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约定 我们来做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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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市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楼下的花圃里，有两个孩子在说着悄悄话。
“我告诉你个秘密，”女孩眨眨眼睛，表情有些小得意，“但你可千万不能和别人说。”
男孩点了点头，女孩这才凑近他耳边轻声开口：“这个，可是有魔法的。”
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献宝似的展示给他看。那是一条项链，黑色的松紧绳，底部金属挂坠的图案是一个黑猫的剪影，猫的尾巴高高翘起，四肢纤长，体态优雅。
“如果诚心向它许愿的话，项链就能实现你最希望达成的愿望。”
“是吗？”男孩语气淡淡，显然没把她的话当真，随意指着远处一名正在夜跑的青年，“那我想跑的像他一样快，它可以帮我实现吗？”
女孩狐疑的视线落在了男孩两条完好无损的腿上，以为他在开玩笑：“这算什么愿望，我是认真的好吗！你不信就算了。”
“可我也是认真的。”
男孩转头看向女孩，眼神如玻璃镜面般毫无波澜。
“我这里天生就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不能剧烈运动，”男孩抚上自己心脏的位置，面无表情的的说，“我从来没有像那人一样奔跑过。”
这种话题对于刚满十岁的女孩来说实在过于沉重，她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你是...生病了吗？”
“嗯，算是吧。”
“那什么时候可以康复呢？”
女孩焦急的询问，男孩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转头自顾自站上了旁边的路肩。
他背着双手，轻松走在平衡木般狭窄的路肩上，身姿轻盈，如一只猫。男孩身材修长，穿着全套白色的病服，让女孩本能的联想到油画里的天使，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重回天国。
然后下一秒她就对上了一双纯黑色的眸子，美好的想象立刻被打破。
“康复不了的，医生说是心力衰竭，估计我很快就会死了吧。”
男孩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微笑着对女孩做出了噤声的手势，像个漂亮的小魔鬼在诱哄天真的女孩：“不过这件事是秘密哦，我不会把项链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相应的你也要帮我保密。”
他根本不是天使那种美好的东西，女孩的心脏怦怦直跳。
男孩说出的话完全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在他苍白消瘦的皮囊下，藏着太多女孩无法理解的东西，所以才能若无其事的陈述如此残酷的事实。
“可是....”
“这是我偷听医生说的，我知道爸爸妈妈想刻意瞒着我，所以我也会装作不知道。”
“...你难道不怕死吗？”
“什么？”男孩没有听清。
女孩想起了陪伴她一年的宠物猫，在某天清晨后再也没有跳上她的膝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突然有点生气：“轻易的说出这种话，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如果死了，你就再也——”
“再也醒不过来对吧，我知道，”男孩打断她的话，“其实也没什么，死和睡觉是一样的，反正我待在病床上的时间也够久了，早就习惯了。”
“说谎！你如果不害怕，为什么现在不敢看我的眼睛！”
男孩的肩膀颤抖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女孩，许久才叹息般出声：“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呀。”
比起刚才刻意装出的冷静自持，现在的男孩就像个走丢的孩子，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他。
“有办法的！”女孩气势汹汹冲到男孩背后，扳过他的肩膀面向自己，“会有办法的！”
她的力气极大，被这么扭一下，男孩顿时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刚想提醒女孩对自己温柔点，手心里就被塞进了个温暖的物件。
“这个送给你！”女孩将自己珍藏的黑猫项链放到他手上，眼睛亮晶晶的，“如果向它许愿的话，你就可以活下来了。”
男孩低头看着手心里还带着体温的项链，一时没有反应。尽管他依然不相信有魔法之类的鬼话，但看得出女孩确实把这个看的很重，一直贴身携带着。
他的迟疑的问道：“你确定要把这个给我？它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但现在你能活下来是更重要的事啊，”女孩理所当然，“我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朋友出事。”
“说什么傻话，明明才第一次见面，哪里是什么朋友。”
男孩嘴上说着别扭的话，眼神却终于柔软下来，染上了些许光亮。
“话倒没错，虽然你这个人说话像个老爷爷似的，但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你的，而且你也喜欢我，这样我们不就是朋友了吗？”
“什...！！！”
男孩被女孩突如其来的直球给震惊到了，开始剧烈的咳嗽，脸上飞起的红晕终于让他看起来健康了点，虽然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我什么时候说了喜欢你这句话？”
“好啦好啦别害羞了。”
女孩非常我行我素，朝男孩伸出小拇指，笑眯眯的说：“我们来做个约定吧，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想看到健康的你，还有别再说死之类的丧气话了，你会活下来的。”
男孩无法做出实现不了的诺言，但奈何女孩的眼神太过于温暖，于是他鬼使神差般的抬手，勾住了女孩的肉乎乎的小指。
黑猫项链缠绕在两人的指尖，如同命运的红线。
“那就约定好了哦，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嗯。”
但这个约定还没有来得及实现，女孩就出院了，从此天各一方的两人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再次见面时那是何等戏剧化的场面。
而他们更想不到的是，这条毫不起眼的黑猫项链，硬是将本应再无关系的他们紧紧的纠缠在一起，至死方休。
***
左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坐在车上睡着了，还梦到了小时候的事。他揉了揉头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努力回想起刚才梦境中女孩稚嫩的脸，得到的却只有被浓雾遮盖的面容。
他盯着车窗上是隐约倒映出的，自己那双死气沉沉的黑色眼睛，和梦里女孩那双充满生机活力的双眸完全不一样，心里不禁腾起一阵烦躁。
骗子，说什么很快会再见面。
这时，汽车稳稳的停下，司机转过头，语气有些迟疑的开口：“小瑭，已经到医院了，你是....”
“没事李叔，我自己进去吧，”左瑭接过话，熟练的摆出一幅乖巧的样子，“反正也是常规检查，没什么问题的。”
左瑭假装没有看到司机松了口气的模样，和他打了个招呼后就拿起背包下了车。
比起每天陪自己这个不知道哪天就死了的病秧子做些无聊的例行检查，当然是待在车上玩游戏更开心一些。
左瑭在车边站定，突然有些不安。明明上车前还是阳光明媚，此时的天空却阴沉的可怕，阳光几乎被严严实实的遮挡在层层浊云之上，就连一丝风都透不出来。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被粉刷的雪白的医院大楼就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的矗立在街边。
明明是室外，却和进入了真空环境一般安静，左瑭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被泡泡堵住了，除了轻微的耳鸣和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再次确认了一眼坐在车里打游戏打的热火朝天的司机，他犹豫了一下，抬腿朝医院走去。大楼巨大的阴影立刻将他包裹进去，仿佛在欢迎少年逐渐走向埋葬他的坟墓。
在进入了医院大门的一刹那，堵住左瑭耳朵的泡泡啵的炸裂开来，哭喊声，争吵声等各种嘈杂的声音如巨浪般猛的灌了进去，刺得他耳膜生疼，左瑭皱着眉捂住耳朵，朝升降梯的方向走去。
他站在人群末尾等电梯，垂下眼睛，又久违的回忆起了梦中的那个女孩。
时间果然是无情的，哪怕再怎么放在心上，她的相貌还是会被逐渐抹去，直至淹没在记忆深处。
唯一能记住的只有那双眼睛，那双仿佛永远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面充满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勇气。那种眼神所带来的温度，是一种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都可以将他残缺不堪的灵魂灼伤的温度。
“要是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左瑭出神的喃喃道，
电梯门打开了，左瑭游魂般的跟着人们走进去，几个女人在大声讨论着各自的恋爱问题。
她们尖锐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左瑭抓住胸前的衣服，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
常规检查漫长又枯燥，好在结果显示他的身体情况目前没有什么问题，医生絮絮叨叨的说着每个月都要重复一遍的叮嘱，左瑭一边将纸张收进背包一边看似认真在听医生的话，心里的不耐丝毫没有表现在面上。
等出了房间关上门站定，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有种不好的预感弥漫上心头，可想起检测单上正常的数据，他没有再回去同医生说明情况，而是转身下楼。
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却没有一点声音，进入医院前那种诡异的安静又回来了。
但逐渐的，寂静中出现了另一种急促且有规律的声音，那声音如鼓点，如马蹄，从微弱的一点到侵占了他整个听觉系统。
那是左瑭自己的心跳声。
本来这种状况，左瑭应该立刻回去找医生，可他却不受控制的朝医院大门走去。这种现象无法解释，曾经在生死线边缘徘徊的他，只知道这是身体求生的本能，脑中好像有个声音在不断催促他快点出去。
可为什么要求生呢？难道医院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吗？
就在他走出医院大楼的瞬间，心脏就是一阵刺痛，紧接着痛感越来越强烈，使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行动力，左瑭无助的按住胸口，跪倒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呼吸着。
然而这还没完，心脏的疼痛还没有消失，脑袋又开始传来剧痛，有什么东西以势不可挡的速度钻进了左瑭的大脑。
那是某些情绪，是从粘稠肮脏的泥淖中生长出来的，令人心惊的情绪。
愤怒，痛苦，绝望，不甘，这些突然而至的负面情绪在左瑭体内迅速扎根，并如雨后杂草般开始肆意疯长。
以左瑭的性格，他鲜少产生如此大幅度的情绪波动，一时间极难承受的住，继这些可以让他发疯的情绪之后，还有什么在缓缓出现。
思念。
左瑭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大脑中处理情绪的区域仿佛突然间错乱了，所以他才可以在随时会暴起杀人以及情意绵绵的思念着某人这两种状态中随意切换。
这些都不是左瑭自己的东西，情绪就像从天而降一样，随之而来的还有大段大段陌生的记忆，它们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迅速闪过。
左瑭看不清楚细节，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些记忆应该都是曾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但是这不可能，左瑭很清楚自己16年来经历了什么，所以他还是选择相信是自己疯了，说不定是脑部神经突然受损导致的。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如果不这样说服自己，这该死的眼泪就停不下来。
如果不赶快逃走的话，身体就不会再受自己控制，也许连灵魂都要被吞噬掉。
左瑭狠狠抹去不断夺眶而出的泪水，强忍剧痛，在神志尚存的时候挣扎着用手肘往前爬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可以帮忙呼救。
可惜他的意志只能支撑着他爬到旁边的灌木丛，倒在草地上的时候，他感觉手摸到了个柔软的东西，在左瑭陷入昏迷前，他看清了那是一只受伤的黑猫。
没有时间细想，他的意识在下一瞬就被拖入了无垠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