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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夕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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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鸟初啼,湿润微暖的空气随阳光弥漫整片草地,仿若有旋风吹过,碧草尖儿上盈盈悬挂的露珠碎了一道,细草方稍稍抬起头来,望见绿波间挺立的身姿。
“喂!不是说那家伙在这儿吗?!”年轻男子粗暴不快的声音与周围安然惬意的自然环境格格不入,湖泊似的蓝眸中蓄有风雨欲至之势。
迟迟才得以跟上少主步伐的两人气喘吁吁,皆是一手撑膝一手抚膺状,上气不接下气道:“钢牙,那都是、是昨晚的事了……”
钢牙不屑地把头扬到另一边,抱手道:“昨天来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出现,戈薇这两天都要来这儿采草药,我绝不让这家伙再骚扰戈薇!”
“刚刚说的情况……明明不是这样……”银太、白角小声抱怨,心里暗暗把自己骂了几万遍,为什么要一时冲动,告诉钢牙昨晚他们看到戈薇和一个陌生男妖聊了很久呢。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俩多话,毕竟跟着钢牙这些年,还从来不知道向来大大咧咧粗线条的钢牙能够吃醋到这份上。尤其是跟大嫂结婚后——如果婚前钢牙还有所顾虑的话,新婚后的钢牙简直完全暴露了醋坛子本性,虽说他不敢在大嫂面前表现太过分,但是银太白角他们就不怎么好过了。比如今天,早饭还没吃便跟着钢牙跑过来看情况。
听觉本十分敏锐的钢牙却未理会他俩的抱怨,此刻,清风已将沁心的香味送至鼻端,他朝风来的方向奔去,果然看到白衣红袴的女子挎着药篮而来,她远远朝钢牙挥了挥手,用食指轻轻将飘散的发丝勾到耳后,露出朝阳般灿烂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戈薇自然地把空着的手挽入钢牙臂弯,欣喜道。
尽管是日夜相对之人,对上妻子澄净双瞳,与她肌肤相触时,钢牙仍不禁脸红,心中泛起温柔涟漪,说话的语气都低了好几度:“我来陪你采药。”
饥肠辘辘的银太白角早已趁机溜走,空旷的草地上只剩戈薇和钢牙。戈薇半蹲于地,纤纤葱指拨开浓密草叶,辨寻良久,眼前一亮,道:“啊终于找到它了!昨天找了许久都没遇上呢!”
钢牙凑过头来,细细观察戈薇手中那株小小的植物,长叶细茎,叶端和草茎下段微带紫红,顶端是串小小的粉花苞,倒是与其他杂草差异明显。
“你这两天每天早出晚归就是为了这个吗?”钢牙不懂戈薇为何要为这些小东西让自己这么辛苦,只知道她每次采到想要的药材都会露出很满足的表情。它们对戈薇而言是很重要的宝物,钢牙便渐渐对这些植物上心起来。
“本来只是出来找些寻常的药材做储备,但昨晚回家时偶然遇到个病人,被邪气侵蚀得很厉害,用这种药加上我的净化之力……应该还有救吧。” 戈薇小心地将草药挖出,留下根茎处些许湿泥,轻轻放入药篮,蹙眉道,“只一株的话肯定不够的,附近还有一块地方会长草药,这里找完就去那儿看看,钢牙可以帮忙吗?”
“当然!”银太白角口中的男妖应当就是这位病人了,戈薇和他说那么多肯定是在询症,钢牙略悬的心彻底放下,专心找起药草来。
太阳渐渐升高,强烈的日光将露珠蒸发殆尽,只有远处森林绿荫间的鸟鸣还悠悠飘来。等钢牙察觉到热意去看戈薇时,戈薇已面色彤红,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留下明显的水痕。花了好一番功夫,钢牙才成功把戈薇劝到树荫之下,自己担起寻找药材的重任。
身为妖狼的钢牙嗅觉视觉都远超常人,想找寻某个目标的话会更为容易,但一上午也就找出寥寥三株。还好自己来了,不然戈薇那个傻瓜得花多少时间在烈日底下啊……
被钢牙半用强带到凉荫下的戈薇远远望着丈夫埋头找药的模样,既觉无奈又觉甜蜜。他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了,如果自己非要过去的话,肯定一上午都耗在让她避阳的问题上了。他总是霸道地帮她做很多事,她也时常想为他做些什么。
戈薇托着下巴远远看着他,这些年来,闭着眼都能描出他的轮廓特征,但她却丝毫不觉腻烦,视线紧紧跟着钢牙的身影。高瘦且不失肌肉感的体型,麦色的健康肤色,束起的黑色长发,硬朗干净的五官轮廓,认真时微抿的唇角,还有专注的目光……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对了,自己还能为他做这件事。
进度缓慢的钢牙慢慢失去耐心,正觉气恼时,身后忽然环过来一双手臂抱住了自己,隔着衣物传来微凉。
“我们回家吧,下午凉快了再过来。”戈薇感受到钢牙身体异常的热度,更觉心疼。这个傻子,难道热了不知道休息么。
钢牙却无所谓似的随意抹下额上汗珠,道:“切,这点太阳算什么!戈薇你先回去吧,我已经找到三株,加上你找到的那株,再找到一株应该就好了吧。”
“为了犒劳我,午饭可要准备丰盛点哦!”为了不让戈薇内疚,钢牙还特意加上这句。最后戈薇绝不愿再让钢牙在中午烈日下暴晒,甚至有生气的势头,钢牙方乖乖跟着戈薇回去。
本计划下午晚些时候再去,却不想夏日天气说变就变,倾盆大雨从天空泼下,想要外出劳作的农人都被困在家中,做些室内能做的活计。
“戈薇,我们睡个午觉吧!”
钢牙这个提议绝对是戈薇破天荒头一次听见,他向来体力旺盛,极少睡眠,更不可能睡午觉了。上午大概累坏了吧,找草药这种事很花精力,何况又是在烈日底下。
“嗯,你去吧,我把之前采的药材处理下。”
“我们一起睡,晚点处理药材。”钢牙将戈薇的手拉至胸前轻轻握住,熠熠目光中竟然露出些许撒娇的意味,待戈薇轻轻点头后,他便一把将戈薇抱入房间。
戈薇本以为他异常的表现是有所企图,没想到钢牙真的老老实实躺在戈薇身侧,很快便睡熟了。他一定是累坏了,没什么困意的戈薇撑起头,指尖轻轻理顺钢牙凌乱的刘海。
看见钢牙安稳睡着毫无防备的模样,戈薇忽然想起上午那个念头。说做就做,戈薇轻手轻脚地坐起,张开食指和拇指一点点测量钢牙手臂的长度。另一侧的手臂很难够到,而戈薇一只手被钢牙握住,不好起身到床的那边去。她只得小心翼翼跨到钢牙腰上,绷着身体去测那只手臂,尽量不让他发觉自己的动作。
合着双眼的钢牙早已感受到妻子指尖腻滑的触感和燥暖的温度,只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一直忍耐着,直至感受到骤然覆上腰间的温暖,身体间的接触因对方的刻意小心而若即若离,薄薄衣角时不时擦过钢牙裸露的手臂肌肤,除痒痒的感觉之外似乎还带了种调皮的挑拨……
终于大功告成,戈薇长舒一口气,将数字暗暗记在心下,便打算躺下稍微休息会儿。正要翻身离开时,本在睡觉的钢牙一把将戈薇拉住,戈薇反应不及,直接坐在了钢牙腰上。钢牙托住因担心会压到他而欲起身的戈薇不放她走,旋即翻身居于上位,双手转而钳住戈薇的手腕,俯视她绯红脸颊,笑道:“吵醒我睡午觉,要怎么补偿呢?”
二人的脸只相距毫厘,互相都清楚望见对方眸中闪动的水色,呼吸相抵间生发出满室暧昧。
“你、你继续睡,我不吵你了。”戈薇无力地抵抗着,若是下午雨停或是雨小一点儿了,她还想去找枫姥姥问些事情,如果现在就……按照往常经验,下午怕是什么都做不成。
钢牙用他所能做到的最温柔的语气吐出“不行”二字,轻轻去啄戈薇眼角的娇羞,一只手探入戈薇腰下,紧紧搂住似要将她揉入身体。
在钢牙不容反抗的攻势下渐渐失去力气的戈薇意识内还残留着一丝理智,断续道:“现在、还是……白天呢。”
只觉宽厚的手掌覆上了双眼,黑暗骤然袭来,戈薇下意识抱住了钢牙,唇间露出轻轻讶音。
“乖,天黑了。”钢牙的呼吸撩过戈薇耳垂,沙哑低沉的声音飘过,带走她最后的克制。
黑暗之中,戈薇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二人渐急促的呼吸与强烈心跳,感受钢牙正袭掠过她的颈间、胸前或是唇齿。室外雨滴淅淅沥沥敲打石阶,遥远云端时不时响起轻雷,掩盖了一室旖旎。
迷迷糊糊睁眼时,外窗竹帘上露出丝丝橙红的阳光,雨停了,天色也晚了。
“都怪你,一个下午什么都没有做成。”戈薇娇嗔道,却迟迟得不到回应,这才恍然发觉身边人并未向往常那样搂着自己入睡,伸手去探身侧,空空如也。
待到晚霞都消散得无影无踪,戈薇差点要点起火把去外面找他时,钢牙方满身泥泞地跑回来,手里得意地挥舞着什么。待走近一看,原是上午在寻的药材。
戈薇哭笑不得,又看到他身上湿了一片,必然是雨还未停就出门了,便连忙让他进屋沐浴换衣。
“我说你为什么今天突然要午睡,想趁我睡着然后自己去找?”
“这天气不是大太阳就是大雨,你是女人,身体怎么受的住。”钢牙用干毛巾随意擦掉头发上的水,言语间透出满满的大男子主义,“以后你要药材就让我和银太白角去,我已经认识不少药材了。”
“笨蛋!我总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啊!你有你自己的事情需要去做好,采药救人是巫女必须担起责任,什么事情都让你帮我做,我岂不是成为废人了嘛!”虽然知道钢牙是想护好自己,但戈薇还是控制不了的生气,“我身体会受不住,你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啊!下那么大雨还跑出去,生病了怎么办……你总是这样任性,说是为我好,但人家也会担心的嘛……整天舒舒服服地呆在家里等丈夫回来就好,我才不要这样呢……”
眼见妻子生气的训斥慢慢转为抽泣嘤啼,钢牙想做些什么好好安慰她,却碍于身上衣服还又湿又脏,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紧张连续道“别哭了”、“我以后不这样了”、“你擦擦眼泪”、 “据说晚上哭太多眼睛会肿的”、 “以后我真的不这样了,我发誓”……
面如梨花带雨的娇小人儿却不顾丈夫满身泥水,扑入他怀中渐渐止住抽噎,埋头带着鼻音道:“你已经发誓了,下次不许了!”钢牙连连答应,笨拙地安抚着她。
又过了几日,钢牙说是有事需外出两天,戈薇帮他收拾好基本的行装,临行前询问道:“两天就会回来吗?”
“当然!”钢牙自信满满,食指点了点戈薇眉间,道,“大后天就是七夕节了,我们一起去庙会看灯火。”
“在家照顾好自己,有事可以找银太白角。”做了招牌式挥别动作,钢牙很快就消失在戈薇视线中,只天垠几朵素云悠然飘浮。
虽说钢牙不在的日子少了许多乐趣,然而白天接待病患,闲暇时在枫姥姥那儿学些针线,两天时间也就如白驹过隙般流逝了。然而,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七夕节当天清晨,还不见钢牙回来。又等了一个时辰,心心念念的身影仍未如期出现。钢牙向来不会对戈薇食言,这次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想到这里,戈薇连忙匆匆拿好弓箭,赶到枫姥姥家借了马就往钢牙所说的那个地方赶去。才刚出村口,钢牙便带着一股旋风出现在地平线上,几秒便到了戈薇面前,风尘仆仆道:“我回来了。”
“我正想去找你。”看到钢牙平安出现,戈薇如释重负,翻身下马,细细察看钢牙有无受伤。
“笨蛋,说了一起去看灯火的。”钢牙随意揉乱了戈薇的头发,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翠底白纹的布料,展开原是件连帽披风。
钢牙将披风披上戈薇的肩膀,退后半步,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果然是穿什么都很可爱啊。”
戈薇不觉有些害羞,转移话题道:“这是什么?”
“由千年树妖枝叶为底料,织入蚕妖冰丝而制成的披风,防雨遮阳用的。”钢牙偏头冲戈薇露出得意笑容,补充道,“七夕节礼物。”
“谢谢,我很喜欢,为了这个你花了很多心思吧……钢牙,不要再独自冒险了,非要去的话一定要带上我,不然我会很担心。”
戈薇眼睑低垂,纤长乌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参差阴影,钢牙从她不同以往般微微勾起的唇角得知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如自己想象般欢欣跃雀,自己晚归的这段时间,真的让她那么难过么?
纵然钢牙平日是怎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人,在面对戈薇时总能更细心些,慢慢察觉到自己一味的、想当然的保护,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对所珍视之人造成了伤害。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呢,很大原因不就是因为她的坚强吗?她是能够面对凶残巨大的极乐鸟仍无所畏惧的人,过度的保护只会把她困在无形笼中,让她慢慢凋谢……这是绝非钢牙所期望的结局。
“我明白你的感受,以后不再擅自决定了。”银太白角绝对想不到他们这位目中无人的少主在妻子面前低了多少次头,然而钢牙对此甘之若饴,这种夫妻间相互理解、相互信赖、相互支撑的感觉,让他的心中满满当当。
“因为我们是夫妻嘛!”身畔的戈薇眼睛明亮胜灯火,笑着补充道。充满活力的愉快语调落入钢牙耳中,又是一阵涟漪。
“我也准备了礼物哦!”她又说。
下一秒,钢牙松开手里的缰绳,拍拍马臀让它自己跑回去,随即把戈薇横身抱起,以更快的速度朝家中奔去。
在钢牙毫不掩饰的期待目光中,戈薇将自己这两天赶制出的和服拿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是我第一次做和服,本来想做得不好看就不拿出来的,但是枫姥姥说可以,你看看喜不喜欢。”
“戈薇做的当然喜欢!”对方也不细看就满心欢喜地把和服往身上换,发觉尺寸正正好,恍然大悟道,“你那天在我身上摸来摸去,就是为了做这个吗?”
“什么‘摸来摸去’!”戈薇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大声反驳道,“是量尺寸!量尺寸!”还不是看他成天穿着妖狼族的皮毛,就想亲手做件正经的和服给他,这样一说好像自己在耍流氓……明明到最后吃亏的是她。
“你可以多量几次。”钢牙朝戈薇眨眨眼睛,旋即便说要出门找银太白角,怕是迫不及待想向同伴炫耀。
“要早点回家哦!”
“明白!”与成为了自己妻子的戈薇同行,穿着她亲手缝制的和服去看七夕的灯火大会,还是第一次呢,应该会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吧。钢牙开始祈祷太阳快快落下,灯火早早亮起,这也正是戈薇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