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沙》楓$葉

1、碎沙

　　当海边的风拂过绯衣的脸庞，绯衣感觉到眼角有些许刺痛。
　　那只曾经光芒四射的水晶沙漏重复着概念的流逝，以经久不息的姿态。
　　天的最北边，十字星有北极星做伴，那倨傲凌乱的天边的风，像母亲温柔的手札。
　　那个海滩，有肯尼亚般的阳光，只是从来没有看到过只有肯尼亚海滩才有的火烈鸟。那火烈鸟火焰般的翅膀遮天蔽日的样子一定很美吧。绯衣经常这么想。
　　十年之前，绯衣小的时候，她一直渴望可以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坐在海边的沙滩上看流星雨，看烟花，看萤火虫，看一切美好的易逝的东西，然后对着北极星许诺：成为一世的知己。可是当时的绯衣知道，自己没有朋友。
　　只是十年之后的绯衣，已经不敢再看这些了，因为眼泪的味道，真的很涩。
　　草草，你知道吗？我想你了，真的想你了。你在那里过的好吗？你一定还是那么的强势吧。绯衣也常常对着北极星这么问。
　　十年前，绯衣和草草都只有十岁，她们都生活在海边，海边有唯一的一所学校。
　　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草草去海边捉小螃蟹，看到一个弱小的女孩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踢打，他们的口中还喊着“小杂种”等等不堪入耳的咒骂。
　　“你们在干什么！”草草跳出来大声制止。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我们在教训她，怎么，不可以吗！”是孩子王。
　　“不可以，有我在就不可以！”草草大喊着跟他们扭打起来。
　　草草虽然学过武术，但对方毕竟人数太多，尽管草草把他们打跑了，身上也不免留下几处抓痕。
　　“你没事吧？”草草擦着伤口上的血问绯衣。
　　“我……我没事，可是，你……流血了。”绯衣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为什么要救她，但是她知道她没有恶意。由于绯衣的父亲是个罪犯，所以她从小就在别人的打骂中长大。
　　“这个啊？没事，家常便饭而已。你不要任人欺负嘛！”草草笑着向绯衣伸出手想要拉她起来。
　　小小的一只手，一个温和友善的笑容，牵起两个小女孩一辈子的友谊。
　　草草后来才从绯衣的口中知道，知道她的父亲为了筹到母亲治病的钱而去偷东西导致误杀了人，知道绯衣的母亲为了追来接她父亲的警车而拖着胃癌晚期的身子追出几里远最终被车撞死在马路上，知道她的外公外婆认为她是灾星而从来不给她好脸色。
　　草草经常会抱着绯衣说：“你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我一定会照顾你的，一定。”绯衣看到草草的眼睛中的光芒，那是一种名叫坚定的东西。
　　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双子座流星雨，草草知道这是绯衣渴望已久的，说什么也要满足她。
　　那天晚上，下了课外补习已经十点了，草草开着摩托车载着绯衣去观星的最佳地点——落日峰。
　　一路上，摩托车开得好快好快，而草草，很难得的一言不发，这让绯衣有点紧张。
　　“草草，你慢点，我怕。”
　　“你抱着我，我就开得慢点。”草草笑着。
　　“我抱着你了，抱的紧紧的，你慢点。”
　　“你说你爱我，爱我这个一辈子的朋友，我就慢点。”
　　“绯衣爱草草，爱这个一辈子的朋友，草草你慢点啊！”
　　“绯衣，乖，把我头上的安全帽脱下来自己戴上，我戴着它开车不舒服。”
　　“可是……那，那好吧，你慢点啊，来得及！”

　　19**年7月1日，双子座流星雨的那夜，有辆摩托车在开往落日峰的路上撞上了路边的建筑物。经调查，车祸由摩托车的刹车失灵造成。车上两人，一人死亡，另一人由于安全帽的保护，幸免。

　　之后，绯衣常常抱着草草的遗像失神，那样有如花般灿烂笑脸的草草，永远被命运的大门关在了昨天，那个看不到也摸不着的昨天。
　　傻瓜，为什么不告诉我刹车失灵？怕我担心害怕吗？为什么要把安全帽给我？你不知道这样你会死的吗？没有你，谁会在穿马路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提醒我要看车？除了你，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有过马路不看车的啊。没有你，谁会在我胃疼的时候给我拿药？没有你，谁会每天打电话提醒我要按时吃饭，不吃刺激的食物？没有你，谁能在我被欺负的时候保护我？没有你，我怎么活？绯衣又常常这么问。
　　那一夜的每一秒，绯衣都历历在目。
　　当绯衣醒过来的说话只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草草，她爬过去抱起草草的头，猛然发现，平日里一向强势的草草此刻，却像个破碎的娃娃，脸色苍白地几近透明。
　　“傻瓜，哭什么，不要哭了，你哭的样子很丑的，”草草艰难地从裤袋里掏出一个水晶沙漏，放在绯衣的掌心，“绯衣，生日快乐，我知道你喜欢水晶，所以……买了这个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我喜欢，我喜欢！草草送我什么我都喜欢！”绯衣呜咽着。这是她收到的平生第一个生日礼物。
　　“好了，绯衣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能最后一次被你抱着听你说你爱我，我很满足了，我要睡了。”才说完，草草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草草！草草！……草草你不要睡啊……”绯衣哭着喊着闹着，拼命地叫着。
　　天边滑过的那场流星雨，好像逝去的某种东西，更像一场盛大的晚宴，在悼念一个已故的亡灵。
　　绯衣看到了草草经久不息的笑脸，在北极星的上头，闪烁，闪烁……
　　2000年7月1日，绯衣二十岁生日。
　　绯衣抱着草草的照片躺在床上，床边的电脑里放着草草最爱听的歌。
　　绯衣对着照片上笑颜如花的草草说：“草草，你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我不会死在冰冰冷的手术台上，你当时还骂我说小小年纪想这些干嘛。你却不知道，其实我不是胃病，是胃癌，这是我妈妈遗传给我的，这种遗传病拖不过二十岁，我妈妈死的时候，是她二十岁生日。你真的很傻，早就应该想到遗传了。我也不好，如果我早告诉你，那么那天我就应该死，反正我早晚都要死的，你为了救我而牺牲，真是太苯太傻了。不过不要紧，我也快要死了，你等我，一定要等我……”绯衣淡然地闭上眼睛，她笑了，因为她看到草草在向她招手，载着北极星，飞向属于她们的天堂……
　　“啪，”电脑陷入黑屏，屏幕保护程序上是两个字——等我。
　　……
　　电脑里林俊杰愉悦的声音还在唱：
　　看你在闹看你在笑看你的眼泪在掉
　　听你深夜里在祈祷
　　看你在忙看你偷懒看你的天空的那边听你说你很好
　　我可以飞我不会累我擦过你的眼泪你却从来没见过我
　　我发着光白色的光曾掠过你脸庞摸懂你的心事
　　只因为我是你的angel
　　当你碰到任何困难我会守在你旁带你越过每一座山
　　世界总有光明黑暗至少有我作伴就让我陪你到天亮人
　　性冷漠让你绝望你有我在身旁不用到处寻找希望
　　……
　　风撩起窗帘，带着绯衣的体温消散在空气中……
　　“啪”水晶沙漏被打碎，碎沙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