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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喜欢绿茶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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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汜拉着路洺穿过人群直愣愣地冲了出去,室内的气氛诡异静默几秒,过后又像是被按了复位开关,不过一瞬,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S市的八月,是典型的江南炎夏,白日尽是闷吞吞的热,只有晚间才能感到仅有的丝丝清凉。屋外好像刚下过小雨,跑进湿漉漉的空气中,只闻得一阵阵的青草味。江有汜死死握住路洺的手腕,带他从迈出大门,越过别院,穿过一条小路,不知怎么地就来到了屋后紧挨着的环湖公园
了。
灯火通明的殿堂,终究是没有湖面的风来的悠然。
路洺感受着手腕上的温度,安安静静地跟在江有汜的身后。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随着花草丛里纺织娘唧唧的歌儿,只是漫无无目的地走。昏暗的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拉长,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然后又压扁,踩在脚底,碎成一块块斑驳的灰色。
还是在江有汜面前丢了脸。路洺数着路上嵌着的小石板,正好是九十九块。他嘴唇上下一动,想开口解释刚刚的行为只是头脑一时发热,还没发出声又闭上了。解释太苍白,自己在江有汜面前早已劣迹斑斑了。上一次出手,他明白缘由,是朋友。那这一回呢?这个人总是一次又一次给自己希望,又亲手破碎掉这希望。
周遭的光景已不同于白日,熙攘来往的白领已随着夕阳与余晖离开了,此时更像是一座半空的壳,小睡过后又会迎来明日的新鲜血液。夜幕下高耸入云的办公大楼只有部分楼层还闪烁着加班的灯光,公园的跑道上也只三三两两地人带着耳机在锻炼。
他与江有汜经过了小树林,停在了尽头的石凳旁,排列整齐的鹅卵石密密麻麻地画了几弯弧度,圈养出一片又一片高高低低的灌木常青。路灯下还立着红红的一方块,微弱的红□□稀稀拉拉的闪,是一台自动饮料贩售机。
路洺微微仰头,盯了好一会留在江有汜脸上摇摇晃晃的月光,嘴角扬起又落下,慢慢抽出了还被握着的手,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
虽然还是树,还是月亮,还是晚风,但经了人工的侍弄,变得有了些呆板和刻意。这已不是《西江》剧组的小树林,也回不去了。
月光清清浅浅轻轻,江有汜低头望向眼前的人,浅灰格纹西装外套,内里搭一件简单白T,毫不顾忌地露出来脆弱的脖颈和凹陷的锁骨窝。
他喉咙有些干,掌心还在发烫,感到自己周遭的空气都被煮透了,咕噜咕噜,已近沸腾的趋势。
江有汜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贩售机,带着点做贼心虚的味道:
“路洺,你喝饮料吗?”
莫名其妙地走了大老远,就为了请我喝个饮料哦?
就不该有所期待。路洺愤愤然,开始后悔,想着要恶狠狠地拒绝,话到嘴边却又变了:“喝。”
“红茶,绿茶,奶茶....你要什么?”江有汜已经走到机器面前,如数家珍地一一报数。
当真还陪他疯?路洺对着远处人影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不想再听下去,随口答道:“绿茶好了。”
扫码付了款,叮当哐啷几声过后掉落了两瓶绿茶,江有汜摩挲着冰冰凉的瓶身,脸上蔓的红潮终于散开了一点。
“路洺。”江有汜拧开瓶盖递给他,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喜欢绿茶呀?”
“当然,男的都喜欢,挡不住绿茶的魅力。”路洺顺口开了个玩笑,不客气地接过,也不管身上还穿着特意定制的西装,大咧咧地就在暗处的石凳上坐下了,解气似的猛喝了一大口。
不想离开,待在一起吹吹风也不赖。
江有汜跟屁虫似的在他身边坐下,两下拧开手中的瓶盖,抬手就往嘴里倒,咕咚咕咚地也灌下半瓶。
得,这也能喝出吹瓶的气势。路洺无语地瞧着他喝完,就听见小小的一声:
“那....你可以当我是绿茶吗?”
“啊?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路洺简直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眼前人在说什么,江有汜看起
来也没像喝醉酒的样子啊。
“我想让你喜欢我呀....”江有汜低低地说了一句,借着似水的夜光,看清了路洺搭在石凳上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他想着去触碰,于是伸出手来覆住了路洺的手背,无意识用上了劲,抓紧了就不想放了,但又怕人疼,悄悄地卸了力。
他的语调柔柔的,委委屈屈的,羽毛似的挠着路洺的心窝:“路洺,对不起,我其实一直都不是想包养你,我那时候就只是想着帮你,看不惯你让人欺负。后来,你主动留我,我一慌就没想明白,那些话都是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但我真的不想让你觉得是欠我,是被迫,才要跟我在一起。”
路洺别过脸去,静静地听着。
这段时间,江有汜一直在思考一些问题,是友情吗,是冲动吗,又是因为什么,有时候见到路洺,居然还会脸红?
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他长得好,家世也不错,只是性子有点懒懒散散。好多女孩主动找他搭讪,千方百计地要来他的联系方式,早安午安晚安,逛街旅游约会,大概就这样在一起了。
不过分开的也很快,可能是因为一句话,又或是整日整夜的黏腻让他窒息,就会决定放弃。谈恋爱太麻烦啦,过了最初好奇的那番悸动,自由自在惯了,也就忘记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多幼稚,小孩子才说喜欢。
但是没办法,某人是不同的。远在天边,他却总能临摹出影子;站在这儿,他却总想着世界上的另一处。见到会脸红,见不到会思念,只敢偷偷保存一张照片,却每次打开都会停一拍的心跳。
江有汜想他就是个小孩,幼稚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就是喜欢。
明明那时候多好呀,可一切都被他毁了。心底里的自责止不住地往外冒,是源源不断的冷泉,没过头顶,浸透了他。
他憋出笑意,尽量把拗口说得自然些:“你是个男的,我以为是我自己出了问题,得了什么毛病。我不知道这是喜欢,也不敢承认这是喜欢。我本来计划好,找个机会跟你道歉,再约你出去,然后布置个超级罗曼蒂克的仪式向你表白。但我怕你还在生气,也怕你拒绝我,一直忍着都不敢说。但是我发现,忍住不说其实比说出来还要难。”
“所以,路洺,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或者说,做我....男朋友?”
磕磕巴巴地说完最后一句,江有汜还是很不好意思,一会儿的功夫,散下去的热度降了又升。
两个人距离很近,呼吸声和心跳声的节奏都变慢了,近在咫尺的唇,呼出的气息,尽是绿茶的丝丝清苦。“啪嗒”一声,不知是谁手上的饮料瓶掉了,在地上滚了几圈,液体汩汩流出,撒了大半。
这番解释来的太迟,如同此时的沉默一般令人窒息。路洺觉得事情是该这么发展,但是似乎又不太符合逻辑。他认真听了江有汜解释,想着要好好说话,可一开口确实怎么伤人怎么来:
“你是在开玩笑,还是有病?”
说完还甩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瓶子,把瓶盖捏在手里转着圈。不慌不忙,有条有理的继续道:“这段时间,对我不闻不问,突然跑过来跟我说这一堆,你觉得我能信?”
“圈里那点破事儿就先不说了,就刚刚我没听错的话,你还有个未婚妻呢。江有汜,敢情你是来寻求刺激的啊?”
“或者刚刚看到了我跟李总的事,心有不甘,想要玩玩再扔掉?”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中转圈的瓶盖上。同性,有干妈,有未婚妻,劣迹斑斑,跑过来说喜欢,多幼稚。
一道一道,被扎过的伤口攒着疼,也只是风轻云淡地就藏起来不让别人看,他不想也不愿闹腾。
“我.....”江有汜不太敢说,这段时间都在偷偷摸摸观察路洺,走哪跟哪,还加入了粉丝群,都差点混成了大粉头。
不过angel肯定是实打实的误会,他思索几秒果断就开了口:“真没有未婚妻,那些都是长辈安排的,我一直都没有答应,现在也只是angle那边还没沟通好。”
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包办婚姻?亿万家产要继承不成?是不是还一定要生男丁?
路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摇了摇头,道:“江有汜,你觉得我能信你?”
剥开那层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外壳,内里却是胸襟狭隘和敏感多疑。
他心眼小,爱认死理,一点小事就记仇,还老爱翻旧账。心乱如麻都拧巴成了好几个疙瘩,对江有汜根本宽容不起来,即便现在甜言蜜语多听个几遍,他也会犹犹豫豫不敢掏出那颗真心。
不过,人都是这样的吧?
听一句爱语不能高兴好几年,受一点创伤却能郁郁终生;尝几分浪漫不能感动一辈子,有一个谎言却能到死都刻骨铭心。
感情这件事上,不公平的地方太多太多。
“路洺。”江有汜也站起身来,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撒娇求饶,语气还是软软的,“你给我一点时间吧。”
“啧,干什么?”路洺微皱着眉,眼神飘向别处,他小气却又气性不大,最受不了别人来软的。
“短期内,我确实没有办法搞定我家里所有人。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带你回家。”江有汜眼巴巴地望着他,但又透露着令人信服的坚定。
理智告诉他,空头支票只是张嘴罢了,多简单啊。但他实在不想再费神去捉摸这是什么套路,只是生出来一丝一丝欢喜与害羞,点连成线蒙住了眼,编织成片遮住了心。
却又心安理得地不予回应,随便岔开了话题道:“先回去吧,外边等会被人看到了。”
他才不想看到标题为“震惊!当红流量小生半夜与不知名男子同游公园”的娱乐头条,江大明星的粉丝们可能会不分昼夜地对他架着意大利炮说他蹭热度。
“你怕被人拍到吗?”江有汜没舍得放开手,“我的话,其实无所谓,我有想过退圈专职给你做幕后,就是怕你不开心而已。”
路洺白他一眼:“粉丝不要了?”
江有汜:“虽然他们也很好啊,但是都比不上你。”
........
光线很暗,黑乎乎的,路洺知道自己耳朵根大概红了,索性也不想遮掩,大大方方地害羞着,反正也没人看见。
他当做没听见,只管一个劲地走,恰好遇了个岔路,径直就往左边那条路迈了步子。
“是这边。”江有汜跟在后边一点,拉着路洺的手腕未松,示意他折去右边的小路。他从小就跟着孙叔来这边玩过,这个宅子的构造很了解。这几天他在s市拍戏总是走不开,特意交代了孙叔和滕华今晚约在这里。
路洺有点不信他,在原地站着没动,想挣扎着自己记起来。
“信我吧,我在这边拍过戏。”江有汜撒了个谎,继续牵着他往前走。要是知道这安排自己也横插了一脚,路洺估计这会就甩手走人了。
一直像这样拉着手散散步多好。路洺很瘦,手腕细细的,他的大拇指恰好抵在路洺侧面那块凸出来的骨节上,心里的小雀跃偷偷地萌了芽。江有汜想挪下来握住路洺的指尖,又怕失了力,就不让他拉了。
想到这,他又悄悄圈紧了那节温软,慢慢地踱着步子。
又似刚才的场景,就这么走着,却没有来时的沉默,江有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江有汜:“路洺,慢点,别走那么快。”
江有汜:“等会我送你回去,你在s市多待几天,我陪你呀。”
江有汜:“好黑啊,你怕黑吗?啊,不是我怕黑,我就是嫌现在太黑了,不然弄点烟火,我们别回去了,坐这里看个一整夜。我以前去日本看烟火的时候,觉得还可以,不过要是能跟你一起看,肯定特别有意思。”
冰山?冷面美人?不食人间烟火生性凉薄不苟言笑?路洺想着微博上的热门tag可以改了:
#江有汜今天一直笑#
#江有汜今天说了好多句话#
#不回应,江有汜还能奇妙地连续发言#
“没意思。”没别的想法,路洺就是想泼一盆冷水。
江有汜:“我也不是说烟花有意思,主要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我还想过和你去好多地方,等你有空,我们就去歌剧院,去音乐厅,虽然舞台剧我可能不太看得懂,但你可以说给我听。我还想带你去爬雪山,带你看看我在珠穆朗玛峰上插的旗子.....别这么看我,我没登顶,好像不到半山腰就插了个旗赶紧下来了,安慰着自己也算是去过了。”
路洺一抬眼,已经隐约看到宅子的古铜路灯了,原来他们并没有走多远。那为什么出来的时候,他数了有足足九十九块石板呢?
江有汜还在滔滔不绝:“你不知道,我哥们那时候给我策划了一个表白,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这样你百分百会答应,后来等我游轮都借好了,酒啊花啊都订好了,表白流程都走过了,他才告诉我成功的秘籍是,把你困在海上,不答应的话,就别让你回去。”
“这哪能啊,我才不舍得你回不去呢。”他牵着路洺的手,又稍稍用点力示意走得慢些,“他们还说给我调个车队来去你楼下摆成520,让我站在中间,他们可以不顾面子在旁边帮我用喇叭朝你楼上喊,直到把你喊下来答应为止,不然就把车永远堵在你公寓门口。不过我想着以前西江那会,你就不喜欢太高调的,还是算了吧。”
路洺满脸都是嫌弃,这都是一群什么朋友?不是囚禁就是堵门,追高利贷还是追人?幸好江有汜好像还是有脑子的。
江有汜:“然后我就自己想了一个办法,打算自己写几首关于你的歌,开个个人演唱会,然后在舞台上面跟你表白。”
“千、万、别。”路洺觉得自己错了,这人还是没有脑子。
“哎路洺你多说点话呀,声音好听就该要多说话...不对,是要多跟我说话,跟其他人说不说,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恶心,真是恶心,土得掉渣,路洺的白眼止不住翻了又翻,仍旧没有回答。他回头望了望走过的路,曲折幽暗,路过的树闻过的花,连着那台闪着蓝红白光的饮料机,都遁入了黑夜,再也看不到了。
今晚连星星都没有,只剩个不算好看的月亮。但手还是在拉着,路洺想算了,恶心就恶心吧,就先这样了。
刚巧舒缓了心思,就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
还真能把别人恶心吐了?
借着路灯的光,他依稀辨认出花坛边人影的轮廓,栗色头发,标志性的狭长凤眼....
准就是Lucas。
他状态看起来很差,早已没了刚才的精神气,恹恹地趴在岩石围边上,似睡非睡的样子。
大概是喝多了。路洺赶紧跑上去扶着他,关切地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要不要紧?”
Lucas听见声音努力睁开了眼,似乎看清了来人,又虚弱地倒下了,靠在路洺怀里。
江有汜在一旁怒了:“路洺你放开他!哦,要是喝醉就可以耍流氓的话,我也可以喝啊,都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
虽说Lucas喝酒不上脸,面上还只是泛着嫣红,但好像已经不省人事了。路洺回想起刚刚在楼梯上,假如今晚江有汜不在,Lucas也没有及时叫住他,他可能得解一辈子的疙瘩。
于是自动忽略了江有汜的话,道:“你先进去,我送他回去。”
“没了你我还进去干嘛?再说了,叫个人送就好,也用不着你亲自送。”虽然暗地里已经调查清楚路洺与Lucas的关系,但江有汜的醋坛子还是打翻了。
路洺仰头看他:“江有汜,你能不能别瞎胡闹?我只当他是朋友。而且,你也得给我时间考虑考虑你刚刚说过的事情啊。”
“那....考虑考虑?我让小徐送你吧,到了给发我个信息。”江有汜看着那双眸子,态度始终强硬不起来,末了还支支吾吾地补充了一句,“…你要记得想我啊。”
他以前觉得天天说着想来想去爱来爱去的多腻歪啊,把人都得整反胃。现在换成他自己,怎么就这么顺口呢?
等回到在S市的临时公寓,已经快午夜了。
Lucas手机响了好几回,铃声震耳欲聋。路洺从他口袋里捏出来让Lucas接了,电话里的人可能也习惯了如此,简单说了几句就挂了。
新助理王小文做事利索,即便是临时居住的公寓,东西也一应俱全,路洺轻而易举就从冰箱里找到了一罐蜂蜜。
Lucas面色绯红,昏昏欲睡,整个人都陷在真皮沙发里。他被路洺灌蜜糖水的动作弄醒,睁开耷拉的眼皮,软绵绵地看路洺一眼,说话间带着一大股酒气:“江有汜那种拽得二五八似的小少爷,你怎么跟他熟起来的啊?”
即使都醉成狗了,眼前的Lucas还是一脸“我真的只是随便问问不是想听八卦但如果你想说那我就勉强听一听吧”的态度。
“怎么忽然问这个?你好点了么?”路洺问了句,但内心对Lucas直白的形容词非常赞同。话说的没错,初见面时,他也认为江有汜鼻孔朝天,脾气很臭的样子,不过后来怎么就熟起来了呢?
Lucas:“就随便问问。”老天保佑,临睡前让他再吃一次瓜。
路洺沉默了许久,久到Lucas觉得自己快睡着了,才听到路洺轻声说话,语气有些自嘲又带了些
无奈。
“其实没什么,挺久了,就他先招惹了我,临了了说自己gay不起来。”
lucas也没再说什么,他有点撑不住,躺倒在沙发上暗无天日迷迷糊糊。
不过路洺确实没什么可说,陈芝麻烂谷子,又不是令人潸然泪下的浪漫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