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之秋》硫酸君

1、多事之秋

　　一个小时之前我想起我今天与姚米拉和李小妖有约；59分50秒钟之前我想姚米拉一周之后的生日；59分30秒之前我决定给姚米拉一个惊喜；两分钟之前我开始站在一座玻璃艺术品前挪不动脚步。这座40cm左右的艺术品有着一个与它相当匹配的价位，大约占我全部积蓄的百分之九十。就在我意志的动摇中我恍惚看到姚米拉灿烂的笑脸从那些熠熠的表面流过，那一刻我彻底被她的明媚击跨了。我承认她是一个让男生舍得为她花钱的女生。于是钱包的空虚与艺术品沉甸甸的踏实看似矛盾地结合在我身上。
　　我就这样骄傲地捧着它漫步在秋日的艳阳下，耳畔忽视开始了一阵喧嚣并且向我逼近时我才猛地回头。我发现行人分成两行惊恐地看着我的方向，而中间的道上猛兽般的奔跑着两个男人，离我不到10步的那个表情凶恶。他怀里捂着什么，右手上明晃晃地却是一道寒光，后面远远的大学生模样的男人在期我喊着什么我听不清。那道寒光晃得我脑里、眼里都是一片空白，四肢瞬间麻痹就连要逃走的力气都一瞬间蒸发。求生的本能怂勇我用尽全力将手中的东西扔向面前那人，随后瘫坐在地上，带着一身冷汗以及几乎停止的呼吸。

　　“你知道你回头的一霎那，我看见了怎样清澈无辜的眼神？”索若后来告诉我，“那令人窒息的单纯竟使我怀疑那个抢了我包的小贼是不是真的对你下得了手。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呢。”

　　破碎的光芒很耀眼。我看着持械的歹徒慢动作一样仰面倒在星星点点的碎片中，感觉一股寒意顺脖颈蜿蜒而上。我百分之九十的积蓄竟被我见义勇为掉了！我被破产的凄凉与一掷千金的痛楚一瞬间笼罩。空气似乎凝结成一个漩涡，扭曲着周围的一切，漩涡的中心是姚米拉狰狞着的面孔。
　　大学生模样的人调整了一下呼吸，从容地拾起被夺去的包，然后优雅地走了过来，我很惊讶竟一点也看不出他刚做完那么激烈的运动。他弯下腰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声谢谢，伸手到胸前的口袋里拿了他的名片给我。顺着他口袋的边缘，一件小巧的物件顺势滑落在我空空如也的手心里。他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合拢我的手心，脸上露出友善的微笑。

　　索若就这样微笑着闪现在我的生活里。那件闪着银色光泽的金属饰品是一颗做工精细的六芒星，在它的两个角上分别隐约着艺术化了的数字3和4。索若说，它注定是属于我的。

　　一个半小时之后，姚米拉和李小妖叉着双手面对低头沮丧着并且迟到了半小时的我。我生怕抬头一看见姚米拉的目光就会睹人思物地想起刚才那片令我心痛的、破碎的光华，只好哭丧着脸告诉他们我实在头疼得厉害。我听见姚米拉叹了一口气。“K，你知道我多不容易才能说服我妈放我出来？拿你没办法，回去吧。”她习惯性地分别拉起我和李小妖的手，风风火火地往前走。走没几步却突然变成了害羞的小碎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抬头时我看见前面夏仲和一个女孩子牵手正漫不经心地散步，分明感觉姚米拉的手一下子捏紧了。夏仲听见响声回头看，还特别送给我们一个微笑，我看见他的明眸皓齿，浅笑迷离。夏仲长的不难看，但我却感觉此时他的微笑里搀杂了故意掩饰的阴冷，勾得我头皮麻麻的。我知道彼此认识很久的夏仲与姚米拉的关系一直相当暧昧，然而一旁蠢蠢欲动的李小妖显然更感兴趣。“呦，夏仲和谁在一起啊？姚米拉你还要努力呢。”姚米拉脸色很难看，松开抓我的手作势要打李小妖，李小妖却已经挣脱了她的手嘻笑着跑上了恰好经过的公车。
　　姚米拉赌气捂了脸坐在地上，夏仲走了很远之后她才又站起来，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一向干净爽利的姚米拉只有在面对夏仲时才如此尴尬，令我很是诧异。姚米拉脸庞长得猫一般小巧玲珑，第一次看见她吹长笛的时侯着实令我吃了一惊。她手指上下翻飞，在一款别致的银色笛子上舞得令人眼花缭乱。十根纤长白皙的手指随着节奏跳起精湛的舞蹈，夸张得像杂技一样。她家里到处都贴着她吹长笛的照片，各种证书奖状像垃圾一样扔得随处可见。
　　“我想知道你和夏仲之间的事。” 我只是无端地对他们俩充满好奇。姚米拉迟疑了一下，我本以为我会听到澄清自己或是埋怨李小妖的话。结果她说：“ 我和夏仲之间……也许有什么吧。7、8年前我在学长笛的时候认识了夏仲。那时他还只是个帅气但内向的孩子。”
　　她顿了一下，她的坦率让我吃惊。
　　“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在玩些小把戏暗示我，比如在我面前故意把曲子错吹成《粱祝》，把他的笛子故意放在我桌上借机与我搭讪什么的……也许每个女孩子都希望被别人喜欢，我曾经也是。但现实完全不是他想的样子。……我知道，他喜欢那个在他面前大大咧咧，整天欢笑的我……他不了解我私下乱发脾气，喜欢深夜写字一言不发双手抱膝仰望天空……他一直以为我在跟你拍拖却不知道我早就心有所属……”
　　姚米拉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那双猫一样的褐色瞳仁几乎要把我的灵魂看透。
　　我终究没能鼓起勇气告诉她礼物的事。

　　戴岱最近明显瘦削了不少。他总是无缘无故的没有食欲，并且长时间地呆坐在一旁长吁短叹。他原本很饱满的脸庞也变得苍白，早没有了平日的神采飞扬，头发野草一样凌乱张扬着，似乎多少天都没有整理过了。我不会看着我的朋友这样憔悴下去，然而我刚要开口问他，却被他打断了。
　　“K，谢谢你的关心，但，我想你不会懂的。”
　　戴岱挤出一个无奈的笑脸，然后我看见钟紫晴从桌旁经过。精致而纤细的钟紫晴总是穿着一袭长裙，像个仙女一样飘来飘去。我只知道她的父亲是有名的大亨，她从小接受上等的教育使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娇柔可人。她经过时目光一直锁定在戴岱身上，戴岱一抬头却不敢与她的目光相对，任眼光心虚地四处游移。钟紫晴眉头微颦，若有所思地走远了。门外忽然有人叫戴岱的名字，他出了门，我去找姚米拉问个清楚。
　　姚米拉正拽着李小妖的领口，用半开玩笑的口吻教训李小妖不要像昨天那样八卦，李小妖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看来姚米拉已经恢复了一向的强悍和生龙活虎，我很喜欢看她这个样子，所以一直努力不要让她再流露出上次那样的颓废忧郁。而李小妖这个八卦的男人，平时也因为天性使然，被姚米拉屡教而不改。这次居然要她动用武力了，看来昨天李小妖是八卦到她心里去了。
　　“戴岱最近情绪不太好……”
　　“嗯，我知道。”她随口答道，“他恋爱了，和钟紫晴。”
　　“咦？可是…我觉得不像……”
　　“本来就不应该像！”她忽然扭过头来，“戴岱喜欢钟紫晴，即使他早知道G是她男朋友。钟紫晴自己也一个都放不下，麻烦！真麻烦！”
　　她一松手，李小妖顺墙根滑到了地上。
　　“三角恋这么复杂的事你不会懂的，K，你还是个单纯的孩子呢。”
　　那时我不明白，直到后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一眼就断定我什么也不懂。不过事实证明，他们都是对的。
　　“看吧，麻烦来了。”姚米拉笑着指了指我的背后。
　　戴岱走了过来，没有看我。
　　“G要我约上钟紫晴，我们得找个地方谈谈。帮我想一下哪里好——你也一起去吧。”
　　“KFC！”姚米拉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我以为她和我一样怕他们打起来才选了这么个人多的地方，可看到她贪婪的眼睛我才知道她纯粹是由于食欲作崇。戴岱点了点头走掉了。
　　“你就知道吃，死丫头。也不怕发胖。”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姚米拉扭头对我做了个鬼脸。“瞎说，你又不是我肚里蛔虫。”
　　“蛔虫？你肚子里恐怕只有谗虫吧，哈哈。”
　　“K，你讨厌。”

　　我曾经以为索若只是我生活中的流星或浮云，邂逅了之后就这样擦肩而过，直到我那天下午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K，你还好吗？” 电话里索若的声音透着波澜不惊的慵懒。我相当讶异我竟没忘掉这个陌生人的声音和名字。索若像一场梦，有太多我捉摸不透的地方，比如他如何得知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那种神秘的气息一直笼罩在他身上，这促使我一口答应了他约我出来的要求。
　　在咖啡店前再见索若时，我没有丝毫尴尬，仿佛我们彼此已经相识多年。他斜倚在咖啡店的门边，微笑着看我一步步地走近，眉毛和眼睛弯成一个很好看的角度。他怀里抱着一个闪亮的物件，正折射着诱人的光辉。当我眯着眼睛从索若手里接过它时，那短暂却熟悉的，沉甸甸的触感几乎要使我疯狂——要给姚米拉的礼物奇迹般重新呈现在我眼前。事实证明它真的是一件极精美的礼物，因为姚米拉后来看见它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叫。她的双眼大放异彩，单纯而美好。她猛地一把抱住我，在我的怀里嗫嚅着谢谢，搞得我手足无措。

　　索若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像我哥哥一样领我进了咖啡店。那时我确实感觉自己像一个小孩，怀里抱着一个偌大的玩具茫然地走在索若旁边。我闻到他身上逸出淡淡的香气，类似檀香。
　　坐定，索若的话不多。他一直优雅地搅拌着杯里的液体，嘴里时而冒出一两句漫不经心的话，没有一句涉及他自己。
　　“我想你忘了自我介绍了，索若。”雾气氤氲中我看见他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他的鬓角垂到耳际。
　　“你应该看了我的名片。我是A大的学生，化学系，最近在跟着导师研究古代香料的课题。”
　　“那么这个又代表什么？” 我扬起那颗六芒星饰品。
　　“3/4淡蓝——那是我们私自组织的一个校园社团，和你蛮有缘的。也许你以后有机会成为我们的一员也说不定。”他的微笑稍微明显了一些。
　　我望向它，看见它把一束束光线玩弄于股掌之间。
　　“索若，你在撒谎。” 我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眸。姚米拉说这能给人带来相当大的心理压力。
　　索若抿了一口咖啡，就像没听到一样。他的脸上始终是淡漠的表情，我看不出丝毫的惊诧或是愤怒。
　　“何以见得？” 他口气里有一种饶有兴趣的成份。
　　我直了直身子。“首先，我没听过有大学生使用名片；其次，我不知道哪里的学生社团有能力制作出如此精致的标志——或者说3/4淡蓝不只是一个学生社团那么简单；最后，你应该知道我第一次遇见你时，被那个贼惊得不轻。通常情况下没有人还会主动接近我并约我出来，因为他们生怕我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而你完全相反。还有，你不可能会知道我的名字和电话。
　　“对么索若？”
　　咖啡的浓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我察觉我们之间有种微妙的气氛藏在香味里开始蔓延。
　　“K，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苦衷。” 索若看着我，对我的话不置可否。“我想以后你会有兴趣找我谈谈的。”
　　他竟然极其轻松地笑了。

　　姚米拉拉了我一起去给戴岱他们三个的会面当电灯泡。他们三个围着桌子坐成鼎足之势，我和姚米拉坐在旁边的另一张桌子旁。一进门的时候我就发觉有异样的目光在注意我们。左顾右盼之后我看见了夏仲和先前那个女生在互喂圣代，故作浪漫但心不在焉的夏仲眼光一直在姚米拉和我身上来回游走。那个女孩显然相当的不满。她装作没拿稳然后整整一杯圣代就被扣在了夏仲的胸口，粘稠的液体开始顺着他名贵的衬衣恣意滑下。那个女生摔了门气呼呼地擦过我们身边冲了出去，姚米拉哑然失笑着闪到了一边，只剩下狼狈得不知所措的夏仲。
　　戴岱他们三个只点了简单的食物。钟紫晴兔子一样缓慢而安静地咬着，戴岱和G则叉着手瞪着对方，一时间餐厅里相当安静，只有广播里的音乐温馨而忧郁地流淌。我甚至生怕一举手的动作都会使这安寂中埋藏的什么爆发出来。对面的姚米拉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狼吞虎咽的食欲与状况格格不入。G脸上的线条清晰干净，这使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女生缘。尽管G和戴岱表面上都是温文尔雅左右逢源的人，他们的外表还是掩盖不住那些来自他们灵魂的血气方刚。
　　姚米拉解决了最后一块鸡块，擦了擦细长的手指和小巧的嘴。她对我悄声说，“钟紫晴从小就失去了母亲。”
　　“哦？我原先不知道。”
　　“很少有人知道的。拼命地接受教育曾经是她填补母爱空白的唯一方式，而现在不同了，也许是异性的好感让她觉到新奇……有的时候我确实觉得她有点儿贪。两个男生么，她一个都不想放开。”
　　“女性对于感情的事总是拿得起放不下。”我随口一说。
　　姚米拉突然警觉地盯着我。“K，你真的明白么——哦，我去跟紫晴一起走，你留下。”另外一张桌子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钟紫晴脸色相当难看。她一转身，裙摆划过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姚米拉追上去挽着她，一边安抚她走出了KFC。姚米拉最后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另两个人仍安静但剑拔弩张地坐着。姚米拉不在使我仿佛失去依靠，很是不安。

　　“你随时都可以找我。”我想起了索若，“你眉宇间的纠结昭示着你的生活有很多你并不了解的事实。”
　　“但K，你是个犀利的孩子呵。”

　　我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炸响时我仍在发呆。木然地拿起电话却听到另一端姚米拉罕见的慌乱不己的声音。
　　“K！我和紫晴被两个男的关在了车里！你……”
　　姚米拉话还没说完，里面传来了极度刺耳的尖叫。随后是手机撞击地面以及清脆的碎裂声，声音大的连旁边的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G和戴岱听见那些混乱的声音，像子弹一样弹出了门去。
　　我茫然地缩在椅子里，浑身颤抖，不知所措。

　　我彻底懵了。那一声尖叫似乎引爆了我的某条血管，使我感觉此刻如此凝重。血液在头脑里滞流，牵连着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眩晕袭击了我。
　　“你随时可以找我。”索若波澜不惊的语调像一条咒语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盘旋、盘旋，清晰明朗。
　　许久我才想起用颤抖的手指拨响索若的电话。
　　“喂，索若吗？我现在就需要你的帮忙，我现在在KFC。”
　　“好的K，我马上就到。”电话里的索若听起来悠闲得很，与这里的混乱形成反差。之后我一直在KFC门口徘徊。焦虑使得我感觉等待索若的这两分钟漫长得像史前的冰河时期。
　　他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向我招手。我们决定先去钟紫晴家寻找线索。索若的车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和他身上缥缈的香气混在一起镇定了我。柔软的座位靠起来很舒服。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暖暖地照在脸上、身上。我陷在座位里蜷做一团，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钟紫晴家是附近少有的大户人家，并且富得超乎我们的想像。跟在索若后面却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就进了她家戒备森严的别墅。钟紫晴的父亲显然已经收到了恐吓，但与警方相持不下。钟紫晴的父亲说无论出多少钱他都给，只是不想让绑匪看见警察以致于对他女儿不利。但警察们坚持要跟着去，他们一定要抓住绑匪。现场状况令人头疼。我担心他们再这样争执下去姚米拉和钟紫晴会有危险。索若在我发愣的空当钻到了一个看上去带头的人身旁，对他耳语了什么。那人眼睛一亮，当即拍了拍索若的肩膀对他点了点头。索若把我拉回了车里。我不明白那人对索若无端的信任，后来想想，我忙乱中居然也忘了问。
　　钟紫晴的父亲把钱藏在指定地点后就走了。索若把车子藏在树丛后面，让我趴在车里以防被人看到，他自己也只露出一只眼睛远远地观望。大约10分钟后我听见有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们来了，有两个。”索若压低了声音。
　　汽车引擎声好半天之后才又响起来，他们应该是在查探有没有警察在附近。过了一会索若才发动了车子跟上去。他的车子相当的安静，让我想起了美洲豹捕食时轻盈的脚步。
　　绑匪相当的狡猾。他们的路线相当的难缠，动不动就拐个弯，隐藏在车流中。索若并不慌张。他把车子开得不远不近，吹着口哨东张西望，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索若没有把他们跟丢。拐了无数个弯之后我们远远地看见前面的车进了一间车库。索若拉我下车，一路悄声小跑到车库紧闭的门前。那是一间十分破旧的车库，门上的铁皮锈得斑驳，透过门上的缝隙我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中隐约有四个高大的身影，他们正数钱数得不亦乐乎。旁边椅子上不断挣扎着的应该是钟紫晴和姚米拉。
　　“他们只是瓮中之鳖。” 蹲在门边，索若不屑地笑了。
　　“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打败他们四个……”
　　索若竖起一根食指在我的鼻尖上晃了晃。他拿出一瓶风油精，在我们的太阳穴附近和鼻子前擦了一些，然后把风油精塞在我手里。
　　“记得我的专业么？让你看看我的研究成果。”
　　他拿出一个细长的筒子，从里面倒出一根檀香一样的东西。它散发着和索若身上一样幽然的香气。索若把它点燃，插进了门上的小孔中。它燃烧的时候很安静，我看不到烟雾。它极淡的香气也变得迷蒙恍惚。
　　“这种烈性迷香是古代刺客的首选，无色、无味……”
　　很快里面便相继传来扑通倒地的声音。
　　“那你呢索若，现代的刺客么？”
　　索若没有回答，带着怜悯的笑容站了起来。看着我叫了警察后他又把手放在我头上。
　　“K，我走了。下午有一节重要的课。警察来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索若，我不信。”微风吹起了他的发梢，他的笑容明亮却略带忧伤。从那深邃的眼眸中我看见秋叶在飘飞。
　　“K，我必须走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宿命中注定着流离。”
　　然后他抽回手，转身，缓慢但安详地消失在金色的光辉中，留我一个人兀自为他的话疑惑着。

　　随后戴岱和警察们一齐心急火燎地赶来了。那瓶风油精使钟紫晴和姚米拉清醒了过来。钟紫晴一直伏在戴岱怀里呜咽，细瘦的肩膀上下起伏，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姚米拉一直在向我描述她如何大无畏地安慰钟紫晴，如何英勇地向我求救以及如何昏睡过去，我却注意到她苍白的指尖一直剧烈异常地抽动着。
　　G始终没有出现。

　　秋风一天比一天更加肃杀。
　　我原以为险些失去钟紫晴的经历会使惊魂甫定的戴岱和G更加珍惜与她相处的时光。
　　在钟紫晴和姚米拉红着眼睛谈什么伤感话题时，G又出现在门口把戴岱叫了出去。他们俩异样的神情令我陡然感到不安，我摄手摄脚地跟他们到一片空地时才发现李小妖也摄手摄脚地跟在我后面。他旺盛的好奇心从不允许他放过任何稀奇的事，我只好捂了他的嘴示意他安静看。
　　距离的问题我听不到他们在争论什么，不过戴岱显然已经大动肝火，额角的青筋暴突。他抡起拳头打向G，被G躲了过去。李小妖见状大惊，非要过去拉架。我没能拦住他，被他从怀里挣脱了。G对戴岱挥拳相向的时候戴岱已经被李小妖箍住了身体，动弹不得。戴岱情急之中一低头，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李小妖的眼眶上。李小妖惨叫着松开手向后仰去。G和戴岱两人都涨红了脸，奋力厮打了起来。
　　钟紫晴和姚米拉红着眼睛跑来时，G和戴岱早已衣衫残破，凌乱不堪。他们俩对坐着喘着粗气，随时准备着再扑向对方。我没有拉架。我以为让他们俩打一架也许他们会舒服一点。
　　钟紫晴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我贪婪地想拥有你们两个的爱，以补偿我童年的空白，带给你们的却只是伤害……爸爸说要我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我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钟紫晴一转身，裙角飞扬。她像落叶般融入了人海，再没有回头。戴岱极度惊惶，一拳一拳用力打在树干上，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的泪痕。
　　G向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拍拍土就走，却被姚米拉拦住了去路。那时她锐利的眼睛像愤怒的老虎一样死瞪着G，G立刻慌了神。姚米拉一扬手，清脆的响声过后G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姚米拉的眼泪刷的一下，像积蓄了多年的洪水般喷发了。“你根本不爱钟紫晴是不是？你只是觉得戴岱抢了你女朋友你很没面子是不是！你去死吧，G！”
　　G没有看她。他铁青着脸一把将她推开，踉跄着消失在远处。

　　钟紫晴走了之后戴岱更加落寞憔悴。而姚米拉的巴掌看来并没有在G身上起到应有的效果，他更加频繁地交女友然后一个个地甩掉她们。

　　我再也没能联系上索若。他就这样凭空地消失一如他当初突兀地出现。我曾在A大的门口举着那颗六芒星寻找他的身影。我穿越过大街小巷，在人海中匆匆而过，却未曾再见到他温和而慵懒的面容。
　　“你的生命交织着诸多情结，我希望我可以给你以指引，但我注定流离。”

　　姚米拉出现在我面前，静如止水。
　　她忽然对我说：“我摆脱了夏仲，我叫他不要再如影随形。”
　　“噢？怎么弄的？”
　　她瞥了瞥小嘴。
　　“我当场揭穿他的小把戏，然后明白地告诉他我心里从来就没有他的位置。”姚米拉再次直视我的双眼，目光如炬。
　　“有个人早占据了我的全部。他可以为了一件给我的礼物倾尽所有，还被我莫名其妙地拥抱，莫名其妙地被怀疑与我拍拖，莫名其妙地把我只当成同性的铁哥们儿，你知道么？”

　　“你以为你并不了解，但你终究犀利，试图隐瞒。”
　　索若的咒语又开始萦绕，我的脸开始发烫。

　　像是听了一个冗长的故事，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我费力地从里面挣扎出来，却彷徨失措。
　　“米拉，你不要说笑，我…”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抽在我脸上，我脑袋“嗡”的一声。与姚米拉的一幕幕像幻灯片在我脑中回放。一刹那间我似乎理解了她几次看我时犀利的目光。
　　“我能看得透钟紫晴和G的想法，也便看得透你。K，你是个不敢正视自己感情的胆小鬼！胆小鬼！”
　　姚米拉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始回荡。

　　我生命中不了解的部分？索若，你是个天才……
　　我一把抓过姚米拉的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猫一样的姚米拉没有反抗。
　　秋风愈加的萧瑟，我在她耳边呢喃。
　　我是个迷路的孩子。但在这个多事之秋，我找到了属于我的归宿，米拉，谢谢你。我发现，我其实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