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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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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皎兮,西王母座下弟子,瑶池仙子。
师父说我初生那日月华流转,皎皎光亮照见了半个瑶池。
天帝大喜,为我赐名。
我不记得幼时之事,亦不知生来真身,记事到如今只长了三千岁,却早已是个大人模样。
更不曾追究到缘由,听旁人说来,我生来仙体,又先天不足,以致记忆损伤。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我有个好极又坏透的仙命。
瑶池千年修炼,日复一日,无趣得很,所幸有个陪我玩耍解闷的人。
他是龙太子敖嗣,四海龙族到这一辈,无人与之企及。
人间讲见公子便欢喜。那我该是如此。
从我记事起,敖嗣就一直在我身边,他太子位做得稳当当,不思进取政事,好似瑶池才是他家,我的小破仙堂舒服胜过龙宫。
我那时岁小脸皮薄,常常因大胆仙婢的调笑红了脸,便要赶他走,一回两回都赶不动,骂他是赖皮龙。
旁的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次他带我闯祸折断了璘水帝君的神树,惊动了天帝。
那璘水帝君是他姊婿,他不知错处也没人怪罪,害我没了面子里子。我闹了脾气,不由分说把他轰出瑶池不许再来。
那时真是气急,轰出他去又觉得不自在,身边冷清心里空落,我在堂里走一晚,身边仙子把我推了出去。
正犹豫去龙宫寻他,却见他躺在瑶池外的神石上看我,俊容倦怠像未曾好眠。
我心说不妙,正要说师父传我我才出门,还未言语他先倒打一耙:“才来找我,这石头要把我硌掉骨头。”
我心想听你胡说,龙鳞龙骨是至硬至强圣物,能硌到你的东西还没在天地间生出来,又在消遣我。
我不能输给他,便抱臂站在不远处回他:“谁是来找你的,我与你说了,不许你再来。”
“那你出来作甚?平日羲和娘娘都走远,也不见你醒。”
“我师父找我。”
“王母前日往灵山,四日才回。”
来来往往纠缠不休,又招路过仙子看我俩掩面偷笑,有种心照不宣的情意在里头。
他倒是不在意,从神石上起身走近:“没走过,不算再来。”
那一天各样都应景,不知怎的,我总感觉他不是在和我说明面的再来。
我听着像红线声动,海誓山盟。
后来才知道,赶他走不是件好事,哪天他真走了,我找都找不到。
他触犯天条的那天是人间八月十五,我本该在月宫逗兔,却见他示众受刑。有情人大都不会三思,我很是英勇挺身而出,为他挡下最后也最重的一记天雷。
那天雷震得我神魄消散,最后清醒间见他为我发怒。挣碎仙链化出真身,银龙卷我入怀,昂首悲鸣。
龙啸震天,吓退执刑天将,惊杀了地府百万鬼魂。
我被天帝亲自抢回,昏沉中见到他被龙王带走,缚龙索扯得他伤痕累累,只给我留下一片沾血龙鳞。
我睁不开眼,我好似听见万人的低泣哀声。
我从那刻睡去,睡了三百年。
我的神魄修复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我在瑶池一步未出。
三百年里,神仙不变,却早已改换了人间。
我醒来之时,敖嗣早已不知所踪,整个天界仿佛都抹去了他的影子。到底是什么重罪,要请出天雷酷刑。
无人告知我为何,我身边真的没有了敖嗣,头一次觉得满天神佛都陌生。
又过了三百年,他始终无音信,我在西王母的殿前跪了一百年,给天帝磕了九百九十九个头,才得到下界准许。
敖嗣不在,我独自去了人间,我去看了他给我讲过的山和水,他给我说过的花和草,我尝了他描述过的食物,他形容过的烟火,我一个人,做完了曾经两个人约定过的事。
千年游荡,从未回天。
我在人间往来,照着人间的样子开了一家客栈,不分三界,不划种族。
我的客栈迎往来客,我为他们供食住,我为他们渡遗念。
我也一直找敖嗣。
我想,三界六道,他总得在什么地方,他被关起来也好,他自己藏起来也罢,我总能找着他。
可我遇见了各种人鬼妖魔,道听还是途说里,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
有位老者与我说,听过一位龙太子,早没了近万年。
我笑说怎会,还有假冒的不成,又问他那个短命鬼姓甚名谁。
老者回:“自是姓敖,单名嗣,东海龙族独苗苗。”
我手里扇子没拿稳,甩手将他扇出三千里。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我在人间徘徊,见惯了苦中人,唏嘘感叹里,不知自己早也是苦中身。
后有仙子自堕,为了凡人毁阴路逆天道,好痴情的一个人儿。
天人大怒,传令肃清妖魔,雷公电母一道雷电劈下来,劈得各妖心惶惶。
我的客栈成了好妖的避难所。
我在楼上观望,熙熙攘攘,众生之间,看见了神器海角。
天涯海角,两琴成一。无尘帝君闭关多年,天涯早已不现,海角则尘封已久。
我从来不清楚海角琴的来历,只知它是某位陨落上神的宝器,也不知它有什么伤心事。
我不揭她,她倒来招我。
那堕仙手抱海角,凄凄惨惨求我庇佑。
我虽一介小仙,也知偷盗神器,逆天改命的下场。
严词切责中,堕仙笑我虽逆天改命,但仍是懦弱无能。
可笑至极,我虽不思上进,可也不能如此污我。
我何时逆天改命?
自问不曾逃避天劫,懦弱无能又是哪门子说法?
忍无可忍,当即拍桌打起。玉骨扇晃一晃,方圆百里鬼哭狼嚎,大喊饶命。
听闻神器都有魂灵,可我与海角琴灵素不相识,堕仙法不及我,海角琴灵却对我怨气冲天。
我困在琴灵的怨气里,看清了它的过往。
那怨气不是对我,是因我身上带着敖嗣的那片龙鳞。
是我可笑至极。
海角琴灵的过往里,藏着帝姬皎黎的一生。
帝姬皎黎,天帝次子战神霖烽膝下独女,出生之日是霖烽绞杀妖神之时。
妖神给了我无尽神力,也给了我最恶毒的诅咒:七千岁生辰,子亡或天地毁。
我看见那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我看见我想念许久的敖嗣。
一个艳绝六界,一个傲视穹苍。
我还看见八荒之北被封印的翎山和四十九部子民,看见千年前翎山那场大雪,看见血衣充做喜袍,死不分离的男女。
原来生来仙体、无尽神力、天宫瑶池的下仙敬畏,全都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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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天族帝姬皎黎,翎山女君,八荒之北四十九部主人。
我在翎山与龙子敖嗣相恋,因诅咒求而不得。
他被逼大婚的那一日,是我七千岁的生辰。
那一日的翎山下了万年难遇的雪。
六界神佛齐聚,连魔族都来分羹,要亲眼见我这祸害死绝。
我爷爷要以身祭世,保我余生,他是个好天帝,也是好长辈,我自知无用,甘愿受死。
我一身白衣引颈受戮,精血为衣袍染花的那刻,我想敖嗣喜不喜欢他的新娘子,听说是龙族公主,也算般配。
我不妒啊,我不能陪着他,那我要他好,我要他龙族昌盛万年,四海升平,要他意气久存,快活百生。
放眼六界,定找不出比我再贴心的一位。
还未想完,我的心碎了。
数万道箭齐传来,我眼中都流血,那样折磨,那样疼。
我痛苦嘶声,面目狰狞,神力自体内流窜而出,山摇地动,人间遭难。
最后消散前,我又看见了敖嗣。
他穿大红的喜袍,依旧丰神俊美,不愧为八荒天地龙子至尊。
他手持血红的长剑,一路遇魔斩魔,有看见我难看模样时变得猩红的双眼。
他冲进夺魂阵中把我夺出来,剑指各路神兵天将,与神佛为敌,生平第一次开杀戒。
那日血流成河,他犯重重杀孽。他满身的血与伤,以剑撑地将我抱紧,可我已经动不得。
我知道我要死了,抬手触他的脸,无力做到。
银龙悲嗥,自泄神力,要与我一齐赴死。
翎山是漫天漫地的白,我觉得铺天盖地的冷。我与他一身血衣,相拥依偎,就当大喜,我与他结永世之好。
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死在一起同穴相守也满足。
却死不得。
再睁眼时,翎山已被封印了三千年,再无帝姬皎黎,初生仙子皎兮。
原是如此。
皎黎身神具毁,重塑了三千年。
神仙睁眼闭眼的三千年里,是敖嗣度日如年,守在瑶池外的三千年。
我重生用了三千年,重活到现在长了近四千岁,四千岁里,瑶池修炼三千,修复神魄三百,人间流连七百。
唯有他在我才活着,那时我如初生孩童一无所知,他便回到那个年纪陪我重新活一遍。
天上不见春秋冬夏,人间自知冷暖苦寒。
我无敖嗣,就如无五味神魂。
后来我回了天,知晓他受过苦楚,向六界讨尽公道。
我重回上神之位,入主东苍,还认得一位同僚,她主北辰,也叫这个姓名。
她心心念念她那位佛子,甘愿为他脱了本身神骨,伏于佛祖座下五千年为他消孽。
只因佛子为她堕了魔,被上祖降罚,世世轮回不得善终。
再后来我不知她往何处去了,找到她心爱的佛没有,我还在找敖嗣。
我不信他死了,不信他就这样消散在天地间。
风与云都曾抚我,我求尽往来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