人,可霍积云却始终如清风流水,桩桩件件为她考量,每一个字都在戳她的心。
她拥有着这样的爱,又怎么还会被周铮动摇?
霍积云和陆同燕,从来都是彼此心底那一道明亮的月光,守护着良心的底线,也永远为彼此保留着最后一份赤诚。这么多年,无数个难熬的夜,始终是他的那一点微光,照亮她最后一分的坚持和隐忍。
他的眼睛是这样亮,他的面容是这样熟悉,像从前无数次想象过的一样。
陆同燕忍不住伸出手去,他的脸冷若寒冰,一经触及,全身都不禁跟着颤抖起来,她噙着泪动了动嘴唇,却半天说不出话来。霍积云眼前一阵阵发晕,神志已经有些模糊,只知道有人轻柔的托住了自己沉重的头部,依旧是熟悉的温度,熟悉的令人心痛。
陆同燕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地响起来,十分温柔,却也十分坚定:“积云,我不会让你死的。”
昏暗的角落,陆同燕握紧了手中的那条长鞭,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寒光,转身往门外走去。
狱监见她出来,往里面探头敲了敲,问道:“这么快?”
陆同燕冷声道:“我要见周先生,周先生在哪?”
狱监有些不安的来回转了转眼睛:“这周先生在哪,小的们怎么晓得?”
她抬头环顾四周:“他就在这,不是吗?筹谋了这样久的一出好戏终于上演了,当得是精彩绝伦的作品,周先生怎么舍得缺席呢?”
狱监干笑了几声,勉强道:“陆小姐您真是会开玩笑……”
“啪啪啪”三声击掌声从左侧的牢房里传出,熟悉的皮鞋声嗒嗒的响起来,周铮从阴暗处走出来,他今天穿着的是前阵子和她一同去买的黑色西装,外面披了一件略厚的呢子大衣,整个人看着高挺又严整。周铮嘴角挂着笑,一面朝她走近,一面道:“跟着我这么些年,总算还是有点进步。”
陆同燕细细的眉微微一挑,冷笑道:“是周先生这个老师做得好。”
周铮站定在她面前,侧头看着候着的几名狱监,命令道:“你们都出去,我和陆小姐有话要说。”
他看着狱监们齐齐走远了,才又回过头来打量陆同燕:“瞧你这样子,怎么浑身透着股冷意?”
周铮将披着的呢子大衣解下来,正欲披到她肩上,陆同燕却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神像淬了毒,阴冷的骇人:“周铮,收起你那副惺惺作态的面孔。这场戏你还没演够吗?”
周铮的手僵了僵,把大衣拢回怀里,面色不善道:“陆小姐,你这是要和我摊牌?”
“你早已经看穿我了,不是吗?又或者说,我从来就没能骗得过你。我们之间,何来摊不摊牌?这几年来,你一直在配合我演戏,其实你也早已经厌倦了吧。事到如今,还扮什么伪君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周铮看了一眼她紧紧握着的那根鞭子,她的手因为极其用力,关节都已经微微发白。他突然笑了笑:“陆小姐,你向来是个称职的演员,我一度很佩服你——连床笫之间,都能满心满意的记挂着要套我的话。如今竟也能看到你扮情妇扮不下去的模样……”
他顿了顿,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牢房,“是因为那个人?”
陆同燕没讲话,周铮看着她微垂的眉眼,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眼前这个人,他把她从苏州屠戮后的满城尸堆里拉起来,带在身边,供她吃供她穿,娇贵地养了这些年,明知道她心怀不轨,却仍舍不得放手,整日里往来周旋,权作一乐。如今霍积云一出现,几句冷言冷语,却能把她的魂都勾走。
周铮突然逼身上前,紧紧捏起她的下巴,狠声道:“你的这位未婚夫要是知道你早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陆同燕波光粼粼的一双眼睛霎时间恨意丛生,咬牙道:“周铮!”
周铮暧昧的逼近她的脸颊:“哟,陆小姐真是失礼啊!现如今,怎么连一句先生都不会叫了?”
陆同燕摸不清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只是怕他一个不痛快,掏出枪进去了结了垂死边缘的霍积云。她飞速的想了想眼下的处境,开口道:“周铮,你别乱来,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周铮拉开了身子,散漫一笑,好整以暇道:“好,陆小姐,你且说说看,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值霍积云这条命?”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笑意愈发阴冷起来,周铮伸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拢上去,轻声道,“——不对,是你和他,两条命。”
陆同燕看着他:“我用另外两条命来换。”
“哦?一个共军头号人物,一个我的情妇,是谁的命这么值钱,能换你二人平安出去?”
陆同燕终于下了决心,她慢慢抬起手来,抚上自己的腹部。
“周铮,你的孩子,够不够值钱?”
周铮一瞬间有些发蒙,她的眼神清冽如寒泉,那股决绝的神色,绝不是骗人的。他只觉得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你不是……每天都在吃避孕药吗?”
“早停了。”
“方直,其实我也想过的,要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女人。”
她的手掌下,是她怀胎三月的孩子,医生告诉她说,是一对双生子。她眼神中这一瞬间的柔和,像是早春三月的飞花柳絮,亦是周铮第一次触及的真实。
陆同燕看着他的神情,心中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她讲话从来半真半假,他自认自己聪明无双,能看破她这些年来的虚情假意,却料不到,她是最会做戏的人,生死关头,怎么可能认输?
这一番话下来,只得“孩子”二字是真的。
她是这样浓烈的恨着他,怎么可能会甘愿停药,更遑论委身敌军。前阵子从医院回来,她发疯一般的去开那些避孕药,才发现是管家私下做了手脚,可若是没有周铮的授意,管家就是有天大的胆子,又怎么敢擅自换了她的药去?
于是她忍着,等着,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绝佳的时机。
陆同燕上前一步将鞭子递到他手中:“你的骨肉,是一对双生子。方直,其实我从没想着能活着离开你身边,我只想用这两个孩子,换他霍积云一条命,好不好?”
周铮连连摇头,目光一刻不离的锁定在她的眉目间,仿佛难以置信地问道:“陆同燕,你还是不是一个母亲?你口口声声说这是我的骨肉,却难道不是你的?你要用你腹中孩子的性命来换一个将你抛弃在战火烽烟里的男人,这等话你竟也说得出?”
他们于是都不再说什么,只剩两道视线,皆冷厉如冰。
牢房里不时传出鞭打声和扭曲的尖叫声,她迎着周铮的目光,几乎感到绝望。她一无所有,只剩下这对孩子可以指望,若是周铮真的舍下骨血,那纵然是拼尽了她一身鲜血,也绝对没法子救霍积云出去。
这番对峙到了最后,周铮终于皱了皱眉,别开了视线,冷冷一笑道:“陆同燕,你够狠。”
这日夜里,不知周铮用了什么法子,终于将霍积云从牢房里捞了出来。
霍积云套上了一身简单西装,被架上轿车的后座,陆同燕早已经在车上等着,见状赶忙接过手来。他受尽了刑罚,已经遍体鳞伤,浑身使不上半点力气,陆同燕见他意识昏沉,忍不住将他的身子轻轻搂过来,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休息。
周铮坐在副驾驶,从镜中可以看到她此刻的神情,低眉之下,是那样真实的温柔,那样真实的心疼,他和她朝暮同寝的共处了这些年,除却摊牌那一刻真实的冰冷,从没见识过她半分真实的温情。他敲了敲车窗,冷声道:“走吧。”
有档案处科长坐在副驾,汽车一路顺畅的出了城区。
行至约定好的交头地点,一个黑衣男人已经在此等候。陆同燕愣了片刻,摇下车窗,叫道:“林叔叔!”
林奇侧目来看她,久经风霜的脸庞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惊喜感慨之色:“同燕!”
周铮的声音凉凉的响起:“你看,我找的人,合不合你心意?”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要让她的故人们都知道,她如今是何等堕落,沦落做国军周科长的情妇。
霍积云略恢复了些意识,突然一把握住陆同燕的手腕,哑声道:“小燕儿,和我一起走!”
她回看着他灼人的目光,霎时间泪盈于眶。
这一句话,她等的太久太久了。
从小时候她等着他来接她出去玩,到后来烽火连天的年岁,大批的日军冲进城里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整个苏州城宛如人间炼狱。那时候,她日日夜夜的盼着他能来,将她从父母的尸身边拉起来,用熟悉的声音对她说:“小燕儿,和我一起走!”
可是她等啊等,也等不来他,却在冷月之下,遇见了周铮。
于是,她再也不敢奢望这句话。
陆同燕轻轻拨开他的手,含泪道:“积云哥哥,冬天来了,燕子都要飞走了。我和你,没办法一起走了。”
霍积云是在刀尖上打滚了多少年的人,即刻便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前座的周铮,再次握紧她的手腕:“我不能留你一个人!”
周铮冷笑了一声:“一个人?同燕,你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念着几分兄妹情谊,你也该早告诉他啊。”
霍积云一怔,只觉如坠冰窟。他从前知道陆同燕和周铮交往甚密,也听说她是做了他的情妇,心底却是一直不肯相信她会真的委身于他,此刻听闻她竟肯为周铮怀了身子,自然如遭重击。
陆同燕冷冷地扫了一眼周铮,复又去看霍积云,见他神色怔怔,只觉前尘往事尽数如烟,他二人昔年光景,是再也回不去了的。
她用另一只手将后门打开,叫道:“林叔叔,快,快带他走吧!”
林奇上前来扶起霍积云,他却紧紧拉着她的一只手不肯放开,千言万语到心头,只化作一句话:“小燕儿,我会来接你的。”
她相信他是真的这样想,可是动荡年月里,有几人能誓言得偿?
她噙泪一笑,盈盈双目中情意闪动,柔声道:“好。”
两双手分离的那一刻,霍积云心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的笑容如此温柔,她的眼神如此清亮,却又……如此决绝。
——积云哥哥,冬天来了,燕子都要飞走了。
——快,快带他走吧!
她为什么这样急切地,一刻都不敢耽搁地,要催他离开?
霍积云忽然想到了什么,朝着隐没在黑暗中的汽车失声叫道:“不!小燕儿!”
“嘭——”
一声巨响炸裂天际,不远处涌起滔天的火光,升起团团浓烟。
林奇怔怔的问:“这车上……有炸弹?”
霍积云一下子失了力,跪倒在地上,他的声音像是从肺腑中发出来的,合着锥心的痛楚:“是她……”
她埋下定时炸弹,怕是早已经下好了同归于尽的决心。
他想起她适才那极尽温柔决然的一眼,她带着笑意答允他的那一声“好”,短短一字,已经说尽了他二人十余年战火里的爱恨痴缠。
今日夜里冷月如刀,天上没有一颗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从前走在黑暗里的时候,他还能想着她,可现如今,他连她都已经失去了——痛失所爱,原来是这样生不如死的滋味。
从今往后,苏州杨柳路的那只小燕儿,再也不会飞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