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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换头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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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大雪,灰蒙蒙的天幕下,即使是勾心斗角、红墙绿瓦的宫廷也黯然沉默。
刀总管农民揣,缩坐在宫殿的门口,眺望长长房檐以外的天空。这是他被皇帝程潜捡到之前的习惯,一旦不安,他就会选择这样的姿势思考,直到想出应对方法,或者破罐子破摔随它去了。
真安静啊,他想道。
他还不记事时,已经被送进宫廷,不知道外面平头百姓的习俗。
但是用脚丫子想,结婚这样喜庆热闹的事情,是会从早吵闹到晚的吧。
皇帝大婚,难道不会更加吵闹?
他犯愁地想。
可是,他倚靠的门后听不见一丝声音。一身玄袍的皇帝踏入新后所住的宫殿后为什么一声不吭?
是不满意丞相强行嫁女给一国天子,还是新妇丑无盐?
婚房内。
皇后辛裕麟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毕竟她天不亮就被嬷嬷薅起来打扮自己,穿着几十斤的行头,就是为了听从父命,讨好坐在一边的男人。
这是一场无关情爱的婚姻。
她从来没见过皇帝,作为闺阁女儿存活的十六年之中,对政治也是毫不关心。
有一天,夫人将她叫到院儿里,讲了一通外嫁女与娘家荣辱与共的话,她便知道,父亲已经择定了联姻对象,自己不日就要成婚。
夫人语焉不详,所以直到小黄门带着十里长的赏赐上门儿宣读圣旨,她才知道自己即将上任大晋的皇后。她的小马屁精属性侍女辣椒儿说册封时“小姐不动如山,举止娴雅,宠辱不惊,实在是闺阁典范。”
辛裕麟轻轻颔首,没告诉辣椒儿,在那黄门面前,瑟瑟的秋风里,一瞬间冒出的冷汗几近将薄衫浸透。如果不是硬撑,她跪都要跪不稳当了。
一场毫无声息、突如其来、摸不着头脑的婚事如同加了快进键一样仓促开始,麻溜结束。
婚前父亲要求辛裕麟要是走不了温婉端庄的贤后路线,就要直奔妖艳妩媚的小妖精路线而去,总之一定要笼住皇帝的心,给家族留一条后路。
辛裕麟吃爹喝爹十几年,对这个不像亲爹能说出来的要求倒是无感,不就是当个妖妃?
可是,皇帝自从进这屋来,一声不吭坐在床沿,目视前方,她从红盖头的缝隙里侧目看去,压根儿看不见皇帝的正脸,只能模糊看见一张侧颜。至少还算顺眼,只要皇帝的另一半脸不要自由发挥,那这个颜值还是可以接受的。
两人都规规矩矩,手在膝盖上相握,中间远得还能坐个人。
只有笼络住皇帝的后宫女人才能过得轻松写意!还能完成老爹的任务。
辛裕麟这样劝说着自己,小腿发力,屁股轻轻抬起一寸,向程潜挪了约一个指头。很好,皇帝纹丝不动,静等片刻,她再次挪了一指。
屋内只有一对儿红烛亮着。
没有人剪蜡烛,等到好大一块蜡泪掉在摆着十六色果品的桌子上,她终于挪到皇帝身边,素白的小指轻轻地勾下丈夫的衣角,蝴蝶一样缩回衣袖之中。
大晋皇帝程潜没成过亲,和新娘子坐在一室觉得有点尴尬。不过当皇帝的好处在于,感到尴尬时没有人逼他开口。
他的思路逐渐飞远,直到感受到辛裕麟轻轻的碰触。
反正都得过了这一关,早早把这一出闹剧弄完,他也好安歇。
扭过身,程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照话本《天地缘》中新郎官刘英的做法,轻轻拉起辛裕麟的手。
书里描述那娘子的手柔腻,洁白。
灯光太暗了,他看不清新皇后的皮肤是否如同“上等的羊脂玉”,不过,触感倒是很好,凉且柔软,有一点冷汗,那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心爱的白玉花瓶,插着花园里夏季清晨的花朵,瓶壁上挂着露珠的模样。
《天地缘》话本中,新郎刘英另一只手掀开新娘的盖头,大赞一声:“吾妻美甚!”
程潜有样学样,轻轻揭开盖头,另一只手中皇后的小手轻轻颤抖。
辛裕麟决定,盖头掀开时要意思意思,展现一下新嫁娘的娇羞和流转的眼波,于是她提前准备了一下表情。
红盖头落在地上。
面前的新皇后眼珠漆黑,面色惨白,两道血泪滚滚淌落,嘴角也有一道红痕。
“妈耶!”程潜倒吸一口气,一屁股滚下床,先落在脚凳木沿上,再摔在地上,龙臀仿佛裂成两半。
辛裕麟准备好的表情瞬间扭曲掉了,被甩开的手轻摸脸颊,满脑子都是:我很丑吗???
程潜慢慢地爬起来,他此刻镇定下来,看出新皇后不过是妆花了。他反应这么大,有失体面,他臊得面红耳赤,搓搓手,羞愤转身而去。
“喂!”辛裕麟下意识伸出尔康手挽留,可是程潜实在对得住“屁滚尿流”一词,完全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瞬息之间,影子都没剩一个。
按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咽下去梗在喉咙的一口气,她抄起一只燃烧的红烛,冲向梳妆台,对着黄铜镜打量自己,被鬼一样的奇怪脸孔吓了一跳。
妆花了而已,皇帝至于吓成那样吗?她撇撇嘴,心中浮上一阵心虚:会不会皇帝压根儿没见过女人花脸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可能也没办法责怪他吧?
寝殿内备了温水,她给自己卸了妆。
一点也不出众,她盯着镜子里清丽但素淡的少女脸孔,有点沮丧地想。
夜里,程潜没有回来。
辛裕麟带着一肚子气入睡,迷糊之中还记得明天要骂为自己化妆的妆娘一通。此人太不专业了吧···虽说只看脸也挺浅薄的,但哪个新娘子不希望新婚夜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呢?
偏殿之中热气腾腾的热水慢慢凉下去,即使无人问津,弯着腰的宫人也一遍遍地换上热水,以防国主大婚之夜使用。清澈的水从铁壶里注入玫粉花瓣之下的水面,激起团团雾气和圈圈的涟漪。
一夜过去。
辛裕麟是被人哭醒的,天不亮,她的侍女辣椒扑在她的床边,仿佛披麻的孝子,哭到眼睛红肿。
辣椒没允许别的下人进来,殿内只有主仆两人。
昨儿程潜溜走的事儿实在气到辛裕麟了,早上醒来时脑袋突突地跳,晕乎乎的。
她自幼体质如此,受不得气。娇贵得像只瓷娃娃。
“你干什么?”她揉着脑壳问道。
“娘娘!昨夜您和陛下没有圆房,这可是大婚之夜,陛下这样不重视新后,您可怎么办呐?”辣椒抹掉眼泪,用力吸鼻子。
“那倒没关系。”辛裕麟真情实感地说,毕竟她长到这么大,还没有谁真“重视”过她。或许下封后诏书后前来伺候的下人蛮小心翼翼的,不过为的自然是他们自己的命,和“皇后”霞帔之下的辛裕麟本人是没有关系的。
做一个合格、沉默、体面的背景板皇后,她很有自信。
“你用什么擦眼泪?”她突然警惕地问道。
“啊?”辣椒怯生生地问,交出手上揉成一团的白色滚边生丝帕子。
辛裕麟嘴角一抽,认出那是昨日早上嬷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搞定的——元帕,本应有一团红色,可现在,只有辣椒的泪水和鼻涕粘在上面。
怪不得魏晋之后,入仕者以举荐亲友为忌讳,辛裕麟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毕竟熟人滤镜总是会使人高估自己人真实的斤两。早知道就不带辣椒进宫了,不能指望一个小傻子适应波涛汹涌的后宫生活呀。
可是她已经不能回头了,她心酸地想着。不过她也是没办法,她已经习惯了辣椒的陪伴,明明知道辣椒会出很多纰漏,仍然不得不选择她。
辣椒跟着她很久了,辛裕麟嘴角一扯,知道自家主人不开心了。
“你在行经吗?”辛裕麟很少和辣椒计较小事,人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说也白扯,现在关键是证明自己清白的一块元帕。她记得这恶心的东西是要被郑重高藏,束之高阁的。辛裕麟充满期待地问辣椒,试图鱼目混珠。
“前天走了,帮不上您。或许咱们可以搞一点猪血、鸡血伪装!”辣椒诚实地摇头,热情地建议,“我已经打听到御厨房的方位了,您一声令下,我就去偷血!”
“别别别。”辛裕麟头疼地说,“有人来要,先不给,就说我收起来了,钥匙不在你手中。容我想想办法。”
辣椒仔细打量辛裕麟的脸色,忐忑地补上最重的一刀:“丞相大人在殿外候着呢。”
辛裕麟猛地站起来:“以后讲事情注意一下轻重缓急,这么重要的事情最先说呀!”
来不及等辣椒反应,辛裕麟匆匆套上衣服,趿拉着殿内专用的绣九珠绸纹鞋子,冲出房门。
天色还早,星子逐渐黯淡。不过辛裕麟已经看清,她那老父亲站在门口,双手环抱,脸简直要拉得和他快到腰带的胡子一样长。
“父亲。”辛裕麟心虚地问候,而新任的国丈作为臣子毫无向新皇后致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