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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上元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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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一顿,秋钰又略带担忧地说道,“只是,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瞒天过海,可在匈奴这消息却是咱们捂不住的。要是走漏风声传到汉朝皇帝耳中,咱们可就藏不住了。虽说霍家势大,却也难以与偌大汉朝相抗衡。”
“瞒?我可没想瞒得过,不过这事儿就交给巨君费心思去吧。一推六二五,秋钰,这是你的拿手本事之一,交给你我放心。”云澈勾唇微笑,唇角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调侃诙谐,如同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秋钰眉头微调,嘴角抽搐,面部肌肉僵直,对这个牙尖嘴利、才思敏捷而且自小就喜欢欺负自己的主子,他从来都没什么办法。不过主子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偶尔露出几分孩子气来,实在让人难以联想到这是一个弱冠少年。
“主子啊,您就会欺负我老实人呢。”秋钰虽说话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却是隐隐的疼惜。
痴长主子几岁,秋钰自己可以说是看着主子一路走来的,主子独自一人撑起霍家,外表风光内里疲惫。主子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清冷疏离万事万物不放在心上的玩世不恭的模样,也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自己的主子为人最是正直,有恩必报,有仇必较。主子并不算是好人,杀人放火、勾心斗角的事情他也没少干,他手上淋漓的鲜血能够映红天山的冰雪;可是主子却不是坏人,他为人处世自有一番道理,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无论如何只求问心无愧。
但是云澈却没有立刻接话,许久之后才喟然长叹,转身走回屋,不发一言。秋钰站在原处,看着云澈回屋休息,却没有立刻离开,独自站了许久,方才踱会自己的屋子。
那日云澈在王庭外围遇见昭君和婉儿之后,便回到原阳别院略作休息。自小云澈便有身体不足之症,待年岁渐长才逐渐好些,只是还是未曾痊愈。久病成医,或许这也是云澈精研医术的原因之一。
云澈姓霍,名凌,小字云澈,他出身云州(杜撰)霍家,位处大汉与西域边界模糊地带的云州城的望族。霍家势力极大,既经营酒肆歌坊,又有大片田产,更是掌控西域商路的极大份额,而且暗中豢养了一批死士、暗卫,个个武功卓绝、身怀绝技。在西域三十六国,霍家便意味着绝对的权势。霍家从未张扬过自己,但是霍家人的骨子里有一种凛然的高华,这种人从来都不可能埋没,生来便合该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然而霍家起家不过短短数十年,其中究竟发生何事,除了霍家自己,却也无人能够知晓。
至于现任霍家家主霍凌(以后云澈称霍凌),少年掌权,西域险阻,边城粗犷,其中辛苦自不必说。霍凌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什么奸佞小人,他之所以动了心思掺和出塞一事,除了利益,还有还情。
霍凌先人受过萧善音所出萧家的活命大恩,而如今萧家血脉凋敝,仅存萧善音一息,于情于理,霍凌都没有袖手旁观的理由,更何况他真的很想看戏!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谁又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身在戏中?
且不说霍凌如何,单说汉元帝最为疼宠的宝贝女儿——已故的冯昭仪所处的乐陵公主,这女娃娃因为生母,爱屋及乌自小被元帝疼爱,但她却不似那平都公主一般骄纵刁蛮、不可一世,一向谨言慎行、恭敬守礼。自幼浸淫宫廷的乐陵公主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生母的庇护,空有父皇的疼爱,这不是救命符,而是名副其实的夺命刀。王太后看上去慈眉善目,不过她却是不待见自己母妃的,又如何能真心疼惜自己;王皇后外表温和,但实际上却是个善妒阴狠的角色,更是只会在面上善待自己;父皇倒是真心喜欢自己,不过他秉性温良,对后宫争斗应该看不出这背后的明争暗斗、风起云涌;兄长刘兴已被封为信都王,按祖制去了自己的封地,对于依旧身处汉宫的自己那可是鞭长莫及。她游离其中,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可是,一旦爱情来临,任是再小心谨慎的女孩子,只要动了心,那就是覆水难收,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聪慧审慎如乐陵公主,依旧不能免俗。
她喜欢霍凌。
上元节是少年少女得到默许的相会的日子,在这个没有宵禁、灯火通明的夜晚,长安的万家灯火照彻寰宇、亮如白昼,更是照亮了少年少女的懵懂的心,将他们带入爱情的奇妙殿堂。
出了宫门,在人山人海、繁华热闹的东市,乐陵公主不慎与跟随自己出宫的宫女走失,独自一人在茫茫的人流中小声而急切地呼喊着侍女的名字,可是她找不到自己的侍女了。
饶是她已经比普通孩子成熟不少,但也毕竟是尚未及笄的孩子,未经人事的乐陵公主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这不是宫中,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公主身份,她没有任何依仗和凭恃,只能无助地等待宫人寻到自己。可是等待的滋味儿实在是不好受,她又如何能挨过去?
“小姑娘,你跟家人走失了么?”在茫然无助中,温和清越的属于少年的嗓音宛如天籁,将这个深深陷入绝望和恐慌的少女拯救出来。
茫然地抬头,乐陵公主见到出声的少年那清隽秀美的容颜,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害怕,忘记了自己正在人来人往的长安街市上,满眼满心都是少年浅浅凉凉的笑容。
多么俊美的少年啊!他的肌肤白皙胜过最莹润的和田玉石,他的双眸深沉胜过最珍贵的黑曜石,他的乌发倾泻胜过最温柔的和风,他的薄唇似朱胜过最绚丽的胭脂红色。风华绝代,风神如玉,风仪无双,眼前的少年真的是上天最完美的作品。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焱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馀,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他就像是幼时照料自己的宫人为了哄自己入眠而唱的楚地歌诗中所说的云中君一般,容颜倾世,宛如谪仙。
见少女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却一句话也没说,少年心中好笑,微微勾唇,低声说道:“别怕,小姑娘,我不是坏人。你告诉我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可好?”
“我、我——”乐陵公主红了一张俏脸,低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自己是不应该跟陌生男子说话的,也不能告诉他自己是从宫城出来的。可是自己又不认识回宫的路,若是宫女找不到自己,该如何是好?
那少年侧身,对身旁的玄衣少年轻声说道:“秋钰,你送她回家,我自己一人回去就好。”
玄衣少年摇头,恭敬地回答道:“主子,这没必要罢,总会有人找到她的。咱们一路赶来,主子想必是舟车劳顿,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日行一善么,长安的初春不比冬天差,冻坏了人家可不好。得了,我送罢,你先去转转。”少年不由分说牵起乐陵公主的右手便走,那玄衣少年也只无奈一笑,自顾自离开。
自己的手被握在他的手中,乐陵公主更加羞涩,心里像是揣了许多小兔子蹦蹦跳跳没个停止。
“如果你是豪门大族之女,我也不能送你直接回去。这样,离你家最近的大道是哪儿?我送你到那里。”走在前面的少年刻意加重了声音,生怕少女没有听到。
“啊,”这个乐陵公主还是知道的,小声说,“麻烦公子送我到北阙附近,行么?”
“北阙?”少年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一眯,握着少女芊芊玉手的修长手指未曾放松,面上的浅笑却不曾变过,“好。不过你要小心,别跟丢了啊!”
手被拉在那个令自己心动的少年手中,乐陵公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那不同于父皇的呵护所带给她的温暖,而是她内心深处涌起的浪潮,席卷了她的身心。
在那个美妙的夜晚,得到父皇允许的乐陵公主踏出宫门,如同长安城中最普通的少女一般,在灯火迷离中一眼望进心仪少年那璀璨胜过满城彩灯的眸子,从此迷失了自己的心。
白衣的少年,紫衣的少女,在熙熙攘攘的东市慢慢跋涉,走啊走啊。
多么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可惜,路总有一刻要走到尽头。
她看着那少年微笑着道别,飘然而去,可是她连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能说。因为她是大汉王朝的公主,她没有自己选择共度一生的人的权力。
脚步蹒跚着挪回宫,她头一次生出了不愿回去的念头。
回到宫里,恍如隔世。