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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风雪和你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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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似乎是格外的冷,寒风卷携着大雪如磨的顶快的刀子一般,硬生生扎在秦桥娇嫩的脸上,刮出一道道红印子。
今日这般冷,一般人不怎么愿意出门,茶馆没什么客人,比起往日热火朝天的样子,自然是冷清了许多。
秦桥想着今日也不会有人光顾,不如关上大门,麻利的钻进被窝里,暖和之余还能偷得半日闲适。
只是凡事总不像人想的那般好,你若是想提前关店,总有一个不会看眼色的人在这风雪天不辞辛苦的过来扰人清闲。
少年名叫奇荣,是一名信客,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送信送到小镇上,刚好在这里修整一段时间。他送的信有近有远,听他本人说,送过最远的信是要送到海的那一头,太阳升起的扶桑岛上。
秦桥自然是不信,这人胡咧咧的本事大的很,就算是与天子一同喝过酒这种事都能说的言之凿凿,让人不得不佩服奇荣吹牛的本领。
“小丫头,来壶热茶。”
奇荣脱下斗篷,把上面的积雪尽数担去,顺手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奇荣算是店里的常客,每天他都会来茶馆坐坐,要壶上好的君山银针,顺便与秦桥寒暄几句。
这人虽说日子混的不咋地,可喜欢的东西却这么金贵。
“来了,热茶。”
奇荣端起茶碗,猛灌一口,似是攒起了些热乎气,煞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小丫头,你不开心?”他眉眼细长,微微眯起来的样子像是只满肚子坏水的狐狸,谁也猜不出下一刻能想出什么阴损的招式来。
“不是,自然不是。你来了我是最高兴的。诶,今日雪这样大,你怎么来了?”
秦桥急忙扯开话题,若是让奇荣抓住把柄,这顿茶钱又别想要了。
“自然是有活干了。”奇荣摆弄起信件,一个一个的指给秦桥看,“这是镇东李员外家要我捎给他出嫁的女儿的。”
“李员外的女儿?”秦桥狐疑的问道:“她不是在瘟疫中…”
“没错,小丫头记性可以。”奇荣点头印证了秦桥的说法,“确实李员外的女儿在六天前离开的,明个就是头七,李员外便是要我加急把这封信带给他未下葬的女儿。”
把信带给故去的人?这人都没了,送信过去有什么意义呢?
“还有这个,卖猪肉的王大妈家新添了人丁,送信给亲家母报告喜讯;这个嘛是张麻子的,单身多年终于讨到媳妇,两人书信来往自然是多些。”
奇荣如数家珍般的给秦桥介绍,或悲戚或喜悦,或忐忑或悸动,小镇上一幕幕温馨而又真实的画面随着奇荣的手指鲜活灵动的展现在她的面前。
“这个,这个是什么呢?”
一封没有署名也没有胶封的信吸引了秦桥的注意,信被磨砂的牛皮纸松垮的包着,在一群精心包装的信封中间格外显眼。
奇荣拿起信封所有所思,忽而又笑道:“这个嘛,要不你打开看看?”
秦桥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她又不识字,还不是要求着奇荣念给她听,对奇荣不能太惯着,不然这人待会又不知道会想出什么磨砺人的法子让她叫苦不迭。
奇荣调笑道:“想看便看,摆这般欲拒还迎的姿态干什么。”
“不想看,着实不想看!”秦桥嘴硬道。
“你这个小丫头,我又不是不给钱,这么提防我做甚?”奇荣笑着揉搓了几把秦桥的头发,似是看出她的顾虑说道:“放心,是画。”
像秦桥住的这种边陲小镇,认识字的人本来就很少,大多都是耄耋之年的老学究,而奇荣这种未曾及冠的少年倒是只有他一人而已。
更何况这人长的不差,再加上讲话温文尔雅,气质更是贵气逼人。无端惹得小镇上已婚的,未婚的女子都偷偷给他住的客栈房间里扔过荷包,竟然砸坏了好几扇窗户,连眼高于顶的王家姑娘都打扮精致在他面前晃悠。
不过这里面不包括秦桥。
说着奇荣便麻利的拆开信件,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副人像,纸上画着的青年眉清目秀,纤薄的嘴唇,如刀刻一般的下颌,真真是生的一副好皮像。
秦桥好奇的问道:“这人是谁?”
“你不知道吗?”奇荣眉毛一挑,无端生出几分诧异的情绪。
“不知道。”秦桥如实的回答道。她仔细回忆自己短暂而枯燥无味的一生,她确实没有遇见过这般俊秀的男子。
奇荣端起茶碗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这不就是告示上通缉的那个谋逆的四王爷。”
“四王爷?”
秦桥想起来了,这是三年前的事,四王爷谋逆,也想学那唐太宗李世民,可惜阴谋被当时身为太子的圣上瓦解,只是四王爷诡计多端,到最后也没有抓到他,他就这样再茫茫人海中失去了消息。
这一桩事可谓是震惊朝野,前前后后杀了上百人,朝堂上人人自危,那与四王爷定过亲的乔丞相家,更是全家处斩。
太上皇因为这件事病倒了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至于四王爷的母亲被当今圣上软禁在后宫之中,没过几天她就在寝殿之中自缢而死,被宫女发现的时候尸骨都腐烂掉了,蛆虫在尸身上蠕动,一点都看不出曾经倾国倾城的美满。
听小镇上的老人们说,当时告示可是贴满了城门,若是谁能抓住这个四王爷,要赏五万两黄金,这可是她们这些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
一时间小镇上的人一个个的都势要抓到这位谋逆犯,可惜最后因为缺少画像不了了之,没想到过了三年,画像竟然传到了小镇上,也能看出如今的圣上对这位四王爷是多么的忌惮。
秦桥似是叹息的说道:“只是没想到这四王爷居然长的这般好看。”
奇荣轻笑眼眸中流露出罕见的温柔:“毕竟他母亲可是惠贵妃,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这惠贵妃与太上皇在草原上认识的,当时她一身红衣,手里拿着鞭子脚踩牛皮小靴,骑着骏马驰骋的英姿飒爽,不知惊艳了多少王公贵族的岁月。
同身为女子,秦桥自然是听不得人在她面前夸别人美,气嘟嘟的问道:“你说她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那我呢?我不美吗?”
“美,只是你们美的方式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秦桥问道。
奇荣轻笑,嘴唇勾出一丝狡黠的弧度,“她是长的美,你是想的美。”
“你!”秦桥被气的脸都红了,活像一只熟过头的苹果,惹人怜爱又等待着人采摘。
平心而论秦桥长的不错,自从她搬来后,小镇上有不少人都到她家说媒,只是秦桥一一拒绝了,媒婆们遭了拒大多都不愿意再过来,如今小镇上除了她,竟只剩下天生痴傻的张小花和眼高于顶的王家姑娘未许人家。
她这居然也成了大龄剩女。
“好了好了,我逗你的。”奇荣笑道:“你莫要再生气。”
秦桥那能这样容易的就放过他,高抬下巴,拿手指头顶着奇荣的脑门说道:“那你现在说十遍秦桥最美,我就原谅你。”
奇荣听话的说完,他讲话时字正腔圆,嗓音低哑末尾好似带着钩子,惹人心痒。哪怕是这种玩闹的话叫他说出来,也让人觉得像是在讲情话一般,
“你不想把这张画留着?”奇荣不经意的问道。
秦桥一愣神,装作吃惊的问道:“我留它干嘛,我又不是花痴,难道还要留着它挂在卧室的墙上日日夜夜瞻仰四王爷俊美的容颜?”
“你不想抓他?这可是悬赏五万两黄金的反贼,若是捉到他,你就一辈子不愁吃穿用度,当然也不愁嫁人了。”奇荣拿胳膊支着脸颊神色慵懒,好看的眼睛半眯着好似悠然晃着尾巴的猫咪。
秦桥摇摇头,内心似乎做了一番激烈的挣扎,“我这茶馆经营的不错,我去费那个劲做甚?”
奇荣盯着秦桥的眼睛,看她确实没有说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忽而又自嘲一笑,奇荣看着秦桥白净的小脸,竟然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你说三年前四王爷不过是十六七的少年,一个孩子罢了,你真的相信他会谋逆吗?”
秦桥古怪的看向他,却看到奇荣低垂这眼眸,平静的吃茶,鸦羽般浓密纤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投射出一片阴影。她竟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秦桥轻轻的说道:“这重要吗?真相什么的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今天子是如何想的。”
说完这句话,奇荣与秦桥都没有再开口,两人就这样陷入诡异又融洽的平静之中,奇荣的茶水逐渐见底,外面的风雪也消停了许多,他收拾好信件重新披上斗篷,“小丫头我要走了。”
“那你还会回来吗?”
奇荣无所谓的说道:“谁知道呢?我本就是一名信客,四海为家罢了。”看着秦桥受伤的表情,他揶揄道:“怎么,你会想我啊?”
秦桥被戳穿心思,气急败坏的说道:“不会,绝对不会想你。”
奇荣把桌子上的信件郑重的收进包袱里,看向秦桥说道:“你若是后悔不想我走,说些我爱听的,说不定我就不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罕见的没有带着笑意,黝黑的眸子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纤薄的嘴唇紧张抿在一起,秀气的眉毛也拧着,好像在等她的一个答复。
可是世事艰难,往事已不可回首,所有被埋葬的过去都成为了两个人之间难以磨灭的枷锁与隔阂。那些悲伤的,喜悦的,颤抖的爱意最终都归于灰暗与寂寥。
她依旧爱他,只是时光不复。
秦桥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滚蛋,我可没什么话要跟你说。应该后悔的是你,以后就没口福了,我泡的茶绝对是天下第一好喝。”
奇荣笑笑没有反驳,“你要不要与我一同去送信?”
秦桥摇了摇头,“外头的风雪太大,还是我这茶馆暖和。”
“也是。”
奇荣离开了茶馆,风雪之中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远方。秦桥终于如愿以偿的关上了茶馆的大门,可她却没有立刻钻进温暖的被窝,反而从角落揪出一个半大不大的男童。
“你不在房间里读书,跑到这里来偷听别人说话,啊?”
“姐姐,我错了。”男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再加上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实在让人不忍心苛责。
可惜面对男孩的时候,秦桥从来不做人,“你给我说说,你今日看了哪本书?给我读一读。”
男孩从背后掏出一本野史,胖乎乎的小手翻了老半天才找到今天读到的位置,“乔家有女,姿容绮丽,有大才,通奇术,可易容作他人除亲近之人不可辨别。善茶道,名满京城。与…”
男孩挠挠头,尴尬的问道:“姐姐这个字念什么?”
秦桥狠狠的敲了他一个脑瓜,“别一天天的看些没用的,多读些正经的书不好吗?”
“啊!”
男孩疼得流下泪来,白嫩的小手捂住额头控诉道:“你这样对一个三岁的孩子真的好吗?”
“当然好啦,我可是你姐姐。”
秦桥说的理所当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管教孩子的方法有什么不对。男孩被她这种态度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大叫:“我不是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嘛,咱们根本不是亲姐弟。”
“胡说。”秦桥心疼的抱住他揉搓着男孩柔软的发丝正色道:“咱们是亲姐弟,亲的不能再亲了。”
男孩哭声渐渐小了下来,靠在秦桥的怀里慢慢睡着了,终究是小孩子精力有限,闹腾够了也该是休息的时候。
秦桥把男孩抱紧房间安顿下来后重新来到大堂,本意是来打扫,偶然之间却发现奇荣吃茶的桌子底下遗落了一封信件,包装看着粗糙,想必是那个四王爷的画像。
她打开信封,面画中男子眉眼温润嘴角含笑。与秦桥多年前的某些记忆画面重合,中秋宴上少年被一众公子贵女环绕,宛若发光的太阳。当年她不爱红装与贵女们格格不入,只得坐在远处瞧他。少年若有所觉,眼睛也转过来看向她,一时之间,星光万千。
年少时的惊鸿一瞥,人人艳羡的金玉良缘,终究在茫茫岁月中以天各一方作为结局。从此以后或再见或不见,或重逢或相遇,他们两个便再无瓜葛。
秦桥苦涩一笑收起画像,还认真思考着到底要不要把它贴在床头,每当她想念的时候就可以看两眼聊以慰藉,可又觉得还是不见的好,免得拔高了她的择偶标准,以后见小镇上的适龄男子就再也入不了眼。
秦桥想把画像收起来却在包着它的牛皮纸背面看到一行字:一见倾心,两地欢喜,三四五杯淡酒,六七八九根红烛,十分圆满。
一手娟秀的梅花小楷,端庄整齐,一如当年轻狂的少年偷偷托人塞进心爱女子闺房里的书信上所写。
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