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史诗》两语三言

2、2 纠缠 大学那可是

　　结果回城之后没过太久，就让史诗明白：她跟李成大概是注定要纠缠一辈子了。
　　史诗回到市里，先去学校申请恢复学籍。下放之前她是休学的状态，因为母亲那段时间生病，她得先去母亲的工厂帮忙顶替一下，否则的话拿不到工资，一家人过日子就成了问题。后来响应号召去了乡下，学业便这么一直耽搁下来。现在她回城了，就立即想到去补上。

　　不过复学这件事情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因为这时候是暑假，她的申请递上去，要9月才能批复下来。所以回来之后她还在家里呆了差不多两个月。这两个月时间里，母亲在外面工厂上班，她就在家照顾着弟弟和妹妹。史诗的弟弟叫史书，妹妹叫史文。一家的名字都很简单，看着随意，却又带着点儿文化味儿。史诗的父亲原来是扫盲班的老师，后来进入工厂做行政，因为文化素质较高还当上了个小小的干部。只可惜他父亲身体不好，在史诗13岁的那年病故了。留下一家老小。家里的担子不可谓不重。
　　大概是父亲的影响，让史诗对学习这件事情还是比较眷恋。她在农村的时候也尽量抽空看书。也正是因为爱读书，才让她与李成更加投缘。只是史诗继续就学的事情遭遇了一点儿阻碍。倒不是学校那边有什么意见，事实上复学申请大概率会通过。史诗的麻烦来自于另一方面：她有工作了。
　　消息是居委会给她捎来的：史诗的工作分配下来了，尽管她并没有主动去申请。居委会的阿姨说是自己自作主张，并不知道她申请了复学的事。史诗看了那工作，的确不错——去一个大国营工厂做行政。而那工厂正是她父亲做过的。
　　在当时，读书考大学这事儿并非理所当然。对于普通工人子弟来说，工厂的一份职位是更为现实和通常的选择。何况分配到的那家工厂是全市最大的几间工厂之一，主营丝绸绣品，效益很好。市里人人都知道，这间工厂的工资高、福利好，分房的速度放全市各厂矿机关里都算是勤的，以至于有了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大厂”。这样好的一个工厂人人都挤破了头想进，托关系走路子的不计其数。这样的好运气就砸到了史诗的脑袋上。后来史诗想想，或许也不是什么好运气，只是因为那大厂里还有人记得她父亲的缘故。

　　于是史诗面对了人生里第一个比较重大的决定。一边是自己很在乎的学业，另一边则是难得的工作机会。犹豫再三，她最终选择了大厂。
　　促成史诗做这样决定的原因很多，主要是家庭方面的。弟弟妹妹还小，但很快就要长大。母亲的工作不是很好，辛苦，工资低，顾得了工作顾不了家里。史诗的想法就是让母亲办内退。因为之前也病过好长一段时间，那时候就有人劝她直接病退。母亲回到家里后，开销的事情就由史诗工作赚钱顶上。这样谁都不耽误。
　　史诗计议已定，只能舍弃学业。

　　既然选择了去工作，那么学校那边的复学申请就得撤销。撤销申请递上去了，学校的老师也是感慨加理解，然后告诉她开学前三天来拿肄业证书。而就在来拿肄业证书的那个上午，史诗跟大厂请了假来到学校，刚进学校的门，就撞到了个高大的身影。
　　一抬头，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竟然是李成！
　　真真切切就是大队里的那个李成，那个送她一束小花的李成。
　　欣喜和惊讶同时出现在两人的眼睛里，对于史诗来说，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她还以为这辈子都难见李成了，她甚至还想过以后攒钱想办法买一辆自行车，直接骑到乡下去看看他。而李成再见史诗，脸上的开心也是遮掩不住，他几乎是很大声地喊她的名字：“史诗！”
　　史诗激动得手足无措，支支吾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组织好语言。一个姑娘，见到一个男生激动成这样，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何况这里是学校。史诗平复着心情，脸红红地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念书的！”李成得意地回答，眼睛里似乎有光。

　　原来，随着时代的进步，过去的错误得到了平反和纠正。李成的父亲就是被平反的一个。也是这一次，让史诗多少了解了一些他的身世。李成的父亲是建国之前的大学生，在他很小的时候调到了市里做技术专员。可后来浪潮袭来，因为地主家庭的出身而被错划，一番周折之后饮恨亡故。李成在大队被其他人排挤，也是因为这一层原因。那时候他害怕，从来不跟人谈这些。但现在好了，现在政府给他父亲恢复了名誉，作为补偿，还给他提供了一个来城市的机会。
　　也就是来市里求学。
　　事后来看，这个宝贵的机会不单是他李成所独有的机会，更是他与史诗共同的机会。

　　李成就读的学校，恰好是史诗的学校。虽然他俩一个刚入学，一个刚肄业，但至少提供了点儿共同的土壤，让先前萌芽的爱情有了生长的空间。那一年史诗20，李成17。许多年后她回想起来，觉得那可真是最美好的年月了。平日里她去上班，他去上课，周末的时候两人在图书馆以学习的名义约会。她会给他带自己亲手做的点心，或者从大厂工会那里领的各种小福利——橘子罐头，奶粉，饴糖，好东西但凡是能领来的，她都要满满当当地给他。李成住校条件很差，他的被子春夏秋冬都是一床。史诗就赶了一个周末去集市，用自己的钱打了一床4斤棉花的，又打了一床8斤棉花的，趁着夜色悄悄到学校里给他。这样一来不管什么季节，李成就都不怕了。
　　两人的事情没有隐瞒很久，也没有隐瞒的必要。虽然考虑到李成是个学生也不好公开，但总之家里人是知道了。史诗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母亲文杜鹃有时候难免问上一句有没有合适的。作为回应，史诗就带了李成来家吃了两次饭。名义上是下放时候同大队的同事，可家人从没见过她带过其他男性朋友回来，于是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史诗带李成回家并没有太大心理负担，因为她如今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唯一挣工资的人，把自己的男友带回家，她有这样的底气。

　　文杜鹃对李成没有什么意见。史书和史文两人都小，一个刚上初中，一个还没上小学，对这件事情更是没有什么话语权。弟弟史书稍微老成一些，对李成的态度不那么欢迎，主要是对方身上那种书卷气的做派，多多少少令喜欢看水浒的他有些不屑。但史诗不以为然，她觉得史书这大概只是嫉妒罢了。史书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子汉，心智的成长一直超过其年龄，为的是尽早挑起家庭的责任。现在突然从外头挤进来一个男性，而且又这般优秀，自然让他有种本能的警惕和敌意。
　　不过史书还是很认真地问过史诗一个严肃的问题：“这个李成他还在念高中，高中现在也要念3年了吧。看意思他是不是将来还要继续去念大学？大学再念完，那不是又得4年？这样一来就7年了！”
　　言下之意是等李成念完书再结婚，史诗得活活熬成了一个老姑娘。史诗脸色微红，轻敲了下弟弟的脑袋，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何况他现在念的又不是高一，而是高三！”

　　李成入学考试成绩奇好，所以校方干脆让他升了高三。动荡年代，学校里的年龄分布跟现在有很大不同，什么年纪的人都可以坐到同一个教室里，一点也不违和。刚恢复高考的头几年，大学里父子、叔侄一同考上的状况都不鲜见。
　　何况李成以17岁的年纪念高三再妥当不过。学校成绩好的不多，前两年“老三届”基本上能考走的都考走了，留下来的大部分都是老老实实重新学习的，成绩就不大可观。李成虽然在乡下都是自学，但好在他脑子灵活，所以表现在毕业班都算不错的。老师说，他考上本科大学很有希望！

　　他的希望，就是史诗的希望。那时候普通人都给分配工作，何况是大学生。各个机关单位以及大型厂矿，经历了动荡年代的人才断代，无一不求贤若渴。大学生进去了，起点高不说，升职还快。只要自己别犯错误，用不了几年就可以轻易升到领导岗位。正是因为这份对未来的美好期许，再加上早日报国的情怀，那时候的学子们十分刻苦，只把学习当做第一要务。
　　而史诗作为李成的女友，则把一个贤内助的角色扮演到了极致。她甚至连衣服都不让他自己洗。她不好勤跑学校，就让他把几天的衣服都攒着，到了周末去取，洗完晾干了下周再给他送回去，接着取新的一批。有时候李成想要教辅书，自己又不好花时间去买，史诗没有二话，不管这书多罕见多稀有，她就算磨破了鞋子也要跑遍全市的书店给他买到。

　　冬去春来，时光飞逝，一年的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别人的高三都学得艰苦，一个个肉眼可见的消瘦，唯有李成在史诗的照顾下身体一日日好起来。从前他真叫一个瘦削，如同单薄的书本一样迎风欲坠。现在好了，现在他衣服的尺码都穿大了一号，有时候史诗去学校，遥遥地看着他从宿舍里走出来，真是玉树临风，英气逼人。
　　终于，整个高三平静度过，高考即将来临。
　　一年只有一次的高考，在当时怎么被看重都不过分。那时候老师对学生的激励往往有这样一句话：这场考试，决定的是你将来穿草鞋还是皮鞋。对于李成来说，草鞋他是穿得够够得了。他之所以来到城里，就是为了以后不必继续让农田里的淤泥沾污自己的脚。
　　他铆足了力气，绷紧了神经。史诗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相对于李成念头的单纯，史诗的顾虑里又多了另外一层东西。
　　李成考上的话，史诗自然与有荣焉，这一年来的照顾就算没有白费。可是……可是史诗内心又有隐秘的担心：如果李成真考上了，而且考得很远很远了，史诗不能陪在身边，那又会如何呢？
　　李成高中只读了这最后一年。但大学就不同了，大学那可是结结实实的4年啊。4年的山水遥隔，其间可能发生多少事呢？
　　他会变心吗？
　　他会遇到更加喜欢的人吗？
　　他会被分配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就算在大学毕业之后也跟自己天南海北吗？
　　一想到这种不可名状的未来，史诗的心头就如同投下一团巨大的阴影，让她辗转难安。

　　她也知道，自己的这种念头十分自私。高考是李成一辈子的事情。自己这么喜欢他，总不能因为未来的某种可能，就指望他前功尽弃吧？
　　所以，即便史诗的内心盘桓着种种复杂的想法，但那临考前的最后几天她还是尽心尽力。工会那里能领的各种福利她几乎都领过了：奶粉、橘子和菠萝罐头、据说可以提升免疫力的蜂王浆。史诗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帮助李成了，只能守在工会那里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带给李成。结果，她还真就问到了一样稀罕物：西洋参。
　　听工会的同事说，这西洋参跟人参类似，只不过是来自于海外，便以此名与本土人参作为区别。西洋参能够提升精力，解除劳累，喝了还可生津止渴，去火润肺。史诗一听便想：现在时值炎夏，又近高考，这西洋参的功效，不是正对着李成所需么？

　　当即她就想要申领一盒。但这西洋参比较罕有，工会也存货不多。这次是照顾一些领导和身体不好的老员工，专门找市里的路子采购的，所以一般工人听都没听说过这事物。说起来，1980年代初的大厂产品过硬，中国传统刺绣丝绸制品在国际上很为外国消费者欢迎。大厂为国创汇，效益极好，员工福利在全市都算优越。寻常物品工人们自己申领即可，只要别拿得太过分基本没什么人会说话。可总有那么几项稀有的东西，也是要排队的。
　　这西洋参便是其中之一。同事的说法是，如果到了月底这几盒没有分发出去，就可以给史诗了。可问题高考就在这几天，史诗怎么能等？于是，从来没为什么事情求过情开过后门的她，第一次找到了大厂的领导。好说歹说，终于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此间当然瞒过了她与李成关系一节。不过领导听了却觉不太对劲，问她：“这同学是你什么时候的同学？男的？他高考，你这么上心？”
　　言多必失，史诗知道情侣的事情暴露了，一时脸红。不过领导却笑起来，根本没有为难。连连说：“明白了！明白了！”
　　领导取了一张条子来，唰唰地批了，一边批，一边给史诗打趣：“回头你对象考上了大学，千万要记得我一份功哈！”
　　史诗一听，既羞涩，又满心欢喜。

　　拿着领导的条子，她赶紧到工会领了西洋参。东西一到手，便立即动身去学校宿舍找李成，把西洋参隔着铁栅栏门给了他。
　　史诗嘱咐西洋参的种种好处，说他前些日子备考累了，明天就是高考，这东西或许有用。
　　李成微笑地收了，说了好几句谢谢。对于明天的考试没有多谈，但史诗也能看得出来紧张。这几天她当然想天天来陪他，但学校宿舍，这自然是很不方便的。史诗试探地问他：“我明天、后天，可以来找你吗？”
　　李成想了想：“随便。”
　　听了这个答案，史诗有点犹豫：“我想来，但我怕自己帮不上忙，对你还是个打扰。这几天你别看书了，在宿舍里躺着，静静心。等你考完了，我第一时间来找你，好不好？”
　　李成勾勾嘴角，点点头：“嗯，考完再见。”

　　结果考试三天都是大雨。大马路上排水不畅，很多地方积得都跟湖泊似的。史诗就算是想去学校也费劲。等到三天焦灼的考试过去，等不到水退，史诗急匆匆赶到高中。托宿管把李成从男生宿舍里喊出来时，只看到他蓬乱的头发，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史诗很诧异，第一反应是他没有考好。心顿时扑通扑通跳起来。她没直接提考试的事，只是问：“怎么了，李成？”
　　李成抬起眼睛来，本来是眼白的地方，红通通得像是要出血。史诗只在厂里那些连熬了好几宿的老师傅眼中看到过这种状况。
　　“还不是你！”李成恶狠狠地说，“都是你给我的那什么破西洋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