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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梦 ...

  •   今日学堂放课早,砚安借此机会便去外面买了核桃酥回来,这样就不会过了门禁。

      这时天色已暗,但也还没到要掌灯的时候,落日的余晖只剩下一抹,开始渐渐消散在天际。

      砚安一边紧了紧手里抓着的油纸包裹恐怕热气都散没了,一边加快脚步。

      今天姨娘的精神很好,说不定不会太早睡下,否则醒来核桃酥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砚安行至南知亭,脚步顿了顿,平复些气息,才继续往前走。

      南知亭的位置是府上偏南的僻静地方,冬日里无人来这边,但要回他和姨娘的小院,这是必经之地。

      天气的寒冷烤干了亭子周围植物的颜色,只剩下毫无生机的黄。雪未化尽,池水未完全冻结,一切都是冬天里最冷的样子。

      砚安拉紧薄衣的领口,小心避开池塘边的积雪。若是一个不小心滑进水里,可没人救他。

      呼了口白朦朦的水汽,他这样想。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踩在雪中发出的吱吱声,还没等他回头查看情况,眼前一黑。

      他被人套上了麻袋,双手被绑住。

      紧接着是破冰声。

      池水瞬间打湿他的薄袄,刺骨的冷涌入他的口鼻,他拼命挣扎,可是无济于事。

      往常总是抱怨太过单薄的袄子,这时候变得沉重起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儿哪里像个小池塘,不被投进来他都不知道这里就是个深潭。越是想往上游,他便下坠得越快,不如放弃了,还能晚些死……

      若死了,他娘该怎么办……
      ……

      “小姐,您走这么快做甚?快别摔倒了!”翠竹一手拿着灯,一手捧着个手炉追赶前面疾走的宋溶月。两人身后跟着几名仆从。

      “当然是散步,”嗓子里喘着粗气,脚下没敢停,“屋子里的碳烧得我胸口闷。哎呀,你走快点!”

      翠竹听得委屈,但还是加快速度,往溶月手里塞上暖炉,拎着灯笼照溶月脚下的路。

      “天还没黑呢,你打什么灯笼?”溶月嫌麻烦。

      “快了小姐,再不过多一会儿,就黑了。”

      溶月抬头望天,暗叫糟糕,希望她没有到太晚。

      南知亭离她的院子其实是算不上远的,只是她醒来后在想清情况和找人上花了很多时间。

      她院子里会凫水的有,但能放心托付事情不多嘴的她还要仔细看看。

      “啊,小姐——”

      溶月回过神看见池边的情景,一下子捂住翠竹的嘴,叫她别出声。

      一行人迅速找了个假山躲起来。

      池边的人看衣服是府内的下人,两个成年男子将麻袋套在一个孩子头上,把小孩扔进水里。怕没办法一下子沉进去,他们还把周边的浮冰推走。

      那个梦里的她没见过这个场面,事情是听别人说的,大伯家的一个庶子投湖了,第二天尸体飘起来把人吓了一大跳。

      实际上是大伯母眼里容不下这个庶子,叫人把他溺毙。

      她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一时不知道是该害怕大伯母的狠毒,还是惊奇自己的梦境成真。

      定了定心神,见那两个下人确实走了,溶月带着被吓到的翠竹从假山后出来。

      吩咐身后带来的人:“去救人。”

      “是,小姐。”

      他们下水很快,溶月跟在后面磨蹭半天才到池边。

      一定要救成,她想宋砚安才落入水中不久,她救人的速度这么快,必定是没问题的。

      想是这么想,但实际上溶月的心早就揪起来。

      人一慌身体就闲不下来,刚想沿池塘走几圈,脚边就踢到了个东西。

      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碎成一片的糕点,只是还残留着些热气。

      溶月又把它包好。

      看起来太甜了,男孩子不甚爱吃,兴许是给他姨娘买的吧。只是……

      她没下水,视线落在一块水面的浮冰上,觉得刺骨的冷。

      “怎么还不上来?”

      没人回答她。

      她在岸上等了多久?她不知道,得有好几个时辰吧,她带过来的人也不上来喘口气。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人没救上,自己还要搭几两安葬费。

      “噗!——”

      溶月望向池塘另一边,几个人带着小孩趴在对面的岸上。

      溶月快步走过去。

      拨开宋砚安湿漉漉的头发,露出那张瘦小又清白的小脸。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着。

      溶月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又盯着小孩那张被水浸透苍白如雪的脸,脑子里有一瞬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回过神,自己的手正放在小孩的脸旁,心里便余下一声叹息。

      救下来了,真好。

      冬天的南知亭从没有像今天一样热闹过。

      它依然荒凉偏僻。

      但从远远望过去,可以看到有四五盏通红的灯光围在池边。将这小天地割裂开来,火光透过红色的灯笼纸,把几个人的周围也染成一个颜色。

      砚安感觉颊边发热,费力的睁开眼,看见一个少女正捧着个手炉焐在他脸旁。

      眼前不再是绝望的黑色。

      他望进那姑娘剔透的眼里,仿佛看见了正午时分高悬空中的金乌飞至到眼前。

      /

      宋府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被打开了,里面两个下人,一个鬼鬼祟祟地望风,一个推着个破板车,上面是一卷草席。

      街上的人这时极少,没人注意到他们,他们就推着厚厚的草席向城门外跑去,时间有限,毕竟要赶在宵禁下钥之前赶回来。

      溶月猜到破席子里裹着的是什么,孩子都敢动,留着大人岂不是自找麻烦?

      如果今天宋砚安没上来,明天说不定会又有一个卷席被不声不响地送出去。

      谁管的了呢。这是大伯院子里的事儿,更何况如今大伯也不在府内。

      “小姐,人给平安送回去了。按您的吩咐,从您的份子里给他们院拨去了点炭。”翠竹说。

      “看见他姨娘了吗?”

      “没。”

      话音落下,溶月没再问,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无人言语,却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溶月把手放在炉子上方,用热气暖手。她看着自己的这双手,白皙,修长,从未干过什么重活,她也确实如此。除了宅内一些琐事烦心,跟其他院子里的姊妹吵闹拌嘴,自觉过得事事顺心。

      生死什么的,好像离她还太过遥远。

      将双手再向炉子靠近时,眼前突然闪现宋砚安刚出水的那张脸。

      当时她手的伸出去,落在了他脸上。

      这个孩子太过瘦弱了,身上的袄子一湿透,更显如此。

      小脸蜡白,嘴唇被冻得或许是憋得发紫。

      他生活的不好。

      相比宋家其他的孩子,他过得像个下人家的。

      大伯母天性善妒,他们院里的妾都不长久,能坚持到生下孩子的更少。砚安算是特例了,梦里的他在宋府的境况必定也如此,受人欺辱成家常便饭。

      目睹这一切的她在干什么呢,她与他交往甚少,还差着些年岁,更无交流。有时看见类似的事情,只当小孩打闹,与自己无关便当作没看见走过。

      说她冷漠,确实有一些。

      但如今也救了他一命就都抵了吧。

      否则明日事情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不过是一个本就不明来处的歌女小妾病死,孩子受不住也随着去了。

      她回忆着那个梦,梦醒时她觉得荒谬,心底又想“万一呢,人命关天”,也幸亏这个念想,能把他救上来。

      也许是碰巧,他命不该绝。

      宋溶月瞅着炉子发呆,火光跳跃,像是人在呼吸一样。

      等他发现自己生母……他该怎么活下去?

      不过多想也无用,那是他自己的日子。

      说到底还是大伯母的责任,伯父纳妾,她“送”妾,哪户人家的正妻能做出这种事,也就大伯父惧内,不敢反抗。

      但不怪她伯父,大伯母那人发起癫来状若泼妇,被她缠上,难办又累人。

      想到这儿她浑身热了起来,收回炉子上的手。

      “翠竹,今天的事,让院子里的人把嘴都关严了,若是让我知道谁说出去,就先打上二十个板子再拖出去卖了!”溶月吩咐道。

      “是,小姐。”翠竹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

      溶月起身去取了纸墨,下笔快又稳。写完后交给翠竹:“找个嘴严的,给些钱,去买份核桃酥,把纸条塞进去。算了,别找人了,就你送给砚安表弟。”

      “奴婢记住了。”

      她虽然救了人,但对他以后的日子不负责,可别被赖上。再者说,梦境被破,未来怎样,谁又知道呢。

      溶月醒来后的第二天过得也匆忙,要说都干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前天晚上睡得早,事多压心,显得极累,第二天若不是翠竹叫,她差点误了给祖母请安的时候。

      前两日刚下过雪,路上还有未清干净的积雪,天气好像突然不那么冷了,只是阴沉沉的,云密成一大团不散,看样子是又要下雪。

      等到了祖母的庭院,就看见有人笔直地跪在庭院中央。
      是宋砚安。

      她当时想这人对自己挺狠,外面雪没化尽,地上的寒气直往那人骨子里钻呢,不跪在屋里,往外面这人来人往的庭院里跪。

      不经意间,宋溶月路过他的时候,双眼与他对视了一瞬。她还没做出反应,宋砚安就率先低下了头。

      而后她往里走,屋内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气氛,怎么形容呢?

      热闹非凡。

      几个院子的大娘子凑到一起侃聊着,早到了的小辈们围在老太太身边,都是聪明伶俐的样子。一大家子和睦极了,好似谁也不知道外面还跪着个孩子。

      溶月张了张嘴,被一边的母亲用眼神制止。

      不是时候,莫要多说。

      于是她也扬起一副可爱乖巧的脸,虽然心累,但还是挤入了那堆孩子里。

      生活,都是为了生活。

      剩下的记忆便模糊起来,她也不记得干了什么,大约是因为外面下起雪,她陪大房和二房家的两个小姐窝在屋里学刺绣,或是欣赏夸赞她们的新衣服新首饰。

      等晚上她回自己屋里时,时辰也不算晚,她却想再次早早睡下,跟小孩呆在一起太闹人了,她烦闷至极,疲惫至极。

      “小姐,大爷家的小少爷过来了。”翠竹外面进来。

      宋溶月从床上坐起身:“天都黑了,他来做什么。”

      “说有东西要还。”

      “不见,天晚了,明日再说吧。”睡觉睡觉,困死她了。

      说完,她又躺回床上。

      只是没过多一会儿,翠竹回来了,手上拎着个油纸包。

      “表少爷说没什么大事,东西还了才安心。”

      溶月看了一眼那包裹:“核桃酥?”

      “是,而且还热乎着呢。”

      她突然好像懂了他什么意思,连忙从床上爬起。

      “你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纸条。”

      “有的,小姐。”翠竹打开来看,果然发现纸条,并将它递给宋溶月。

      宋溶月看完便冷笑一声。

      那宋砚安的意思是,既然想撇清关系避嫌,那就连这核桃酥也不用送了。

      怎么不说你那条命其实也不用救了?

      “行了,下去吧,我要睡了。”

      她心里突然升上股闷气。之前没和宋砚安接触过,最有印象的就是在私塾里一起上课的时候。

      看起来乖巧听话的样子,没想到他这么硬气,竟然把她送的东西退回来了。

      当时虽是想嘱咐他不要把她救他的事情说出去,但那核桃酥也是一份好意!

      宋溶月翻了好几个身。

      罢了,罢了,这都不重要。

      她也不想揪着那天的事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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