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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无边落木萧萧下 ...

  •   天牢这个地方,也许并不是世上最幽暗,最恐怖的地方,但它却是能让被关押进来的人感到最幽暗,最恐怖的地方。

      毕竟在走进这个地方以前,哪一个不是光鲜亮丽,日日行走在炽热阳光的人?

      天牢里的囚室都是单间,石砖堆砌而筑,坚硬无比,墙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天窗,日光斜斜地投下一抹惨淡的光晕,反衬出这里格外的幽深沉暗。

      墙角堆积的稻草堆上蜷缩着一个人,沾满污秽的囚衣,铁锁重枷缚住手脚,面色蜡黄,几缕乌发凌乱地散在畔颊。在这之前,他是当朝的吴王殿下,今上第三子,锦衣华服,金尊玉贵,一夕之间沦为阶下囚。

      幽长的走道里传来脚步声,在这凄冷的牢房里愈显清晰,蜷缩在角落里的吴王听到声响,慢慢站起来,拖着脚镣往前走了半步,看向隔绝牢房与走道的铁门。

      一盏油灯缓缓靠近,狱卒解开加了重锁的铁门,恭敬地立在一旁:“太子殿下,您请。”吴王蜡黄的面庞上露出一种意料之中的神态,讥笑一声,退回稻草堆上坐定。

      “三弟,别来无恙。”赵汀白冷冷出声,踏进牢房中,抬手掩了掩鼻,有些不适应牢房中脏污的味道。

      吴王抬头看向赵汀白,过往纷沓而来。从一开始,赵汀白是嫡子,他也是嫡子,赵汀白聪敏□□,他亦早慧伶俐;后来赵汀白是太子,他只是一个郡王。从一开始的羡慕到后来的不甘心,一步一步走来,他从不肯认输,同样是父皇的儿子,同样是嫡子,为何他就不能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呢?难道就只是因为赵汀白是嫡长子,占着名分吗?那他偏要颠覆这些大义名分。只可惜,他还是败了,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怎么,三弟到了这儿,就不认识我了吗?”赵汀白上前一步,站到吴王正前面。

      “哼,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奚落我吗?”吴王冷笑一声,偏过头去。

      “我还记得前几日,你还是那个站在两仪殿前盛气凌人,杀人如麻的吴王,今日这个模样,倒叫我怀疑前几日看到的是不是虚幻了。”

      今上病重,吴王趁机发动政变,勾结禁军包围皇城,欲杀赵汀白,谋权篡位,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么你呢?你认为你自己是什么高尚之人吗?”吴王目光沉沉,嘴上仍不示弱:“父皇只是病重,他还没死呢?你就已经用金令调回常州的三万铁骑,如果不是那三万铁骑,我们俩现在,应该是要换个位置的。”

      “父皇病重,我是监国太子,当然可以调动区区三万铁骑,”赵汀白倾下身子,看着吴王晦暗阴郁的眼睛:“再说了,如果不是你有二心,我也不会提前防备,调回常州的铁骑。你可以控制禁军,我怎么就不能调动铁骑呢?成王败寇,棋差一招,你怨不得旁人。”

      “你赢了,你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教训我,讽刺我,只是,”吴王仰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是你堂堂太子,心中格局就只有这么一点吗?专门跑到阴暗的牢房里奚落一个阶下囚。”

      “你我兄弟一场,又缠斗多年,总算到了了结的时候,我当然要来看看你了。”赵汀白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的手足兄弟。

      吴王冷哼一声,并不作声。

      “是啊,你我本是兄弟,我想不明白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从我记事起,陷害,算计,勾心斗角,你从来都没有消停过。小时候是和我争父皇一两句的夸赞,后来是太子之位,再后来是帝王宝座。权利就真的这么蛊惑人心吗?或者说对你而言真的只有帝位才是你一生所求吗?再或者说你只是恨我赵汀白而已?”

      “我当然恨你,”吴王愤愤起身,睚眦欲裂:“就因为你是嫡长子,所以处处压我一头,说到底你就是占了名分而已,论聪慧,论规矩,论读书习字,论骑马射箭,我哪里不如你?可我偏偏要低你一等,你是嫡长子,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我却只是一介臣下,要永远跪拜在你的脚边,抬头仰望你,凭什么?”

      赵汀白眉心蹙起,失望地叹了口气:“说到底你就是因为这一点扭曲的不甘心。扭曲到让你泯灭本心,扭曲到让你无视纲常。”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为权利不择手段,你也同样算计筹谋,沈相,淮阴侯,还有死了的平阳侯,不都被你揽入麾下,对你俯首听命了吗?你做了这么多年太子,就完全可以说一句心胸坦荡光明磊落吗?”

      “原来你也知道什么叫心胸坦荡,光明磊落,”赵汀白冷嘲道:“这八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有一句话你说的是对的,我赢了,我是胜利者,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跪在我脚下对我俯首称臣,不止你,这天下万民,包括四海番邦,都要向我俯首称臣。”

      “就算我败了,就算我大逆不道,我与你也是嫡亲手足,你若杀了我,对手足兄弟赶尽杀绝就会成为你一生的污点。”吴王仰天大笑,神色癫狂。

      赵汀白冷冷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脏污地看不出本色的囚衣,凌乱的头发,因情绪波动而狰狞的面孔,被脚镣扣住在这方寸大的牢房里都不能自由行走的脚。

      赵汀白退回几步,对着铁门之外的长廊招了招手,立马有人端着一壶鸩酒走进来。

      “你我兄弟一场,我给你一个体面。”赵汀白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最后扫了一眼吴王,转身往外走。

      “赵汀白,帝王宝座就意味着孤家寡人,我会在天上瞪大眼睛看着,看你如何众叛亲离一世孤寂,哈哈哈……”

      身后传来吴王歇斯底里的喊叫,赵汀白顿住脚步,却并不回头,清俊的脸庞浮上少有的阴骛:“那你入黄泉之时千万要记得,别饮孟婆汤,以免忘记了这些前尘俗事,那样,你就不能看着我是如何开创清河海宴的盛世了。”

      天牢外和天牢内是两重光景,外面是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天空是干净到发白的浅蓝色,有几缕寡淡的白云。赵汀白抬头看了看,默默呢喃一句:“来世,莫入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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