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夕花朝》沉楦

60、会面

　　三人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意外的很投缘。
　　时间不长，轿撵便停了下来。水凌和小鱼先跳下马车，然后水凌自然的回身将封瑾萱接了下来。三人正准备进入大殿时，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三皇姐回来了啊，怎么，一回来就跑来找父皇，怎么？怕几日不在，父皇不疼爱你了？”
　　封瑾萱本来还在笑着的脸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就冷了下来。
　　她转过身，气质从温婉一下变得凌厉了起来。
　　“五妹说笑了，父皇一直都很疼爱我。”
　　封瑾容气的咬紧牙齿，真恨不得让封瑾萱死在路上才好。
　　“三皇姐，你看你，我也只是随便一说而已。”封瑾容扯了一个笑，咬牙切齿的说到。然后转眼看到了封瑾萱身后的水凌和小鱼，又看他们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由得眼珠一转。又说到：
　　“三皇姐，这次去东庆也不忘乐善好施啊，这是从哪捡回来的乞丐？竟然还带到大殿来了？”
　　封瑾萱闻言眉头蹙了起来，封瑾容说自己没事，但是这样说小鱼和水凌让她感觉很生气。她一向和姑姑生活，万事都讲求要有容人之度，所以此时除了气红了一张脸以外，完全不知道怎么反驳。
　　“你放肆！你和我朋友道歉！”封瑾萱低喝道。
　　“朋友？三皇姐，你不是傻了吧？”封瑾容愣了一下笑道。
　　“我看你才傻！”
　　封瑾容正捂嘴笑着，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冲她喊道。
　　封瑾容一愣，虽说封瑾萱一向备受宠爱，甚至一直被当做下任圣女教导，但是她好歹也是堂堂的五公主，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她说话。
　　封瑾容凝眉看向眼前，恶狠狠的盯着眼前的男子。
　　没错，刚才喊的就是小鱼。
　　公子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要奉还。
　　虽然她是公主，但是她随便骂人，还惹自己刚认识的朋友生气，所以不能不管。
　　“哪里来的刁民，来人啊，给我乱棍打死！”封瑾容盯着眼前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就是很讨厌，总觉得好像和记忆深处的一张脸重合了。讨厌的同时带了一些心虚。
　　“我看谁敢！”封瑾萱没想到封瑾容一上来就发疯，向前一步堵住小鱼，冷声说到：“封瑾容，你敢让人动他们一下试试，这是父皇邀请的贵客，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贵客？我看是你的贵客吧？不知道从哪找来两个乞丐在这说什么贵客，封瑾萱，我看是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能往里带？我看他们就是试图谋害父皇的刺客，你就是同谋！”封瑾容指着小鱼和水凌颠倒黑白。
　　“五公主是吧？初次见面，我们是东庆国来的。此次来宫中确实是受贵国陛下所邀，我们也有信物，五公主若是不信，大可和我们一同去面见西岐皇帝，倘若此事有任何问题，我姐弟二人万死谢罪，但是倘若是公主平白构陷我们，那到时候我就只能求贵国陛下为我二人伸冤了。不知公主意下如何啊？”水凌的声音悠悠的响起。
　　自从她踏入这宫中，就隐隐约约觉得似曾相识，但是自己记忆里又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是这份熟悉感随着越接近皇城越清晰，直到刚才，直到见到封瑾容，她好像脑中的一道锁被打开，少许的记忆漫出来，她肯定这个地方她来过，眼前的人她见过，刚才只是一直再消化这段记忆，所以没有及时出声。
　　“你！哪里来的疯女人，一脸狐媚样，来人啊，还不动手！”封瑾容刚才只大概扫了一眼水凌，此时看到水凌，看到她眉目即使因为多日赶路而有些疲倦之色，未施粉黛，身上的服侍也只是简单的短衫，浑身上下并未有过多的装饰品，但就是随便站在那里，她就有种莫名的气质。让封瑾容生出一种嫉妒心，恨不得上去撕了她的脸。
　　侍卫面面相觑，一面是一向心狠手辣的五公主，一面是温柔大方的三公主的朋友，这去不去都不对啊，一时半会，倒还真没人敢动作。
　　正当封瑾容想再说什么的时候。
　　封无垠的声音传了出来。
　　“都给孤王退下，在孤的大殿前胡闹什么？”然后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殿门迈出。
　　现场除了小鱼和水凌以外，其他所有人都在看见封无垠的时候跪倒在地。嘴里喊着口号。封瑾萱和封瑾容也连忙屈膝低头拜了下去。
　　这一下，水凌和小鱼就凸显了出来，他们是东庆人，自是不会行跪拜礼，两人本身也不是随意跪拜之人。所以只是在确认了来人身份之后，抱拳微微低下了头，然后便收手站起来，倒是显得不卑不亢。一点惧怕之感都没有。
　　封无垠此时无心管这些，甚至忘了让其他人起身，就这么看着眼前直立的二人。封瑾萱等人等了半晌也不见封无垠说平身，只好继续拜见的动作。小鱼看看封瑾萱又看看西岐皇帝，心想这人好奇怪，不让人平身盯着自己和小水姐姐一直看什么啊，不会真的是看上小水姐姐了吧？想着还不着痕迹的把水凌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封无垠没有错过他的动作。掩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随手扶起封瑾萱，然后对其他人挥了挥手，便拉着封瑾萱然后示意她让其他人跟上，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大殿。
　　封瑾容等了半天也没听见父皇让自己起来的声音，一抬头，只看见了父皇拉着封瑾萱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然后就是紧闭的宫门。
　　封瑾容恨恨的起身，恶狠狠的盯着紧闭的宫门，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而此时的封无垠虽然表面镇定，但是拽着封瑾萱的手却微微发抖，封瑾萱惊疑不定的看着封无垠，她想兴许是为了救易公子，父皇取血伤到了身体，不疑有他，只得伸手扶着封无垠，担忧的看着他。
　　“父皇，你还好吗？”
　　封无垠此时却没有心思回答封瑾萱，天知道他看到水凌和小鱼的时候心里有多激动，只一眼，他就确定那是自己的孩子。自己多年未见的孩子。
　　他现在拿仅剩的那些自制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吓到他们。甚至也不敢多看他们一眼，怕控制不住。
　　小鱼本想问问自家公子到底怎么了。当天出府没多久就有王府的人说公子有事要外出，也没说去哪，急急忙忙的，要不是来人说世子一起走了，他还担心公子是不是又蒙头搞事去了。结果几天前水凌姐姐拿着公子的信物和一块玉牌让自己收拾东西随他一起来西岐，天知道他一路都是蒙的。现在到了西岐皇宫也是有点不可置信。可是看着眼前的背影，小鱼还是放弃了，毕竟是一国皇帝，自己一个小小侍从不好直接问。又回头看了下水凌，想要让她出出主意，可是一回头，才发现水凌面色苍白，眼神死死的看着西岐皇帝，额头上也沁出了些汗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鱼想是不是小水姐姐多日奔波，刚才又被气到了才会这样，来不及多问，只好伸手扶住水凌。
　　谁知水凌突然止住脚步，犹豫着喊了一声：“爹？”
　　小鱼顿时惊了，他看向水凌，以为自己听错了。
　　水凌这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的几人听见。
　　封无垠僵直了身子，然后慢慢的转过身来。
　　水凌看着眼前这张面孔，再次清晰的喊了一声：“爹。”不过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封瑾萱闻言和小鱼先是一样的反应，然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由的睁大了双眼。
　　“你是六妹妹？”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么叫父皇。
　　“什么爹？什么六妹？小水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呢？”小鱼一会看看封无垠，一会看看封瑾萱，最后目光落在水凌身上，他没错过什么啊，但是怎么一下子就听不懂了呢？
　　“小六，你...你认出我了？”封无垠颤抖着声音问道。
　　当年，西岐历经三年大旱，百姓苦不堪言，百官谏言，让圣女出面求雨。但是当时圣殿里根本没有圣女，封无垠深知，要是被外人知道圣女私自出殿，那封天歌必然活不了。而封无垠作为一个西岐的帝王，却从未相信过什么圣女祈福之类的东西，他信任的只有能力而不是鬼神，但是在西岐，他的想法不可能被任何人接受，所以他一直隐藏的很好。所以得知封天歌不在圣殿，他并没有下令去寻她，他当时想每个人都应该有每个人的追求，没有人要为了谁而被困在一个冷冷清清的地方。
　　而当时因为他的阻拦，几乎全国人民都埋怨他这个帝王不作为，不派圣女出来为国祈雨。
　　他承受着全国的怒火，尽心尽力去解决干旱带来的问题。
　　直到那天宸妃生产，花了两天一前一后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孩子出生之日起连下三天大雨。
　　举国欢庆，说是上天有神明降生。
　　可是在这样一个国度，却还有其他奇奇怪怪的传言。
　　女怕午时生，男怕子夜临。
　　而双生子更是不详。
　　而作为天家来说，之前一再推脱让圣女出面祈福本就积了民怨，此一事本可以作为转折点，重获民心。但若是爆出双生子，怕会有不少人以此作为把柄。
　　封无垠为此感到愤怒和无力，要真说什么福报，那他的两个孩子都是有福之人。但是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
　　所以最终他把健康一点的姐姐送去了圣殿，圣殿的掌教是个能人，也是封无垠唯一敬重的人，他神秘莫测，知晓万物，圣殿中的孩子很多，都得到了很好的教导，虽说依靠圣殿这种地方，但是掌教却一点也不是那种偏听偏信之人，甚至很多想法见解和自己的能不谋而合。所以把女儿交给他封无垠也算放心。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为他们带来大雨，救了他们的是刚出生的小皇子，却不明白为什么是七皇子。明明都没有老六。
　　然后圣殿的人便说占卜结果说七皇子是大福之人，带着上天的旨意解了西岐之苦，但是七皇子所行之事乃解救万物之大事，小小幼体不堪其重，卜算之下，七能更好的弥补。
　　西岐的人们对圣殿有盲目的崇拜，反正不管六还是七，总之他们得救了就好了。
　　自此，也没有人再有任何疑问。
　　而体弱一些的弟弟就养在了自己身边。
　　他抽空会去圣殿看自己那个自小离了身的小女儿，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封无垠没有缺席她的童年。但是也不能告诉她她的身份，因为圣殿中偶尔还会有官员进出，万一暴露，后果没有人能承担。
　　封无垠这时候才发现，谎言这种东西，一个谎言就会生出无数个谎言，根本没有尽头。
　　水凌回忆起那段时光。
　　一岁多的时候，水凌已经会叫“掌教”了，但是除了这个她什么也不会叫。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叫经常来看自己的男人什么，最后是掌教告诉她，你可以喊他爹，所以在后来一次见面中，小小的糯米团子怯生生的冲着封无垠喊了一声“爹”，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爹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天那个男人很开心，眼泪鼻涕沾了自己一身。
　　水凌知道这个人对自己很好，看他那么开心，所以以后见面都喊他爹。
　　再到她长大一点，一个看起来很美的人从很多孩子里挑了几个人，最后也找到了她，她数了一下，一共五个人。
　　那个人问他们愿意和她离开圣殿吗？她不知道其他四人是为什么要离开的，但是她本来不想走，走了，就见不到爹了，还有那个爹说的“弟弟”，那个时候她已经知道弟弟是什么意思了，原来她不仅有爹还有弟弟。
　　所以她并不想和一个陌生的人离开这里，即使这个人很好看。
　　可是，之后有一天她出门散步，在池边看到了那个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人，正低声哄着。水凌之前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她慢慢走过去，看着女人怀里的孩子，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一个小女孩，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她是谁？你的孩子吗？”
　　“是，是我的孩子。”
　　“那她的爹呢？为什么只有你？”水凌想，不是应该爹陪着才对吗？
　　“他爹在家里照顾哥哥，他的哥哥生了很严重的病，我照顾不了，所以得找人去代替我陪着他。”
　　“为什么你照顾不了？生病很难受，没人照顾会伤心。”她记得自己的弟弟就是身体不好，所以爹要经常陪着。
　　“是啊，可是我走不了了，我答应了一个人，我不能回去了......”女人的脸很苍白，她能感觉到她的难过。
　　“你找我们就是为了代替你保护她的哥哥吗？没有我们的保护他会怎么样？”
　　“他会被人欺负，他身体不好，也不会有人愿意陪他玩，明明有那么多朋友，他还没有见过......”
　　后来水凌想了很久，她觉得自己不能自私，掌教说过要乐于助人，那个人看起来是好人，她都那么难过了，她的儿子那么可怜，自己去陪他也好，就像自己的弟弟，自己的弟弟要是也没人陪着那么孤单，她也会难过。
　　所以她在几人离开的那天也追了出去，爬到车架上，和剩下的四个人一起赶往另一个国家。
　　当时的水凌还小，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式是哪里，她只知道那里有掌教，有爹，还有一个弟弟。
　　她以为自己只是短短几日就会回来，就像自己的爹那样，隔几天去看看那个可怜的男孩。
　　但是这一去就是十几年，甚至最后被喂了血蛊，她一度很生气，但是最终却被主子一点一点折服。
　　她后来想，把对弟弟的向往和友好都给主子吧，他那么苦。还什么都没有。
　　再后来，她想自己努力一点，以后还会再见到爹和弟弟的。
　　直到这一刻，看到眼前的人，她动了动舌尖，才发现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用了很大的力气。
　　看，她说的没错吧，努力一点，还会再见的。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