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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开始只是想接吻啊·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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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治郎走到春日家门口的时候听见了笑声,没由来的抵触,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觉得毫无克制的爽朗声音对陌生人是种无形的冒犯。走过门廊看见了春日,还有那个冒犯他的声音,是个背影高大的男人,中长发,穿着身黑色夹克,深灰色半高领的针织衫,搭着一双切尔西靴。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挂着亲切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像是会在商业圈附近遇见的可靠稳重,年轻有为的男人。但总是给炭治郎一种个性轻浮的印象,可能是因为现在他的手正搭在春日的肩上,时不时还拍打她的肩膀。
炭治郎听见他说话,“要记得跟妈妈说这几天让您操心了,十分抱歉。”
春日甚至乖巧地跟着重复,“让妈妈操心了,十分抱歉。”
“没想到你回来了,工作不忙吗?”这是春日的妈妈直子的声音,她站在玄关面对着那个年轻男人,并没有注意到院子外面站着的炭治郎。
“老师特地委托我来抓她,再忙也要赶回来一趟。”
“失业的话可以直接说,没有人会笑你。”春日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
“春日,怎么可以这么说呢。”直子一脸不赞同。
“对不起哦。”春日一点没犹豫,爽快低头道歉,不过态度并不是很正经。
“让你失望了,我还是从业人士,今年都道府预选赛我也会在场,敢临时掉链子的话你就等着。”他的手还留在她肩上,或者说后颈上,带着无形的压迫,像是提着她的领口似的。
在春日不满地挣扎中,他带着她向直子告别,“我们先走了,训练结束后我会负责送她回家,请不要担心。”
直子笑着挥手,“有锖兔你在那看着她,我很放心。”
炭治郎记得这个名字,麟泷老师手下已经出师的徒弟之一,富冈义勇带他进道场的时候提过一次。读书的时候是大学剑道部主力,毕业后在警务系统工作,现在依旧与剑道联盟保持长期合作关系。是个听起来很了不起的人物。
现在这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正抓着一只猫的后颈似的抓着春日,“怎么回事,搞得像是我监护人一样,”春日则抱着手臂横眼睛瞪着他,“我都说我很忙啦,干嘛一定要我今天过去训练。”
“因为只有今天我有空。”
“你有空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几天没去道场了?”锖兔笑眯眯地问她。
笑得春日背后一凉,“干嘛。”
“都道府预选赛要开始了你不记得吗?”
“知道啊,我又不是没有练。”
“你要参加的是团体赛,不是个人赛,稍微有点大将的责任感吧。”
“我又不会输。”
“团体赛又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输赢。”话音落下,两个人走出院子迎面碰上了站在外面发呆的炭治郎。
好高,炭治郎忍不住想,他想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平视过去,但还是必不可免地仰起了头。对上眼睛,又不由自主地感觉矮了半个脑袋,他学生气浓厚的打扮站在对方笔挺大方的衣着面前有点不够看,他甚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同样是中长发,似乎自己的也看起来没他那么精神。
“炭治郎?”春日探出头,“你来啦。”
“哦,朋友吗?”
“男朋友。”春日一本正经地强调,趁锖兔走神的间隙跑到炭治郎身边抱着他的手臂,“我今天本来就是要跟男朋友约会,你可以走了,我不要去训练。”
“炭治郎?灶门炭治郎?”锖兔的声音低了下去,往他们的方向迈了一步,炭治郎愣住,不得不又抬高一点头,好让自己看起来气势没被压过去。
“是。”
锖兔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沉着地,“我是锖兔,你的前辈,之前听义勇说你成为老师的新弟子,是个很有天赋的剑士。最近因为工作关系,一直没有空见面,很高兴见到你。”说完朝他伸出手,握手的礼节。
炭治郎对自己学生的身份感到一点微妙的窘迫,他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新手,笨拙地将手递过去和锖兔握手的时候无比被动。他还是没忍住比较,比较他们谁的力气更大——大学剑道部出身的锖兔完胜,又去比较他们谁的手更大,依旧是锖兔完胜,他是成年人,骨节粗大,关节清晰,有一对能够轻而易举制住春日动作的手掌。
“你该走了。”春日拉着炭治郎就要跑。
锖兔只是伸出手臂,就这么摁住了她,轻而易举地,“哪里都别想去,既然来都来了,炭治郎也跟我们一起去道场。”
“诶?我吗?”
锖兔不由分说地抓着春日就往前走,他力气相当的大,春日没反抗成功,“就当换个地方约会,这家伙再过不久就要去参加都道府预选赛,代表学校,还是团体赛。她这个个性,如果不好好把关的话,会给学校丢个大的。”
炭治郎没有发表意见,也没来得及说拒绝,锖兔已经带着春日往前走了几步,只能够一言不发地跟上去。锖兔走得并不快,但他始终都落后半步,只能一直追着他们。为了防止春日逃走,锖兔的手一直放在春日的肩膀上,让他们看起来有些过于亲密——亲密得像是一对,炭治郎还是这么想了,他没办法控制。
他和春日之间的年龄差并不是特别明显,至少目前只有他的朋友我妻善逸会在嘴上说“真好啊,谈年上恋爱,成熟型的女性一定很迷人吧”这样的话来提醒他,春日要比他大两岁。其实都是高中生,再成熟也成熟不到哪里去,他们走上街的时候都是一脸的稚气。而且她有张天真的不谙世事的脸,哪怕是情欲攀到面上,她流露出的淫态也带着纯真的可恶的无知。
人会在一两天的时间里长大吗?身高明明没有什么变化,发型也是,她只是将头发扎起来,随着走动的步伐,发尾在后背左右摆动。是着装的关系吗?她也穿着黑色的外套,修身款式,显得个子高,两个人走在一起,颜色里分不出谁是谁。她不算高挑的类型,在身高腿长的锖兔身边甚至看着有点娇小,但背影看上去已经不像个学生。她很快就不是了,炭治郎这才想起来她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日常不是和他这样的新生围绕着社团和作业,她面临升学,要跟着蝴蝶忍去东大医学部。理科三类模拟考已经轻松达到目标线,共通测试对她而言也没有多少难度。大概只差时间,差那么一点,她就会离开高中生这个狭窄的范围。
这是很自然的,看起来像成年人,像他见过的那些大学生,游刃有余地面对着“未来”这种深不可测的东西。
他又落后了半步,听见春日时不时扭过头对着锖兔吵两句,离得远听不清完整的,只听见了“多管闲事”和“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锖兔在旁边面不改色地点头说,“没有好处,纯看你不高兴。”
进了道场锖兔才放开手,麟泷在场,春日也没有再跑的念头,和炭治郎说了一声约会要推迟之后就老老实实地换了衣服穿上护具往麟泷跟前走。她是特训,为了都道府预选赛,在女子团体赛中担任大将,麟泷受了产屋敷托付,力求不让鬼灭学院多年制霸全国赛的名声断送在春日手里。
炭治郎是新入队的队员,换上衣服后只能跟随同期在外场参加体能训练,在道场内场地练素振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总是看春日,她和同一批要参加比赛的学员在正中央,锖兔和麟泷单独盯着她。时不时会听见锖兔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喊春日的名字让她注意节奏,不要抢动作。偶尔会误以为被教训的人是自己,节奏跟不上,完成足捌き的态度很敷衍,羞耻感逼着他不得不专心自己的动作。转过头跟上步伐之后再扭过脸,又会看见锖兔上手调整春日的姿势,神色如常。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从锖兔脸上看到什么,介意得没头没脑,还显得他莫名其妙的小气。
新入队学员结束训练的时候场地中央传来了怂恿性的呼声,原本零零落落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队员被吸引了过去,炭治郎站在外围听见春日自由对练选了锖兔当对手。毕业多年的锖兔很少再出现在道场,但依旧有不少学员知道他的名字,他在全国赛现场拿下过多次个人赛优胜,名气不小。春日是他们这一批里势头最强的那个,而锖兔则是前辈里名声最大的,两个人的自由对练看头并不比全国大会的看头小多少。
炭治郎没能挤进去,他就在外面远远地看着,春日站在场地中央等待锖兔换衣服,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带着防护面罩的脸忽然转到了他的方向。在金属格子的暗影里,她的眼睛倏的亮了起来,朝他挥手。没等围观的学员顺着她的注视方向看到炭治郎,锖兔走了出来,转眼间就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他穿着沉重的护具走向春日,身型愈发显得高大,看不清面孔,但炭治郎完全能够想象到那张金属面具下气定神闲的脸。
他对春日的剑术没有多少概念,富冈义勇之前评价说她是在浪费自己的天赋,习惯躲懒,基础懈怠,麟泷不在的时候基本上也看不到她,再这样下去只会荒废她的实力。她自己想起来提到一嘴也不过评价说很有意思,她的精力没地方挥霍,对练和互殴是她经常采取的消耗手段。大概得益于此,她即使偷懒耍滑也还是拿了不少的奖项,在鬼灭学院的剑道部实力说得上数一数二。
这一次是亲眼见到,她举起竹刀的身形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刀,锋利,敏锐又势不可挡,步伐矫健且迅捷。面对锖兔接二连三的进攻,她收放自如,完全不受压制。锖兔完全得了麟泷的真传,他的刀法带着一种流水般的连贯,圆润,动作几乎无懈可击,没有丝毫的破绽,不骄不躁,不徐不疾,面对春日的强势反击也没乱分毫。一时间道场内议论声低了下去,全神贯注地,只听得见他们刀剑相撞的可怕脆响,二人的步伐毫不相让。差距大概只有在锖兔的力道,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臂上紧绷的肌肉和强悍的身形远比春日的有优势,对峙时春日时不时会暴露出焦躁,她力气没有锖兔的强大,刀尖直立对峙时吃亏不少。
好在她身形更巧,在相持不下即将暴露颓势的瞬间,她借着锖兔趁虚而入,猛进的力,悄然地回身闪避。随即听见啪地一声,一刀击中了锖兔的护具。
麟泷宣布她的胜利,场内爆发出欢呼。炭治郎被铺天盖地的声音吵得有些晕头转向。他魂不守舍地围着人群转了一圈,眼睛一直盯着场内的春日,她在面罩里笑得灿烂,能看见她雪白的牙齿。不知道撞到了谁才停了下来,道歉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前面不远处的人在说:“铃木前辈和锖兔前辈是不是交往过,之前有听人说。”
春日摘下护具露出汗津津的脸,她出了一身的汗,心率上升后情绪异常高涨,眼睛亮得惊人。和锖兔拥抱过后,回过身去找人群外的炭治郎,结果发现他不在原地,追着问了两个人才得知他去淋浴间冲洗身体换衣服。她没想太多,收拾好东西扭头就走,连招呼也没来得及打。简单的冲洗过后,在道场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远远看见炭治郎走出来,他背着包,脚步沉重,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地挪着,眼睛没看她,走近了才看清他低垂着的情绪不显的脸。
“我有话想和你说。”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什么?”她跟着他往他们来时相反的方向走,不知道为什么,望着他平静的脸,她内心说不上来的冒出了一点焦虑。
炭治郎沉默着避开了人群,面前只剩下她,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想知道,你问过锖兔前辈一样的问题吗,要不要跟我交往这样的话。”
“没有。”她摇头。
他听后面色并不见好,而是眉头拧了起来,像是在挣扎,话到嘴边几次也说不出来,含着像是有苦味,脸几乎皱了起来,“你问过他……要不要跟你上床这样的话吗?”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只是一声,他的脸色唰地白了下去,不可置信中带着愤怒。
只是他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大概是她的神色看起来太过于无动于衷,以至于他流露出再多的,也是毫无意义,于是转身离开。
“炭治郎?”春日追了上去,但他没有停下的意思,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轻松地甩开了她,她不得不小跑着跟上,问他,“你生气了吗?”
“是的,我很生气。”他停了下来。
“你会介意这种事吗?我没有和他睡过。”
炭治郎听后,脸霎时间一阵青一阵白,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声音听着像是在努力压抑怒气,“你不明白吗?重点根本不在你们有没有交往……你们有没有发生关系那更不重要。”
她不安地望着他,“那你为什么生气?”
他气笑了,讽刺地问:“你喜欢他吗?锖兔前辈。”
她摇了摇头。
他不怎么意外,更多的是好笑,“你问过几个人这样的问题呢?跟你交往吧,或者跟你上床吧,跟你接吻吧,随便什么都好,只要点头了就会被完全不在乎对方到底是谁的你骗进去。你只是好奇,或者打发时间,或者想要生活变成能被接纳的普通程度,于是随手在身边找几个看起来好骗的人,是谁不重要吧对你来说,陌生人,认识的人,朋友,甚至是对手。大家都是聪明人,到头来只有我一个笨蛋上钩了,变成了你的玩具。”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愣住。
“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只有你不会。”
“可是,我没有这么看待你。”
“没有吗?觉得不无聊就来问要不要交往,觉得有意思就来问要不要接吻,觉得有快感就想要更多。应该只有我真的答应了你吧,因为根本不了解你,然后又愚蠢的发现真的喜欢你,寄希望于你也会对我有一点的不一样的感觉,”他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她,神情严肃,他的眉毛撇下来,内心的愤怒和失望使得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无比悲哀。他依旧喜欢她,好可悲又好可恨。恐怕之后过去很久,他提到喜欢的人心里还是会想起来她的名字,即使他们的一见钟情变成了这世上最烂的笑话。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留下的东西在他那里堆成了一整片废墟。她说话喜欢拖着的尾音,那种甜腻又懒洋洋的腔调,他们之间发生过的很多不庄严不尊重不体面的回忆,她在道场上灵巧锋利的身影,她拿起刀的时候闪闪发亮的眼睛——好可恨的回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在这样的时候依旧承认我喜欢你,相当于把尊严丢在地上任你践踏,但我依旧会说。只不过我没有办法再承受更多的羞辱,我们到此为止,你这种随意的游戏也该结束了。”
“……这是分手的意思吗?”
“是的。”
春日头发是湿的,没有吹干,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肩头时水顺着肩膀浸到了衣服布料里,不知不觉晕开漫到了胸口,风一吹,心口一阵透心的冷。她肩膀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神色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这样,炭治郎内心的怒火转眼便被一盆冷水浇灭,他无力又对自己的心软倍感不满,生不起什么火气,心里只是绕着一圈圈浓重的黑烟,升高了,熏到了他的眼睛,又疼又痒。他没再看她,重新迈开腿。
春日很快冲上去抓住了他,却被毫不犹豫地甩开。
“等等——”她又跟了上去,三两步拦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
“我……”她张开嘴,却发觉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明明很擅长说话,要当一个能被接受的普通人就得这样,他们想听什么,就说什么。妈妈喜欢听她说自己学校的日常,于是她会告诉妈妈自己和几个朋友下课之后会坐在一起聊八卦,即使她并不在乎对方说的那些琐碎事情,也不在乎谁喜欢谁,谁背叛了谁。爸爸喜欢听她说对自己未来的期待,于是她把蝴蝶忍的志向抄了下来告诉他,说自己要当医生,即使她完全没兴趣。她大部分时候都倾向于按照对方的期待回答所有的问题,只有炭治郎跟她说,那都是假话,不准说。
那她现在该说什么。
“我不想分手。”她一五一十地说,是真话。
“这对你有什么意义吗?”他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轻声问,“你只不过是暂时找不到一个新的,能够代替我打发你的时间的玩具,我想这不难找。或者,再去问问锖兔前辈吧,他说不定这次会对你点头,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我只问过三个人,”她打断了他,“锖兔,猗窝座,还有你,没有别人。”
他并不为之动摇,自嘲般说:“那幸好,我只是三个人里最笨的那个。”
“你很介意他们两个的存在,对不对?”
“我说过,我介意的不只是……”
“我可以杀了他们。”
“什么?”
她重复了一次,这一次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说话的语调也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极为普通又无聊的事情,“我说,我可以杀掉他们。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事情,但是上一次和猗窝座交手的时候我真的差点杀了他。我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已经窒息很接近死亡,脸肿胀得像个紫色的茄子。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只有一群眼看他打不过我就四散逃走的鸟雀。他当时如果死在那里,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你应该也不会知道我追求过他,”她平静地看着炭治郎,那双情绪匮乏的眼睛在傍晚的余晖中一片深黑,“我应该杀了他的。”
炭治郎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春日那张冷漠而苍白的脸。
不等他回答,她垂下眼睛,继续说:“至于锖兔,说实话,我妈妈很喜欢他,我也喜欢,他不是那种讨人厌的家伙,我们认识的这几年相处得很愉快。他如果死了,妈妈估计会很伤心。我想,他还是失踪比较好,说不定是在去东京的路上。他总是这样独来独往,家里也没有人会频繁的牵挂他。失踪后,也需要很久才会被发现……”
“不,你怎么能——”炭治郎急忙打断她,眼下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认知。面对她之前他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冷水浇了几遍之后才强装清醒,要把这些事情说明白,要把他们之间的问题搞清楚,要让自己从这种可悲的立场里脱离出来。
他想过无数个可能性,想过她会有什么样的回答和反应,可能会嘲笑他天真,可能会恼羞成怒的辱骂,又或者会心虚的遮掩。其实他更情愿她欺骗他,告诉他,听见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她没有问过这种问题,也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选择他是因为她真的有感觉——自己想到这都觉得假得很好笑。其实有很多的办法,他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定和洒脱,走不了太远,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留下他,把这一切都遮掩过去。
为什么不选择这种更容易的方式呢?他觉得产生这样想法的自己已经疯了。
“我其实还是没有理解你的愤怒,炭治郎,”她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用她缺乏情感,冷漠得瘆人的语气,“大部分情感我都无法理解,玩弄别人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快感,我不会也没必要用这种手段来戏弄你。我今天才发现事情和事情的独立性并不绝对,一旦中间产生了什么奇怪的链接,像是人和人互相认识之类的,就会发酵成另外一件我全然不理解的事情。就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想和猗窝座交往,想和锖兔上床,对你是一种侮辱。这对我来说三件事是独立的,对你却似乎是一个整体,我解决不了这种问题,但是我可以处理掉另外两个影响因素。也许他们消失了,你会改变你的看法。”
“够了——”明明有那么多的可能,那么多,炭治郎有些混乱,“请停下,我并不需要这种处理方式,你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不想和你分手。”她置若罔闻,“我不知道你说的喜欢,爱,还有那些会让人无法自拔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够接受分手,不能够接受你离开——至少目前不能。我会尝试一切能够让你留下的方式,杀了他们只是其中一部分,如果你依旧不满意……”
“我不会因为你伤害别人而感到满意,永远不会。”他断然道,从没用过这样的语气,这是唯一一次。他们认识了那么长时间,他才真切地面对了她异于常人的一面。她在他面前看起来总是愉快的,极少数的时候会流露出她的无知无觉,几乎让他快忘记她天生就不会生气,不会悲伤,不会哭泣,一无所知得像个缺乏常识的幼童。她总是擅长让人记住她无害的一面,在他面前露出她柔软的没有锋芒的一部分,让他几乎以为,她的无知是一种可改变的状态。他这时陡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无可抵挡的绝望,意识到他在乎的所有事情,她其实完全没有能力理解,她是个病态的,非健全的人。那些问题这时已经根本不存在了,如今只剩下了唯一的,也是永远无法解决的,“而且,你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春日。”
“你想要我杀了我自己吗?”
“不,绝对不是!”他连忙否定。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做,炭治郎?你需要我怎么做才不会分手。”
他女朋友有点疯,在这个充满矛盾又充满不可理喻的瞬间,灶门炭治郎却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他有点想笑,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完全是失去了理智,甚至失去了同理心,怎么可以对待死亡露出这种轻率的神情。他并不希望有人死去,更不希望春日做出这些事情,他只是——简直是不可理喻,内心只有这种想法,她所能够想到的解决问题的方式,竟然是谋杀。她就是这种人吧,最开始的时候,她就说过,我没有感情哦。怎么会对这样的她抱有期待,简直是不可理喻,他斥责自己,竟然不会感到害怕。
“如果我一定要分手,你会想杀了我吗?”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所以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
“这是威胁。”
春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露出和平时一样乖巧的笑容,“不,这是事实。”
炭治郎最终还是决定先送她回家,他们并肩走在路上,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细长的两条黑影,间隔着一段距离。半途中春日接到了锖兔的电话,停了下来,站在了路灯下面。头顶照着一圈的黄色光晕,她的眼睛在湿漉漉的发间垂着,透着森冷的鬼气。
“你要过来吗,锖兔?”他忽然听见她对着电话这么说。
心头一紧,当即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
她抬起眼睛,露出一点笑,“我还有约会,没有空哦。”说完挂了电话,手留在了他手心里,他也没打算放开,就这么牵着。
“不分手了吗?”她问。
“……至少目前,我并不这么想。”
影子靠在了一起,她慢吞吞地挨近他的肩膀,又重新说了一次,“我不想分手,炭治郎。”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应该害怕才对,或者愤怒,毕竟他知道她没有能力喜欢任何人,她只是不能够接受戛然而止的快乐。她的好恶如此的直观又粗糙,行事逻辑更是匪夷所思。只是手握住的时候,他又控制不住内心的愉悦——他觉得自己也开始不太对劲了,“我知道。”
她突然感到一阵困惑,“这算不算是喜欢?”
“不,对我来说,并不是。”
“那炭治郎的喜欢,是什么感觉呢?”
他低头去看她,想要去摸她的脸,却发觉摸了一手的水,于是从背包里拿出干净的毛巾,帮她一点点擦干发尾滴下来的水,一面擦干,一面语气轻柔地说:“那是一种用语言很难形容的心情,如果一定要我形容的话,我会想起春天的时候。和家里人去赏花,当时我们坐在绽满了樱花的树下。我躺在那里,望着白粉色的树冠遮蔽了大半的天空,看见有蝴蝶从半空中,扇动着翅膀轻巧地从纷纷扬扬的花瓣中飞过。喜欢的情绪是差不多的心情,蝴蝶这样轻巧的,从半空中飞到心口。”
她抬着头,目光呆滞地望着他。
“你可以明白吗?”
她只是说:“你的眼睛好漂亮。”
炭治郎怔了怔,只剩下无奈地叹息。叹息过后,他仔细地擦干净她脸上的水汽,放轻了声音说:“春日,不要伤害任何人。”
春日沉思片刻后问他,“你也爱他们吗,炭治郎。”
“是的,不过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种爱。失去他们,会有爱他们的人痛苦,我只是在体会他们的心情。”
“妈妈也这么说过,鸟的翅膀断掉的时候,看见的人会感到心痛,死去的狗在街边陈尸,看到人会感到悲哀,而人,仅仅是照片,名字,一句话,就会有人因此落泪,心痛如绞。”她望着黄昏落下的街道尽头,房屋树木,这街道上的一切,都成了单薄的刻录下的影子,“我不明白,但她说我不必明白,只要记住就好。”
炭治郎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那张被他捧起的脸,“你一直记着。”
“嗯,不过刚刚我忘了,”她像是才转过弯,“我不该那么想,对不对?”
他笑了,低下头亲吻她的鼻尖。
到家门口时天完全黑了下来,房子里没有点灯,没人在家。
春日只是看了一眼,回过头,“炭治郎。”
“嗯?”
“我可以亲你吗?”借着院子门口两站光线昏暗的灯,她的眉目间有种不真切的宁静,望着他,无比耐心地等待。
“你总是不给我问你的机会。”炭治郎走了过去,靠近她冰冷的脸,手掌心贴着她湿润的头发,失温令他产生了一种似梦非梦般的不确切感,这是真实的吗?发生的一切都像是离奇而诡谲的梦境,她此时依旧靠在他怀里,仰着脸,安详而沉静。
她张开嘴,吐出的声音变成了浓重的纠缠不休的雾。
看不清春日的面目了,可是他依旧义无反顾地搂紧了手臂,在内心充斥着的所有不可理喻的冲动怂恿下,跟随她走进了她的家门,她的房间。
二楼的窗户紧紧拉着窗帘,她只开着一盏台灯,灯光薄薄的铺开在桌面,照着他们交叠的影子,脱下来的外套。她搂着他的肩膀慢慢靠到桌子边缘,他站在她腿间,抱着她的膝弯,等她坐稳了才放开手。
她不依不挠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勾着手指,没怎么用力,但还是将他拉到了面前,问他,“现在害羞的话不会太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