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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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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嫁人了。
来说媒的是个中年男人,脸艳粉粉的,只周围一圈是我见惯的常人肤色。
他上下打量我,笑着和我爹、娘聊着,我不明白,坐在凳上“咯咯咯”乐。那男人抬头对上我的眼睛,嘴角扯得更大,极开怀的模样。
“娃儿,你可算要过事哩!”娘狠狠摩挲了我刚梳好的头,我侧头躲着,“啊啊”两声算作回应。
“噔噔噔,年下了,糕儿枣花儿做下了,哥哥剁馅馅,嫂嫂做饭饭。”我踢蹬着腿儿,唱着儿歌。这首歌谁都会唱,燕燕、壮壮,能唱完一整首,我就不行了,只会这一句。
“这两天你多吃点,后个儿,可不再是这家人了。”娘将一叠红色塞到角落,走过来抛下一句,截断了我的歌。
我也不知道怎得,眼窝躺下两行水儿,嘴角耷拉,说不出也哼不出,呆呆坐着,影子也从我身边越走越远。
“后个儿”很快就到了。爹、娘早早在门前等着。
“今儿日头高,暖着呢,是个好日子。”
是吗?
我摸着身上穿的衣裳,觉得被柜子里常年的阴冷气息凉住了,僵着一动不动。
远远地,我瞧见那中年男人来了,还是那副笑模样。
走近,他给我一小袋糖麻叶,让我路上吃。我接过,鼻尖染上几缕甜香,没吃。
“走吧,走吧!耽误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娘从背后推我,晃得我两边头发荡了一个圈。
男人用绳子在我的手腕打了一个紧紧的结,转身牵着我走了。我拧着脖子,回头看,只看到、一扇关闭的门。
我的脚自己走着,走着走着,只有我和这个男人,一前一后。
“怎么不吃?吃吧,好东西。”他回头,看向我手中的糖麻叶,我还是楞着,脚也不动了,滞在原地。
“吃啊!别废了我的心思!”猛地,他音拔高大喝。我被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的脸,又低下,打开了袋子,拿起一个糖麻叶。
他见我吃了,又开始牵着绳子,走起路来。
入嘴,这糖麻叶怎么这么甜呢?甜得腻,香得呛,正空的日堵住了我的鼻子,我咽不下了,牙挨牙碾着,想着让它流进我的肚囊。
日斜,他顿住脚步,领我去树荫处。
“坐吧,休息一会儿。我等你吃完再走。”然后递给我一半瓶水,让我顺顺。
我嚼着嚼着,身体只会这一个动作似的,吃光了糖麻叶,水也喝没了。
身体很重很痛,我又淌出汪汪的水儿,不想走了。
男人也没催,低头抽着烟,吐出雾来。像等什么。
等什么呢?
我不知道,沉沉睡了。
——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躺在一个盒子里。
盒子闻着像院前的树,合的严实,我极力睁大眼睛,也没瞧清我的轮廓。只看见了脸上模糊的圆、一张深色的嘴。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几人抬着盒子,走进院子,走进一个阴仄的屋子。
屋子浸在沉沉的夜里,残破的光在屋的门槛艰难迈着。
右方是另一个盒子,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沙土,在盒子的另一端系着血红色的布。
正前方是一方小桌,冷白的花挤在两块木板间,板前升起袅袅的烟。
“新娘在这儿呢,鸣炮吧。”男人朝坐在桌前椅子上的女人抬了抬下巴,手拍了拍我上方的盒盖。
“仪式从简,鸣什么?”女人板着脸,眼看着盒子,又斜着瞥向男人,“新鲜的?”
“鲜着呢!我都说成多少桩了,能骗你么?啊,冯婶?”
女人“嗯”了声,“开开,我看看。”说完,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我。
“行,你要不放心,看看也成,我老汤可没说假话!”男人边说着边推开盖子,露出我的脸。
“咋样?模样还行吧?和你儿配着呢!”
“确实新鲜。举办仪式吧。”女人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是笑么?
还没等我想明白,盒里又是一片黑暗。
那女人转身走到另一个盒子,将手放在上面,目光看着那红得像血一样的布。
“儿啊,也算对你的起了。”女人悠悠地叹着,像送我出门时娘的脸。
她定在那儿,木雕似地凝着,整个屋子只有阴凉的风是活的。
那儿有什么呢?
我也向下看,却看见了一个“鬼”。
我被吓了一跳,躲在白花和木板后,不敢出来,一遍遍回想起他的脸——
黑黢黢的,像被我捏死过的虫泥。又隐隐浮着一种惨白,是桌子上白花的白,更是他脸上盖着的白布的白。
隔着木板,女人对上了我的眼睛,密密的针似地,狠狠扎向我。
我的心猛缩了一下,被她的目光钉死在这木板上。
突然,我很想哭。
过了很久很久,愣愣地,却淌不出一滴水儿。
透过门,我看向远处,觉得爹、娘就在那个方向。可是他们真远啊,一个山头、两个山头、又一个山头……我看不见他们,我看不见……
树把他们挡上了、山把他们挡上了!还有这黑乎乎一团的天把他们挡上了!
家呢?我是不是、回不去家了……
男人斜瞥着一动不动的女人,皱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上前一步,和女人挨得更近了。他垂着头,面上的笑和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都像是我吃的糖麻叶一样,呕人的腻。
“冯婶,到时辰了吗?”
“没有。”
“冯婶啊,你放心吧。你一个人辛苦带大孩子不容易,这孩子生前坎坷了些,死后总算有了个好归宿。这女娃今年也才16,比你儿小了一旬,也能多照顾照顾他。”
女人看了眼男人,一张脸木着,淡淡地回:“我儿子命苦,活着没享什么福,死了总不好叫他孤单一人。”
男人眼神飘了飘,咳了一声,又问:“冯婶,这……你看这女娃这么新鲜,年龄又正是时候,多的是人要。咱们认识,我也是心疼这孩子,把她留给你了。你看,这价钱……”
女人转头,缓缓看向他,眉间的嘴咧得更深了,“想加钱?这女娃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当初谈好的价钱,我一分都不会变的。”
男人又堆上笑,“冯婶,我这也是出来讨口吃的,不容易。现在生意难做,看在咱俩的关系上,你说什么价就什么吧。”
又指了指天,“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到时辰了吗?别耽误孩子的正事儿。”
女人点点头,“起棺吧。”
男人出门,大声吆喝:“醒醒!进屋抬棺吧!”女人走到桌前,拿起了桌下的包裹,转身往外走。
这些人抬着我,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我睁开眼,隔着漫天飘飞的红纸对上天黑色的眼,它像我的影子。日复一日,日复一日,从别人的眼里撕咬啃光了我。
天没有撕咬,它只是狠狠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们停了。
女人来到前方深深的坑洞,和坑洞前的两块石板一起立着。
“就是这里,你们埋吧。”
他们将我身旁的盒子一点点挪向那个坑洞。
盒子缓缓被坑洞吞没,“砰”地,好像一柄巨锤落了地,把我狠狠砸进盒子底下。
他们开始挪我的盒子了。
离坑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站在坑洞边上,眼见着它把巨口张得越来越大,比最黑的夜还要黑,比最高的天还要深。最黑的夜有星星,最高的天有白云,坑洞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盒子,和装我的盒子。
又一声“砰”。
两个盒子并肩挨着,沉没在坑洞里,消失在这座山头。除了这些人,还有树、草、石头、小虫……谁也不知道。
爹不知道、娘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了。
我低头,和盒子里的我对视,当我抬头,对视的我站在坑洞上看我。
我看着我,一个哭着,一个笑着。
一锹、一锹,沙土划过我的眼角,头顶的天越来越小。
小到——比爹、娘手里那叠红票子还薄。
红色,我喜欢红色。
娘说,我穿上红裙子,口红红的,就是长大。
一节、一节,我找到了两个红围脖。一个围在我身上,另一个围在男人脖上。
男人和女人看着地,像是在找东西。
我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找到一件红裙子。
真好,还差一个红嘴巴。
到哪里去找我的红嘴巴?
不对不对,盒子里的我有个红嘴巴。
我长大了。
长大了,应该回家。
弯弯的月笑成镰刀,小小的土咬断山腰。
我顺着光告别了我,准备回去见爹娘。
爹、娘,
你们是不是还在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