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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吕不韦 ...

  •   六吕不韦
      鸡叫过两遍,嬴风终于回来。我抢上去问有什么消息,他惊讶地看我一眼——不奇怪,除了吃,我还没对什么事这样上心过呢。
      嬴风说,那弹筝的白衣少女姓朱,是卫国商人吕不韦养的歌伎,吕不韦宴请长安君时候叫她出场献上一曲,筝技惊人,长安君闻而倾心,非要把她借了去为府中门客奏演,偏偏吕不韦也将她看得极重,长安君磨了半个月才应允出借三日,昨天已经是第二日,若今日赶去,还能听最后一场。
      “吕不韦?”质子微微皱眉:“是月前才到邯郸的那名富贾?”
      嬴风应了一声“是”。
      质子低头寻思了一会儿:“这个吕不韦很有一些名气,听说他常年游走各国,寻找当地最好的东西,以低价买进,到别处高价卖出,积累了千金之产……”
      嬴风做出论断:“他很狡猾呀,这次前来邯郸,难道没有什么企图么?”
      “这还用猜么,肯定是来赵国寻找价廉物美的东西,准备带到别国转手卖掉,咱们公子穷得叮当响,剥皮卖骨也换不得几个子儿,想这么多干啥?”我从鼻子里哼一声:这什么什么韦的家伙贪财好货,很得了我家三儿的真传啊。
      听我这样说,质子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道:“小淘你有所不知,低价进、高价出,本来就是商贾之人一惯伎俩,如果吕不韦技止如此,也不会引起我的注意了,但是这家伙并不那么简单。他在卫国时候与卫太子交好,曾千金以贿之,劝说他下一道禁令,令境内百姓三年内不许种桑养蚕,同时他又开出很高的价,重金收购生丝。
      “他疯了?”我失声道:“卫太子也跟着疯?”
      质子摇头:“小小卫国能耗得了多少生丝?各国商人也无不作如是想,但是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当年有胆子大的商人试着运了一些生丝到卫国,吕不韦践诺,商人获大利,都在背后笑吕不韦是败家子。于是第二年肯运生丝到卫国去的人就多了,吕不韦仍然按他说的那个价收购了这些生丝,第三年仍如是。于是到第四年,六国种桑的人都大大增加了,六国商人更是不惜千里跋涉,将大量生丝运至卫国,结果这一年,吕不韦开出了低到让人无法相信的价格。”
      “他们可以不卖啊。”我奇道。
      “那些商人旅居卫京,吃穿用度,贮放货物,都是大笔开销,何况生丝不是可以久存的东西,新季生丝一出,旧年的就不值钱了,所以不得不赶着卖掉。因为六国商人和桑农都赔了本,于是第五年,大伙儿都不肯种桑养蚕,市面上生丝奇缺,吕不韦将所贮生丝织成锦缎,高价抛卖,各国商人也都只有忍气吞声地买了,于是吕不韦这一年之得,远胜那些商人三年所获。”
      “也就是说,吕不韦用了五年的时候来设了这样一个局。”嬴风道:“既然他在卫国有这样了不起的成绩,如今又何必千里迢迢来赵国呢?”
      “你说呢?”质子瞧着我笑,这个表情……我一激灵,觉得自己好象又被算计了,支吾了半天才说:“不会是那件事犯了众怒吧,还是说,卫国已经没有更好的东西让他卖了?”
      质子击掌道:“小淘果然聪明!”
      我露齿一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是四海最聪明的龙嘛。也许是笑得太张狂,嬴风怪怪地看我一眼,好象忍不住也要笑的样子,我及时丢了一颗白眼给他。
      “卫国到底是小国,那一次吕不韦又算计得太狠,有商人挟私报复,找了卫国邻国魏国在边境向卫国施压,卫侯自然犯不着为一个商人得罪魏国,就将吕不韦驱逐出境。他这一次来赵国,原因之一应该是赵国有足够的强大,他现在应该是急于找一个靠山。”
      “靠山?也就是长安君?”
      质子摇一摇头,看着极远的地方不说话,苍蓝的天空浮起暗色的云,一层一层铺排开去,如鱼鳞泛着灰白色的光,天就快要亮了。
      他这时候的表情很奇怪,他分明就站在很近的地方,可是这一刻我觉得他极远,远到云端之上,不能琢磨不能靠近。我晃晃脑袋把这些奇怪的想法甩出去,我对自己说:“我不用想这么多呀,只要能把他的筝拿回来就好了。”

      到天亮的时候,我和质子又乘了行辕到长安君府上去,那执戟的侍卫将我们拦于府外,说:“今日无宴,公子请回。”
      十分十分无礼的态度。
      我怒气一冲,就要拔刀,质子却按住我的手,笑嘻嘻地道:“进不去也不要紧,咱们就在这里等吧,还可以挂一招牌,说;‘长安君今日无宴,各位请回’,小淘,你说如何?”
      这家伙笑得太过无赖,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声:“好主意!”
      可怜的侍卫脸色惨白,作揖道:“公子稍等。”就匆匆进去向长安君讨主意去了,长安君不愧是邯郸城里最有想法的纨绔,不过片刻工夫就大笑着迎出来,道:“果然公子有异于常人。”
      质子面皮抽一抽:全邯郸的人都知道,我家质子对自己的这个名字很介意,非常介意……这个姓吕的到底是啥意思呢?
      但是长安君说出一个“请”字,质子就没有发作了。
      一路想,一路跟在质子后头走,因为想得太入迷,乱七八糟地走岔了,被嬴风拖回来,老老实实走在自己该走的位置上。
      话说,嬴风真是很循规蹈矩的一个人,他的面容比质子要英武一点——当然,你完全无法想象一个集厨师、管家、扈从、侍卫等多项重任的人长一张质子一样比女人还秀气的脸——他很少说话,表情也不算太多,每每看到我的时候,都是一种很惆怅的表情,于是我总是想,我是不是啥时候抢过他的口粮?并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他的眼睛很温柔的样子,我有时候会觉得在哪看见过这双眼睛……可能是某次捕猎的时候某只山羊或者兔子的眼睛吧。
      穿过大堂,空荡荡的没有人,我揉揉眼睛: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仿佛昨日高朋满座,美酒佳肴都是在梦中。
      长安君笑颜可掬:“公子,我没有骗你吧?”
      质子的耳朵动一动,露一个“你骗不了我”的表情。
      长安君招架不住,只得愁眉苦脸地道:“行了,实话告诉你吧,前两日我都叫朱姬在堂上演奏给大伙儿听,今日是最后一日了,我就自个儿欣赏欣赏,这也不行?”
      “行,当然行,不过长安君有没有兴趣跟我赌一把呢?”
      ……赌?我和嬴风对望一眼:谁不知道我家公子身无长物,再没什么可以用来当赌资的了,这一次要和长安君赌,他是打算把我押上去,还是打算打算押嬴风?
      我觉得我的可能性大一点呢,嬴风的用处很多,而我除了吃,啥都不会。
      长安君奋勇摇头,他摇那么用力,我都怀疑他那根细细的脖子会撑不住,但是等了很久也没有折断的迹象,反而听见他说:“公子,在我邯郸,人人都知道我好赌,也擅赌,可是公子,我实在想不出,可以输给公子什么,公子又能输给我什么?”
      这话说得多圆滑呀,前一句是虚的,后一句才实在:你能输给我啥呀?谁不知道你嬴异人穷得只剩下一套衣裳,一个下人?
      这话比方才侍卫的拒之门外要委婉,但是一样难堪,我忽然想:这些年,质子一个人在邯郸苦苦支撑,这样的难堪,只怕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心里忽然难过起来,虽然他笑的时候很无赖,看起来也很无赖,有时候做的事也很无赖,可是身为王孙,落到这一步,也是辛酸的吧。
      最初的时候,谁不是心比天高?只是被一步一步逼到这等形容,其中酸楚,怕是这许多年里,都没有人能够替他分担吧。
      我越想越难过,脱口道:“不如公子把我押上吧。”
      ——如果押的是嬴风,那他以后出行,连个驾车的人都没有啦,但是押的是我,嘿,我要走,这小小长安君府还能留下我不成?我傲气十足地打量一个人间的王侯府邸,老实说,精致小巧是远胜我龙宫,但是坏也就坏在精致小巧上了,容我秀口一吐……估计还当不了我一口水。
      话一出口,当场三人都变了颜色。
      长安君捋着胡须上下打量我……毛骨悚然的目光,毛骨悚然的笑容,最后发出毛骨悚然的声音:“这丫头倒有几分伶俐——是公子新买的吗?都会些什么呀?弹琴、唱歌、跳舞?公子的眼光,我倒是信得过的。”
      “她不成。”嬴风铁青着脸打断他:“押我还差不多。”
      长安君冷笑一声:“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嬴风忿忿,却被质子的目光压住。质子不可置否地看他一眼,又回头看我,低声道:“小淘,你信我么?”
      他看得太认真啦,我听见自己的心怦怦怦乱跳,就要跳坏了一样,赶紧应道:“我信你。”
      “好。”质子别过脸去和长安君说话,可是那一个霎那,我看见有微光在他眼睛里一闪——是眼泪吗?我懵懂地觉得,我这样说,他是很欢喜又很难过的,可是我没觉得后悔。
      倒是嬴风,脸色一直很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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