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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那天傍晚方 ...

  •   那天傍晚方以君焦急地在小区里找柯小燮,从一排排平房和大树下穿过,差点就从居住区走到军事区。她嗓子都喊哑了,终于在某栋老房子下听到了柯小燮的回应。
      方以君急忙冲上楼,何水天正躺在藤椅上,看到她便晃晃悠悠站起来,“她被我家狗追,手摔破了……”
      还没等他说完方以君就一把拉过柯小燮上下打量一番,给她理了理裤腿,快速和何水天道了声谢就把柯小燮带走了。小六见状送她们到了门外,爪子和地砖相碰发出清脆有节奏的声响,方以君最怕这种毛茸茸的东西,看到它跟上来了立刻退出了三米远,柯小燮蹲下来揉揉它的脑袋就走,留下小六在楼梯口目送她们。
      离开的方以君仍然心有余悸,时不时扭头看看身后,柯小燮嘲笑她说:“妈妈你真胆小,人家又没跟上来。”方以君听后一把甩开她的手骂道你这脑子浆糊的,忘了自己怎么摔的了吗?
      “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跟着陌生人就往家里去,我看你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方以君边走边喃喃。
      柯小燮抬头看着阴郁的天空小声地说可是伯伯和小六挺有意思的,方以君还没等她说完就反驳道:“你以后离何水天远一点。”
      看着方以君沉下来的脸,柯小燮一直拉着她的衣服重复问为什么怎么了,方以君只是说,这么个大院儿里每次就见他带着条狗走来走去,不和人打交道,儿女老伴也都没见过且长得一副凶相,感觉挺奇怪的,总之你以后别跑过去,我不放心诸如此类。
      柯小燮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之后却动不动就往何水天家跑,何水天看到她就给送零食端水果,柯小燮带着小六在楼下满草坪跑,到了饭点何水天就在窗口喊一嗓子,她就带着狗进去吃饭。
      那个时候柯骏峰在部队经常出差,方以君总是加班到深夜,她给柯小燮留了饭菜让她放学后自己热,柯小燮却放在冰箱里没怎么动过,后来家里不放心她给了她点零花钱,也常被柯小燮用来买狗玩具。
      柯小燮当时还小,不知道何水天一个月的一点工资有一部分专门划给她买水果蔬菜肉。何水天常变着法子给她做菜,柯小燮小时候人贪玩胃口大,呆在何水天的老房子里不知道多快活。后来她几乎每天放学都都能看到小六趴在小区中央的大草坪上,看到远处的柯小燮就忙摇着尾巴扑过来,柯小燮知道它在等她后,心中涌上久违的、难以言喻的感情。
      柯小燮小朋友从幼稚园起就不受欢迎,因为小时候性格内向反应迟钝,样子也没长开,黑黢黢一个又瘦又小。方以君告诉她,她刚去幼稚园的时候一泡尿从下午憋到放学就因为没找到厕所又不敢问。读了小学后情况也并没有多少好转,冷落和嘲笑依然伴随着她平日的校园生活,她最爱做的事就是数日历,看看还有几天到周末、还有几天放长假,和无数调皮爱撒欢的男生一样,去学校是她最不情愿面对的事。
      平时爸妈好不容易都在家也常吵架,拍桌子跺脚的,柯小燮这时候就会跑出去,跑到何水天家,抱着小六就把头往它的毛里塞。小六很活泼,有时候也很乖,它能嗅到柯小燮身上情绪的气味,会用自己的方式讨好她,比如把玩具衔给她等等。
      后来爸妈发现柯小燮平时不在家里好好吃饭,经常跑到何水天家里,方以君把柯小燮拉到客厅里狠批了一顿,说这年头坏人那么多你还不知道给我省点心,这屋里就他一个男人,我压根放心不下来。于是柯小燮就被看紧了,像是个禁足深闺的小姐,吃饭还要被人盯着。
      后来柯小燮为了反抗故意不吃晚饭,结果大半夜饿得起床偷偷到冰箱找东西吃,她边啃苹果充饥却莫名其妙哭了,肩膀上下抖动着,鼻子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这一切都被身后的方以君看在眼里,柯小燮回头边抽抽边说道:“妈妈,何伯伯他对我真的很好,他不爱说话,可是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他会问我在学校开不开心、最近的饭菜爱不爱吃,上次我被院子里的男生扯头发,小六还会去咬他裤管……”
      方以君叹了口气遂做出了妥协,说可能是我太紧绷了,按你这么说我们忙的这段时间他也挺照顾你的,你到处给人家添麻烦。

      柯小燮问何水天小六为什么给人遗弃了,他说小六原先是实验犬,如果没有人领养会安乐死,当时是看到网上的领养信息,还好他赶在期限的最后一天把小六抱走了。
      “你不是说它是被人遗弃的吗?”柯小燮当时是这么问何水天的,只见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他是为实验而生的,就是被社会遗弃的,如果不是有人收养,它在人眼里就是一块肉。”
      “还好你愿意接纳它,这犬和人一样,有了盼头才能活下去。”何水天哈哈笑着摸了摸柯小燮的脑袋。
      柯小燮10岁那年爸妈离婚,繁琐的离婚程序告终后的那个晚上,方以君在部队的房子里收拾行李,柯骏峰则默不作声地坐在床头抽烟。窗外夜雨连连,秋日的凉风吹在脸和身体上,柯小燮露出的小腿微微打颤,布满了从草地里溅起来的水珠。
      她的球鞋和水泥地上的雨水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小六从楼梯上跑下来,站在大门口看着远处的柯小燮。路边昏暗的白光打在小六身上,只见它一动不动,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柯小燮跟着小六回到了何水天的家里,看到何水天闭目躺在藤椅上,旁边的地砖上零散散洒落了几颗药片,台灯下他凹陷的脸颊和细瘦的手臂格外醒目。柯小燮第一次感受到他如此虚弱无力,宁静中恍惚看见了死亡的幻影。她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时只听何水天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小丫头来了,快坐坐,想吃什么自己拿……”
      小六安静地蜷缩在何水天的脚边,柯小燮给他盖上了毛毯,眼泪悄无声息从下巴滴落到他的手臂上。何水天定定地看着她,这是柯小燮自从摔跤那天后第一次哭,他不知所措地坐了起来,柯小燮边吸气边说:“我爸妈离婚了,我和我妈要搬走了,但、但是,我一定会常回来看你和小六的。”
      何水天笑了,尽管他笑起来不那么好看,肿肿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不断说道:“好、好……”

      春去秋来,转眼间过了三个寒暑,三年中柯小燮经常回去看何水天,弄得柯骏峰专程登门拜访他,说要不是您和您那条狗,估计我闺女都不会回得那么勤。
      期间何水天带柯小燮去他的小型犬舍玩过,何水天去外面参加比赛会专门拍一堆照片给柯小燮看,尽管他作为无数个专业度不够的爱好者之一,成绩不算好但却无比乐在其中。
      柯小燮看他有时会一个人悄悄呆在书房里翻老照片,仿佛在享受一段静谧的私密时光,她见状便不会去打扰。
      没有想到在一个最普通的周日里,柯小燮原本以为那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周日,却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何水天。
      冰凉的病床上躺着的是了无生气的何水天,他的手上吊着盐水管,那条手臂从初见的精瘦变成现在的干枯,他闭着眼睛,柯小燮在门外叫他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病房门外是二十出头的一男一女和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人,柯小燮从来没听何水天提过家人也从没见他们来看望过。后来她才知道,何水天早婚早育却也早早离婚了。
      柯小燮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医生把何水天的床推了出来。床上覆盖着雪白的布,医生掀起一角又放下,柯小燮瞥到他干瘪的脸,记起了三年前的某个夜晚和静静躺在藤椅上的人。她一直望着医生们的背影,背影遮挡住了那张病床,只听身后的男生开口:“爸爸他没了。”
      柯小燮回头怔愣地看着他,耳边再次响起这样的声音:“何水天死了,肝癌。”
      这是柯小燮的人生里第一次面对死亡。
      据说何水天去医院之前小六和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大声叫了好久,之后小六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据说在何水天的葬礼上它独自冲向墓地旁的小河,却又突然停下,在河岸边静默了许久。
      柯小燮仍不敢相信,何水天的□□与他孤独又饱满的精神世界就这样永远消失了。某天傍晚她看到何水天的家人进了他的屋子收拾东西,后面就跟着小六,她冲上前喊了小六的名字,小六用满是哀伤的眼神看着她,柯小燮蹲下来抱住已经长成大块头的它,它用脑袋蹭着柯小燮的肩膀。
      屋里突然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小六安静地伏在柯小燮脚边,方以君正好从单位赶过来就要把柯小燮拉走。
      “妈妈,我们把小六带走吧——我们把它带走吧——拜托你,拜托你——”柯小燮停在原地和方以君互相拉扯,突然反应激烈地尖叫起来,何水天的家人全停止争吵把目光转向她们身上。
      “人家家事你少管,赶紧跟我回家柯小燮,我的话你听到了没?!”方以君极不耐烦又上火地想把柯小燮拖走,“我是再也不想回这部队了,你给我省点心!是我拜托你!我成天一个人供你吃喝我多辛苦……”
      “我不闹了不闹了,以后我乖乖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把小六带走吧拜托你……”柯小燮拼命跺脚,泪水夺眶而出乞求着方以君。
      方以君当时不知道,在她看来一时兴起的胡闹撒泼却是柯小燮发自心底声嘶力竭的乞求。
      柯小燮走前回头望了眼小六,见它站了起来,漆黑的眼珠子外似乎蒙了层水壳,像是在与她作最后的道别。

      第二天柯小燮接到了柯骏峰的电话,赶到部队老房子时,只见人们刚从大院的小池塘里打捞出了一具苏牧犬的尸体,并用麻布盖住了它。
      柯小燮呆愣在原地,正想上前却被人拉住了手腕,只听柯骏峰轻声说:“在水里泡了一晚,别看了。听何伯伯儿子说,这小六是自杀的,哎,主人死了自己也悄么声跳水里去了。”
      这是柯小燮的人生里第二次面对死亡。
      那天柯骏峰把柯小燮留在了家里,昏睡一天的柯小燮晚上再次走到了何水天曾经的那幢老房子底下。
      白色路灯照在脚下,四周一片死寂,除了楼上隐约传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何水天的儿子抱着老爸最后的遗物——一堆相册,走了下来。
      “我没有想到还有这么多相片,被他藏得挺好,你都知道他一直放着的吧?”他看到柯小燮后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箱子,“对了,这个你留着——”
      柯小燮从他的手里接过了一本薄薄的相册,里面是她八岁开始时和小六玩耍的相片,被有序地订在一页页册子里,相册简洁干净,甚至少有灰尘。
      “其实那天,”他侧头看着静止的路灯说道,“我爸的葬礼上,小六大概已经想走了,可它好像在等什么,所以活过了葬礼……现在看来,它是在等你吧。”
      沙沙的树叶和灌木丛停止了摆动,无云的夜空下时间骤停了三秒。
      “吚——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路灯下的柯小燮突然嚎啕大哭,不顾自己扭曲的表情。

      第二天早晨,柯小燮抱着那本白色的相册准备离开,她走到大院门口后又回头望了眼何水天的老房子和那盏上锈的路灯,突然想起昨晚何伯伯的儿子走前对她说——
      “喏,你看天上那颗星星!记住了,以后看到星星,那是小六在看着你。”
      柯小燮扭头就走再未回来。次年,柯骏峰转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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